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余》》时淮年

3、画纸上的幽灵

　　审讯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将狭小的空间照得惨白。祁阳坐在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节奏让对面的年轻男人愈发不安。那是林俊杰的助理，此刻正用袖子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

　　“林少……林少昨晚说要见一个重要的人，让我安排在‘听雨轩’。”助理的声音发颤，“但他没说是谁，我也没敢问。监控里那个背影，太模糊了，我真的看不出来……”

　　祁阳没说话，只是将一张照片推到助理面前。照片上，是那把从林俊杰胸口拔出的匕首，刀柄缠着黑色的胶布，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S”。

　　助理盯着那把匕首，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视线：“没见过，我从来没见过这个。”

　　“是吗？”祁阳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这把刀的型号很特殊，是五年前B市一家已经倒闭的五金厂定制的。全A市，只有一个人用过这种刀。”

　　助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你可以走了。”祁阳突然说道。

　　“啊？”助理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

　　“现在，立刻，从我面前消失。”祁阳站起身，抓起外套，“如果你想起什么，或者有人联系你，随时给我打电话。否则，林家下一个找麻烦的，可能就是你了。”

　　助理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审讯室。

　　唐洲站在门口，看着助理的背影，有些不解：“祁队，就这么放他走了？他肯定知道什么。”

　　“他知道的不多，但足够让他害怕。”祁阳戴上帽子，遮住了眼底的疲惫，“他在撒谎，但他怕的不是我们，是林家，或者是……那个拿刀的人。逼急了，他会把什么都吞进肚子里。”

　　他转身走向楼梯间，唐洲赶紧跟上。

　　“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舒余以前住的地方。”

　　A市的城中村，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拥挤、潮湿、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气味。舒余五年前住过的那间出租屋，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楼。房东是个叼着烟袋的老头，听说警察来查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伸手就要烟钱。

　　祁阳没给烟，直接亮出了警官证，眼神冷冽。

　　老头悻悻地收回手，嘟囔着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那小子啊，五年前就搬走了，欠了我两个月房租呢！早知道他是个杀人犯，我当初就该……”

　　“闭嘴。”祁阳打断他，接过钥匙，推开了那扇斑驳的铁门。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个摇摇欲坠的衣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灰尘和岁月的气息。窗户被一块破塑料布遮挡着，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而浑浊。

　　唐洲皱了皱眉，用手捂住口鼻：“祁队，这地方能查出什么？人都走了五年了。”

　　祁阳没理会他，径直走到床边。他蹲下身，手指在床板的缝隙里摸索着。突然，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他用力一抠，一块松动的木板被掀了起来。

　　下面藏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祁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素描本，还有一叠厚厚的信纸。

　　素描本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但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两个字：舒念。

　　祁阳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

　　画上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站在阳光下，手里拿着画笔，笑容灿烂。那是舒念，比他记忆中那个雨夜里的少年妹妹，更加鲜活，更加美好。

　　第二页，是舒念在画画，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温柔而宁静。

　　第三页，是舒念和一个男孩并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男孩的背影很熟悉，正是年轻时的舒余。两人的背影靠得很近，充满了温馨。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舒念的笑容、泪水、愤怒、悲伤，都被舒余用画笔细腻地记录下来。每一张画，都像是一个无声的故事，讲述着他们曾经拥有的，短暂而脆弱的幸福。

　　直到翻到素描本的最后几页。

　　画风突然变了。

　　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暗的角落、破碎的窗户、哭泣的女孩。画中的舒念，眼神空洞，衣衫不整，身上布满了伤痕。而画面的角落里，总会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昂贵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嘴角挂着残忍的笑。

　　那个影子，祁阳认得。

　　那是林俊杰。

　　唐洲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是林俊杰？他……”

　　祁阳没说话，他的手紧紧地攥着素描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脑海中，那些零散的线索，终于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令人窒息的图景。

　　舒念失踪了，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被林俊杰囚禁、侵犯、虐待。

　　舒余消失了五年，不是因为抛弃了妹妹，而是为了寻找妹妹，为了复仇。

　　他用这五年的时间，画下了妹妹的痛苦，也画下了自己的仇恨。

　　“祁队，”唐洲的声音有些发抖，“这……这就是舒余杀人的动机？”

　　祁阳合上素描本，站起身。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却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这不是杀人，”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这是复仇。”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出租屋。唐洲赶紧跟上，一边跑一边问：“祁队，我们去哪？”

　　“林家。”

　　祁阳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决绝：“有些账，该算一算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城中村的屋顶上，将一切都染成了血红色。祁阳的身影在巷子里穿梭，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压抑了五年的风暴，直扑向那个权势滔天的家族。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舒余正躲在一间废弃的工厂里。他手里握着那把染血的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寒光。他的面前，是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林俊杰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依旧带着那副伪善的笑容。

　　舒余抬起手，用匕首的尖端，狠狠地刺穿了照片上林俊杰的眼睛。

　　“妹妹，”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的快意，“我替你报仇了。”

　　窗外，一只乌鸦发出凄厉的叫声，飞向了血红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