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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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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阳光还没有完全穿透云层,只在城市天际线描出一线淡金。
主卧的门无声打开。
谭影川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的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褶皱,挺括的肩线收束出极具力量感的轮廓。
他一边调整着腕表的表带,一边走向餐厅,步伐稳定,带着惯有的、不容置喙的节奏感。
然而,在餐厅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长长的樱桃木餐桌上,按照他苛刻的习惯,已经摆放好了早餐。
现磨的黑咖啡,温度恰好;单面煎的太阳蛋,边缘焦脆,蛋黄颤巍巍地保持着完美的半流体状态;两片烤得金黄微焦的全麦吐司。简单,精确,符合他所有的要求。
但餐桌的另一端,多了一样“东西”。
仪由含。
他穿着昨晚那身过于宽大的丝质睡袍,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那里。
他似乎起得很早,头发还有些蓬松的湿意,柔软地搭在额前。
他没有动餐桌上的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却因清瘦而显得有些单薄脆弱。
听到脚步声,他像是受惊般,倏地抬起眼。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清澈见底,映出一点点细碎的光,以及毫不掩饰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看到是谭影川,那期盼里又迅速掺入一丝紧张的瑟缩,他立刻低下头,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一段白皙的后颈。
“谭先生,早、早上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一点软糯鼻音,像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谭影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没有回应这句问候。他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椅腿与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仪由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头垂得更低。
谭影川拿起银质的餐刀,动作优雅而精准地切开太阳蛋。金黄的蛋液缓慢流淌出来,浸润了一小片吐司。
他沉默地开始用餐,刀叉与瓷盘碰撞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有种冰冷的韵律。
整个用餐过程,他再没有看宋知微一眼。
仿佛坐在对面那个活生生的人,并不存在。
仪由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漂亮的瓷器装饰。
只是,在季凛端起咖啡杯,视线无意中掠过他时,能看到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正不安地、细微地颤抖着。
他在紧张,在等待,也在观察。
谭影川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啜饮着微苦的黑咖啡,任由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当然知道仪由含在做什么。
上一世,最初的几天,仪由含也是这样,每天早早地、安静地出现在餐桌旁,像一只试图靠近又充满戒备的幼猫,用这种笨拙而小心翼翼的方式,试图确认自己在这个“新环境”中的位置,试图……讨好他。
那时他觉得有趣,甚至有些怜爱。现在,他只觉得心脏某处,被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着,泛起尖锐而绵密的痛楚。
这完美的、怯懦的、惹人怜爱的表象之下,到底藏着一颗怎样冷静算计、步步为营的心?
早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接近尾声。
谭影川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对面。
仪由含似乎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他,在他看过去的瞬间,立刻挺直了背,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又强自按捺着不安,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坐在这里,”谭影川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想做什么?”
仪由含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发问,怔了一下,才小声回答:“我……我想等您一起吃早餐……”他顿了顿,像是鼓起很大勇气,抬起眼,飞快地看了谭影川一眼,又迅速垂下,“一个人……有点不习惯。”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惹人怜惜的依赖。
谭影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仪由含被他沉默的注视弄得越来越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紧睡袍柔软的布料时,谭影川忽然站起了身。
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过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仪由含身体一僵,几乎要跟着站起来,却又强自忍住,只是仰起脸,有些惶惑地看着他。
谭影川走到他身边,停了下来。他没有弯腰,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仪由含松垮睡袍领口下,那片白皙的皮肤,以及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单薄的胸膛。
还有锁骨下方,一道淡淡的、已经褪成浅粉色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划伤过,痕迹很浅,但在那无瑕的肌肤上,依然显眼。
谭影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记得这道疤。上一世,是在很久以后,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才看到。他问过,仪由含只是垂下眼,用那种惯有的、轻柔顺从的语气说,是小时候不小心弄的,不记得了。
那时他信了。
现在,他看着这道疤,脑中浮现的却是调查资料里,关于仪由含“小时候”的零星片段——混乱的街区,酗酒暴力的“亲人”,为了一点点钱就能扭打在一起的“家人”……
这道疤,真的只是“不小心”吗?
还是说,从他决定走进这个牢笼开始,他身上就已经带满了过去的伤痕,只是被他用温顺的表象,小心翼翼地遮盖了起来?
谭影川的沉默和凝视,让仪由含愈发不安。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拢紧领口,遮住那道疤,动作有些仓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衣襟的刹那,谭影川动了。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碰那道疤,而是用食指的指背,极其缓慢地、仿佛只是无意间,蹭过了仪由含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光滑,细腻得不可思议,像上好的瓷器。
仪由含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瞬间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倏地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谭影川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惊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生理性的抗拒。
这反应,取悦了谭影川。
或者说,这反应里真实的部分,让谭影川那颗被冰封的心脏,感受到了一丝扭曲的暖意。
至少在这一刻,这怯懦惊慌,不是演出来的。
谭影川收回了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他不再看仪由含瞬间涨红又迅速褪去血色的脸,转身走向玄关,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穿好衣服。别着凉。”
直到公寓大门传来关闭的轻响,仪由含依旧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脸颊被蹭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残留着清晰的触感和温度。那不是情欲的触碰,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评估,一种掌控者漫不经心的确认。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睡袍领口下,那道浅粉色的旧疤。
这道疤,是他十岁时,那个名义上的“舅舅”喝醉后,用破酒瓶划的。为了抢他藏在枕头底下、攒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早餐钱。
疼痛早已忘记,但那种冰冷黏腻的恐惧和恨意,却刻进了骨头里。
他没想到,谭影川会注意到这个。
是巧合,还是……
仪由含慢慢放下手,攥紧了膝盖上柔软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脸上的惊惶、羞怯、不安,如同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谭影川在试探他。
用这种看似随意,实则充满掌控欲的方式。
他重新抬起眼,望向玄关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清晨的光线,透过高大的门廊,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笼子已经关上了。
而驯养,或者说,驯养者与猎物的博弈,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他松开攥紧的手,慢慢站起身。过于宽大的睡袍下摆拖曳过光洁的地面。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消失在高楼大厦的缝隙里。
玻璃上,再次映出他模糊的身影。
苍白的脸,平静的眼,以及领口下,那道浅粉色的、宛如某种无声烙印的旧痕。
他抬起手,指尖缓缓划过冰凉的玻璃,留下几道模糊的水痕。
谭影川,你看。
金丝雀的羽毛之下,不仅仅有尖喙和利爪。
还有……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