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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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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上七点,王琪准时出现在八楼。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明明已经来过很多次了,每次站在这里,还是会有点紧张。
她推门进去。
黄宇航坐在桌边,对着电脑,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的瞬间,他眼睛里的光亮了起来——那种光,她现在已经能认出来了。
“来了。”他说。
“嗯。”
她走过去,把手里拎的袋子放在桌上。今天带的是水果,橙子、苹果、还有几个猕猴桃。
他看着那袋水果,愣了一下。
“上次是饺子,”他说,“这次是水果。”
“嗯,以后每周换一样。”她说,拉开椅子坐下,“你总吃泡面,不行。”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
“看你。”他说。
她低下头,假装在剥橙子。
橙子皮有点厚,她剥得费力。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橙子,几下就剥好了,递给她。
她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甜吗?”他问。
她点点头,掰了一瓣递到他嘴边。
他愣了一下,然后张嘴接过去。
“甜吗?”她问。
他看着她,嘴角弯起来:“甜。”
吃完橙子,她去洗手。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盆绿萝。
那盆她上次带来的新绿萝,叶子油绿油绿的,长得很精神。
“它活下来了。”他说。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盆绿萝。
“好好养就能活。”她说。
他点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你养的那些,”他说,“都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家的绿萝,”他说,“有名字吗?”
她被他问住了。这个人怎么老喜欢给花起名字?
“没有。”她说,“就叫绿萝。”
他想了想:“那我给它起一个。”
她看着他,有点想笑:“起什么?”
他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七。”他说。
王琪愣住了:“为什么叫七?”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那盆绿萝,嘴角弯着。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他们认识的——第几次见面?她算不清。但他肯定算过。
第七次?第七周?第七什么?
她没问。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回到桌边坐下,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黄宇航。”她叫他。
“嗯。”
“你上次说,”她顿了顿,“你找了我很久。”
他点头。
“怎么找的?”
他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名字,”他说,“只知道你每年三月来体检。”
她看着他。
“所以每年三月,我都排班。”他说,“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一直坐在诊室里。想着,也许你今天会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候你来了,”他继续说,“有时候没来。来的时候,你就坐在我对面,问我一大堆问题,然后说谢谢,然后走。”
他顿了顿。
“你从来不记得我。”
她的心揪了一下。
“但没关系,”他说,“我记得你就行。”
她看着他,眼睛有点酸。
“黄宇航。”她叫他。
“嗯。”
“你……”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是在说:不用说什么,我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那你呢?”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以前,”他说,“是什么样子的?”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从来不问她的过去,从来不问那个消失的人,从来不问她为什么每年三月来这家医院——不是因为要体检,是因为……
是因为那个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家医院。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
“你想听吗?”她问。
“你想说吗?”
她沉默了很久。
“他叫周涛。”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大学认识的。谈了四年,结了三年。”
他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他是那种……”她顿了顿,想着怎么形容,“很飘的人。想的东西都在天上,落不到地上。我那时候也年轻,觉得那样挺好的,浪漫。”
她苦笑了一下。
“后来毕业了,我工作,他考研考博。我每天跑销售,见客户,喝酒,算业绩。他每天看书,写论文,跟我讲他的学术理想。”
“慢慢的,”她说,“就聊不到一块儿了。我说客户难搞,他说那些不重要。他说他的研究,我听着,但听不懂。后来他就不说了。”
他静静地听着。
“我试着沟通过。想让他知道,生活不是只有理想,还有柴米油盐。他觉得我变了,变得俗了,变得只知道钱。”
她低下头。
“后来有一天,他就不见了。”
他的手紧了一下。
“不是吵架走的,”她说,“就是……突然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租的房子空了。我去学校找,说他办了休学。去他家找,他父母说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我找了两年。”她说,“每个医院都去问,每个可能的地方都去找。后来才知道,他早就出国了。”
她顿了顿。
“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家医院。他实习过的地方。”
值班室里很安静。
他握着她的手,没说话,只是握着。
“后来我经过诉讼办了离婚。”她说,“他不在,也能离。”
她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你问我以前是什么样子,”她说,“就是那样。”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她分不清那是什么——是心疼?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王琪。”他叫她。
“嗯。”
“那个人,”他说,“是他没福气。”
她愣了一下。
“他没看见你有多好。”他说,“但我看见了。”
她看着他,眼睛忽然酸得厉害。
“黄宇航,”她说,声音有点哑,“你别这样。”
“哪样?”
“说这种话。”
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热热的,烫烫的。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一直流眼泪,止不住。他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发现他的白大褂湿了一块。
“对不起,”她说,声音哑哑的,“弄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的脸。
“没事。”他说。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安静。
“王琪。”他叫她。
“嗯。”
“以后,”他说,“有我。”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那天晚上,她没走。
太晚了,他说送她回去,她说不用。他说那就再坐一会儿,她就坐着。
坐着坐着,就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的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对着电脑,戴着耳机,怕吵醒她。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亮,眉眼很安静。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我找了你很久”、“你不记得我没关系”、“以后,有我”。
三十八了,她想。
好像,真的可以不用一个人了。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不在房间里。桌上放着一份早饭——包子和豆浆,还是热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急诊,先走了。醒了自己吃。晚上我值班。——黄”
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的,像他的人。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坐起来,吃早饭。
包子是肉馅的,还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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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变成当面嘲讽,是在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那天王琪去总院送一份加急合同。设备科的人临时开会,让她在走廊里等一会儿。她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发呆。
“哎,你不是那个……”
她转过头。
三个护士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个正看着她,表情似笑非笑。
王琪认出了那张脸。心内科的,姓什么不知道,见过几次,从来没说过话。
“是我。”她说,语气很平静。
那个护士笑了一下,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做器械销售的。”
声音不小,明显是故意让她听见。
旁边两个人打量着王琪,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看着也挺普通的啊。”其中一个小声说。
“可不是嘛,”那个护士接话,“也不知道黄主任看上她什么。”
王琪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说不定人家有本事呢。”另一个护士笑了一声,语气意味深长。
“什么本事?”第一个护士说,“都三十多了,离过婚,还能有什么本事?心脏一把刀就这样毁灭了,可惜喽!”
