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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探 ...

  •   星枢大陆楚天界,月枢宗大殿之内,檀香丝丝缕缕缠绕雕花梁柱,在安静的殿宇里缓缓散开。石床上坐着游清,一眼万年,虽是目不能视物,游清的五官轮廓却生得极为出挑。鼻梁高挺,唇形清隽完美,右耳垂落一枚银质耳坠,轻晃之间,泠泠细碎声响漫开。那银坠样式简约,只雕琢了一朵小小的白莲,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震颤,碎光在厅堂柔和的天光里一闪而逝。他身上常年萦绕着淡淡的莲香,不浓烈,像山间晨雾裹着清池,沉静悠远,恰如他这人一般,周身自带一层疏离淡漠的气场。即便双目不能视物,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端坐在客座之上,没有半分局促,从容气度,一望便知绝非寻常人物。

      “少宗主。”游清微微颔首应答,音色清冷好听。话音平缓,没有起伏,像是山涧常年流淌的寒泉,一字一句落进安静的大堂之中。他看不见谢竹,却能凭借听觉,清晰捕捉到谢竹落座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动静,还有那股独属于谢竹身上,带着山间竹叶的清浅气息。
      谢竹不闷不淡地嗯了一声,他大喇喇地落坐下来,语调散漫悠远:“不知尊主大人,驾临我月枢宗有何事?”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肘随意搭在扶手,眉眼懒懒散散,完全没有面对域外尊主该有的恭谨。月枢宗乃是星枢大陆楚天界第一大宗门,雄踞悲廖山旁千百年,威名远扬。可身为少宗主的谢竹,向来不爱守这些刻板规矩,在他眼里,繁文缛节远不如自在随心。
      鹤镜远一巴掌拍在谢竹后脑,谢竹揉了揉被拍疼的脑袋,老老实实的做好了

      殿内二人继续交谈,话语往来之间,殿外天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一番交谈结束,暮色已经铺满月枢群山。鹤镜远起身拱手行礼:“不知国师大人可愿在此地留宿一晚,夜间跨界航行着实有些不便。”
      游清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劳烦鹤阁主了。”
      鹤镜远连忙应声,转头安排侍从收拾客院,顺手便把谢竹打发回自己的山峰,不再留他在此处陪同。

      被遗忘在大殿门口的谢竹一阵无语,只得转身,独自踏上返回静雅峰的山路。月枢宗弟子众多,其余弟子都是和其他长老同住一座山峰,唯有谢竹一人,独占整座灵气最为充沛浓郁的静雅峰。这是鹤镜远给他安排的居所,一片苦心,谢竹也没有荒废,多年苦修之下修为提升极快,体内灵力充沛强劲。

      回到竹舍,谢竹取山泉沐浴,待打理完毕,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但谢竹所在的竹室内依旧亮着烛火,暖黄的光铺满宽大的案台。他拿起毛笔,不知在纸上临摹着什么,笔尖在宣纸上来回游走。过了一会,他停下动作,放下毛笔,将宣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心底烦闷难平,抬手抓了抓头发,随手披上外袍,推门往外走去。

      夜色深沉,静雅峰竹林风声簌簌。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落在客院门前,正是谢竹。他目光落在那扇未曾关紧的木窗上,身形轻巧翻入窗内,指尖亮起一丝丝微弱的灵光,抬眼望向床榻上睡着的人。

      游清穿着中衣躺在床上,蒙眼的白帛已经取下,整齐放在枕头边,薄薄的衾褥盖在身上。不知为何,稍稍靠近,便能感受到一丝丝微微的寒意,这寒意之间,还夹杂一丝淡淡的皂香,清冷冷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谢竹微微敛了眸色,他微微伸出手,想要凑近细看。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床榻上的人一把把握住。握住他手腕的手是冰冷的,被这么突兀地攥住,谢竹被激得一个激灵。结果反被床上那人一把扯住,用手肘抵着他后颈,把谢竹按在床头上。

      “又是来杀人的刺客?不过这次来的很弱啊,也不知道防着点。”游清按着谢竹,将深夜闯入的他认作前来刺杀的刺客,开口道。淡淡的兰香骤然逼近,被压着的谢竹挣不开,心底暗自惊叹,这国师看着柔柔弱弱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而按着谢竹的游清也有些疑惑了,这前来刺杀之人身上的味道怎有些熟悉。但碍于他看不到此人面容,只得伸手打算摸索一番,辨认这来人是谁。
      结果就是手刚摸上谢竹的脸,就被一把攥住。谢竹懒洋洋道:“怎么?国师大人按住我以后还想轻薄我?”

