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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朔   落日时 ...

  •   落日时分,残霞漫过月枢宗的山门。
      谢竹满身淡淡的酒气,踉跄着返回宗门,身后一众外门弟子嬉笑着闲谈。空气里还残留着市井酒楼的喧闹余温,可当他刚踏入山门那道石坊,方才的喧嚣声骤然消散。一众弟子看见谢竹,又瞥见不远处伫立的宗主鹤镜远,瞬间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惴惴不安地垂着头,结结巴巴开口:“谢竹师兄。”
      鹤镜远早已守在山门之前,落日的余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他眼神沉冷地望着满身散漫的谢竹,冷声开口:“谢竹,你今日去往何处?”

      “酒楼。”谢竹缩了缩脖颈,耳尖微微发烫,不得不如实回话。晚风拂过山门古松,松针簌簌作响,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起,心底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斥责。
      鹤镜远冷笑连连,语气里压着积攒已久的愠怒,厉声斥责:“谢竹,你身为少宗主,天天不务正业,还跑去酒楼。你一个人去就算了,还带着这么多弟子去!你发什么神经!你觉得你这样就可以接手宗门了吗?就算阿浠在!这宗门必须由你接手!必须……”

      话语尚未说完,字字句句狠狠戳中谢竹心底最隐秘的痛处。阿浠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的情绪里。鹤镜远总拿阿浠对比,仿佛只要阿浠还在宗门,谢竹就永远不够格担起少宗主的责任。这一点,是谢竹最不愿被提起的。他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陡然高声打断:“够了!这不关阿浠的事!”

      这一声怒吼,在空旷山门回荡。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一众弟子不敢掺和两人之间的争执,识趣地躬身退去,只余下他们二人立在渐暗的暮色之下。远处连绵的山影被晚霞染成橘红,山风卷着草木凉意掠过,将方才争执的余音慢慢吹散。
      谢竹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委屈、不甘与沉重的酸涩。阿浠只是外出游历,不在宗门之中,伯父却总把她挂在嘴边,拿二人相互比较。“伯父,继承这件事我自己会来,阿浠如今在外游历,你何必总拿她来说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指尖微微发颤,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鹤镜远沉默一瞬,静静望着眼前少年紧绷的侧脸。

      鹤镜远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沉重:“阿竹,也不是伯父逼你。可我到后来还是不能继续掌管宗门,伯父希望你可以更好约束自己。好了,下次别去了,知道了吗?”
      谢竹闭了闭眼,不愿再听这些陈年旧事。满心皆是挣脱不开的枷锁带来的倦怠,他不愿再多争辩,转身拂袖离去。他的脚步走得不算快,背影融进渐沉的暮色,独留鹤镜远一人伫立门前,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陷入沉沉思虑。晚风掀起鹤镜远衣摆,他眉头微蹙,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顾虑。

      数日光阴匆匆而过,山间晨雾来去几番。清晨白雾漫过月枢宗连绵殿宇,白日阳光洒落青石长阶,到了夜里,星子铺满天幕。鹤镜远依旧如同过去十数年一般,处处约束管教谢竹,督促他修习宗门内课业。每日卯时便派人去唤谢竹到演武场练剑,午后还要研读宗门典籍,傍晚又要熟悉宗门大小事务。仿佛那日山门激烈的争执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谢竹依旧被繁多的宗门事务压得烦闷,心底那份想要逃离的念头从未消散。一想到伯父总将他与在外游历的阿浠对比,他心中便愈发郁结。

      今日谢竹下山去瞎晃悠时,听见宗门有些弟子在小声讨论着什么。回廊两侧古木枝叶交错,几名弟子靠在树下压低声音交谈,话语断断续续飘进他耳中。他好奇心作祟,慢慢靠过去。
      “听说了吗?游清尊主今日要来我月枢宗!”
      宗门之内议论声四起,人人都在谈论这位世外大能即将到访的消息。私下还有细碎流言,说尊主此番入世,好像是来找什么东西,而且这消息还是不小心流出来的,弟子们也不敢多大声讨论,生怕被宗主听到了会罚他们。
      谢竹听了没什么兴趣,便慢悠悠地走了。他沿着宗门青石步道闲逛,路边盛放的山茶花落在脚边,可他心绪沉沉,没心思观赏周遭景致。方才听到的消息在心底轻轻掠过,只当是寻常访客之事,并未放在心上。

      快黄昏时分,天际云霞慢慢转为浅淡的灰紫色。远方天际有淡淡的灵气波动,打破了月枢宗长久以来的宁静。
      游清携数名黑衣侍从自远方而来。浅烟紫色衣袍在日光之下漾开淡淡柔光,素白的帛带随风轻轻扬,丝丝如雪的白发顺着肩头随风飘摇,每一缕发丝都浸着疏离清冷的气质。他一双眼眸素白,不见瞳仁,是目不能视的模样,周身萦绕着淡淡清泠界的寒气。清泠界紧邻魔界,险象环生,能从那片凶险之地踏足世间的人,无一不是顶尖强者。
      殿外值守弟子远远望见一行人身影,不由得低声惊叹。消息飞速传到宗主鹤镜远耳中,他连忙整理衣袍,快步上前相迎,恭敬拱手:“尊主大驾,在下乃是月枢宗宗主鹤镜远。”

      游清微微颔首,声线清淡温哑,不带半分凌厉,却自带半分疏离:“久闻月枢宗盛名,宗主确是一方人物。只可惜我眼目不便,无缘亲眼一睹月枢宗的风华。”
      鹤镜远连忙谦逊回道:“尊主过誉。敢问尊主高姓大名?”
      游清轻吐气息,缓缓作答:“鄙姓游,名清,字松溪。”
      鹤镜远当即派人通传,传下命令,令谢竹即刻前往枢阁。谢竹听见传召,心底万般不愿,厌烦又要应付这些宗门应酬规矩,却碍于身份,也只能遵命前去。他脚步拖沓,一路走向枢阁,沿途殿宇飞檐层层叠叠,古灯静静悬在廊下,每一步都让他觉得沉闷拘束。

      枢阁之内檀香袅袅,廊下光线半明半暗。方才走到枢阁厚重的木门门外,谢竹隐约听见内里传来交谈之声。听得出是伯父的话音,却分辨不出另一个人的音色。他敛去脸上的散漫神色,缓步迈步走入。只见一道清瘦白衣背影正对着门口,与鹤镜远叙话,身侧笔挺立着数名身着黑色劲装的侍从,周身气氛肃穆沉静。殿内陈设古朴,巨大的木案上摆放着古籍与灵玉,淡淡的檀香萦绕鼻尖。
      鹤镜远望见谢竹到来,连忙招手:“谢竹,过来。”

      谢竹面无表情缓步上前,脚步踩在青砖地面发出浅淡声响,终于看清来客的模样。浅紫衣料衬得人身形清瘦,白发垂落肩头,那双不见神采的眼安静平视前方,周身裹挟着一股不属于楚天界的冷寂气息。
      “阿竹,这位便是游清尊主。”鹤镜远先是向游清介绍,又暗中对谢竹使眼色示意行礼,“尊主大人,此乃本宗少宗主,谢竹。”
      谢竹神色恹恹,满心都是对这套繁文缛节的抵触,垂着眼,依礼出声:“游清尊主。”而后,他缓缓微微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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