      刚说完,游清立马收手,起身抱拳道歉:“对不起啊谢少阁主,属实是在下失礼了。”现在轮到谢竹愣住了,他眨眨眼,明明是自己先闯入人家住处的,现在反被受害者道歉了……

      晚风顺着半开的窗棂缓缓吹进屋内,轻轻晃动烛火,光影在墙面来回摇曳,将屋内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谢竹站在原地,还能清晰感受到方才手腕上残留的冰凉触感。方才那一瞬间的变故来得太快,直到此刻,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原本只是沐浴过后心绪烦闷,独自出门散心,一路闲逛到这处客院。心中只是单纯好奇,这位从清泠界远道而来的国师,平日久居魔界边境的凶险之地,在深夜休憩之时,会是什么模样。一时兴起,才悄悄翻窗进来,压根没有料到,对方的戒备之心竟重到这般地步,本能出手,干脆利落。

      星枢大陆七界广袤,楚天界内,月枢宗紧挨着禁地悲廖山,身为星枢大陆第一大宗门,万载镇守这片土地。而游清来自清泠界,那片地界紧邻凶险至极的魔界,魔气常年四处蔓延,杀机遍地,时时刻刻都要提防暗处的偷袭、妖兽的突袭。这般刻入骨髓的警惕,不是刻意为之,是在无数生死绝境里,硬生生练出来的本能。

      游清垂着眼帘,虽然白帛已经放在枕边,那双看不见万物的眼眸安静阖着,他侧耳静静听着谢竹的呼吸起伏,等待对方开口。方才出手之时,他仅凭动静与气息判断,将闯入者当成杀手,出手失了分寸,心中存了歉意。

      谢竹看着眼前躬身致歉的游清,方才那一点戏谑的笑意慢慢收敛。他抬手理了理被按乱的衣襟,缓缓开口:“国师不必如此。今夜擅闯客院,是我唐突在先,惊扰了你休憩,错本就在我。”

      游清微微摇头,声音依旧清润:“在我眼中,深夜无声近身之人,皆为仇敌。是我反应过激,失礼于少宗主。”

      两人一时都不再言语,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还有窗外竹叶被夜风拂动的沙沙声响。客院角落一方莲池,淡淡的莲香随风飘入屋内,和游清身上那股清冷皂香交织在一起。

      谢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床榻边叠放整齐的白帛,轻声道:“既然国师准备歇息,我不便继续在此打扰,先行告辞。”

      游清微微颔首:“少宗主慢走,夜里山间石路湿滑,行路多加小心。”

      谢竹轻点了下头,转身依旧从那扇半开的木窗翻出屋外,轻轻落在青石地面。晚风迎面吹来,吹散屋内暖融融的烛火气息。他回头望了一眼窗内摇曳跳动的烛影,随后转身,踏着铺满竹影的寂静山道,缓步朝着静雅峰方向回去。

      屋内,游清静静站在原地,仔细听着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散在连绵山林的风声之中。他弯腰拾起枕边那方素白帛布,抬手,缓缓蒙住双眼。一瞬间,世界重新沉入恒久不变的黑暗。方才谢竹身上那股属于月枢宗竹海独有的清浅气息,还残留在空气之中,久久没有散尽。

      他慢慢坐回床沿,独自静坐。哪怕此刻身处月枢宗这片安稳灵山,远离魔界的滔天魔气,心底的戒备依旧没有完全卸下。多年在清泠界生死浮沉,早已习惯每一个夜晚都保持警醒,任何一丝异动,都会唤起潜藏在血脉里的防备。今夜这场乌龙,算是他难得在安稳之地遇上的一场意外。指尖轻轻摩挲掌心,方才握住谢竹手腕时那一点温热触感,依稀还留存在掌心。

      夜色继续蔓延,整片月枢宗都陷入沉沉安眠。静雅峰的竹舍,客院的莲池,一同笼罩在同一轮清冷月色之下。这一夜小小的风波,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池水,漾开一圈浅浅涟漪,暂时归于沉寂,却在谢竹与游清二人心底,各自留下了一道浅浅印记。谁也不知道,今夜这场意外的相遇,会在往后的七界风云之中,牵扯出多少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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