三个人笑了起来。
王琪握着合同的手紧了紧。
她想走。但合同还没送到,走了还得再来一趟。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听着那些笑声,一下一下的,像针扎在背上。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笑声停了。
王琪转过头。
黄宇航站在走廊尽头,穿着白大褂,脸色很难看。
那三个护士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头,想溜。
“站住。”他说。
三个人站住了。
他走过来,在王琪身边站定,看着那三个人。
“刚才那些话,”他说,声音不高,但很冷,“谁说的?”
没人吭声。
他看着中间那个护士——就是最先开口的那个。
“你。”他说。
那个护士脸色白了。
“黄主任,我……”
“你什么?”他打断她。
那个护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她,目光很冷。
“她是我女朋友。”他说,“不是‘那个做器械销售的’,是我女朋友。听清楚了吗?”
那个护士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们在背后说什么,我管不着。”他说,“但当着她的面说那些话——你们是觉得我好欺负,还是觉得她好欺负?”
没人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王琪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冷,是她从未见过的那种冷。但他的手,在下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很用力。
像是怕她跑掉。
“走吧。”他对那三个人说,“再有下次,我不找你们,我找护理部。”
三个人低着头,匆匆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她。
目光里的冷意慢慢退去,变成一种很软的东西。
“没事吧?”他问。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她问。
“设备科的人说的。”他说,“说你在这儿等着。”
她点点头。
“王琪。”他叫她。
“嗯。”
“刚才那些话,”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没往心里去。”她说,“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
“就是觉得,”她说,“她们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他愣了一下。
“我确实离过婚,”她说,“确实三十多了,确实就是个跑销售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一样。”她说,“你是主任医师,马上要升副院长。你……”
“王琪。”他打断她。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说,“我都不在乎。”
她张了张嘴。
“我只在乎一件事,”他说,“你在不在乎?”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在乎什么?”她问。
“我在乎,”他说,“你会不会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就不理我了。”
她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穿着白大褂,刚刚还冷着脸训人,现在却像个小孩子一样,问她会不会不理他。
她忽然想笑。
但她没笑。
她看着他,认真地看着他。
“黄宇航。”她说。
“嗯。”
“你刚才说,”她顿了顿,“我是你女朋友。”
他点头。
“你当着那么多人说的。”
他又点头。
“你就不怕,”她说,“那些话传得更厉害?”
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怕什么?”他说,“本来就是真的。”
她愣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王琪,”他说,“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那天晚上,她去了值班室。
他没值班,但他说在那儿等她。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看着那盆绿萝。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来了。”他说。
“嗯。”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盆绿萝。
“它好像又长大了一点。”她说。
他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
“黄宇航。”她开口。
“嗯。”
“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她说,“我想了很久。”
他看着她,等着。
她深吸一口气。
“我以前,”她说,“总是怕这怕那。怕别人说闲话,怕自己配不上,怕哪天又被人丢下。”
她顿了顿。
“但今天下午,”她说,“你站在那儿,握着我的手,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动。
“王琪。”他叫她。
“嗯。”
“你再说一遍。”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
“最后那句。”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她有点想笑。
“我就不怕了。”她说。
他笑了。
那种笑,眼睛弯成月牙形,整个人都在发光。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那天晚上,她坐在值班室的床上,他在旁边看书。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黄宇航。”她叫他。
“嗯。”
“那个……”她顿了顿,“院长的女儿。”
他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她……”她斟酌着措辞,“她知道我们的事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知道。”他说。
她愣了一下。
“她怎么说的?”
他没说话。
她心里有点慌:“她说什么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说,”他说,“‘黄宇航,你终于开窍了,铁树终于开花了’。”
王琪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她还说,”他继续说,“‘什么时候带她来见见,我请你俩吃饭’。”
王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叫陈雨,”他说,“也是心内科的医生。我俩从小就认识,但只是朋友。她有男朋友,谈了八年了,准备明年结婚。”
他看着她。
“所以,”他说,“那些传言,你一个字都不用信。”
王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松了。
“你早说啊。”她说,声音闷闷的。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现在说了。”他说,“信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
她点点头。
“信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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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年会在十二月最后一个周五。
黄宇航提前一周就跟她说了。那天晚上在值班室,他问她:“年会你来吗?”
她愣了一下:“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说,“别人都带家属。”
她看着他,心里有点想笑。家属,他说得真自然。
“你们医院的年会,”她说,“我去,会不会太显眼了?”
他想了想:“可能会。”
她等着他说“那就算了”,但他没这么说。
他看着她说:“但你是我女朋友,总得让他们见见。”
她低下头,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不想去就不去,”他说,“不强求。”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安静,没有期待,没有催促,就是在等她自己决定。
“我去。”她说。
年会那天,她换了一个多小时的衣服。
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不张扬,也不寒酸。外面套一件大衣,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三十八了,她想。就这样吧。
他六点半来接她。她下楼的时候,他站在单元门口,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比平时看着正式很多。看见她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好看。”他说。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走吧。”
年会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他们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很多人了。黄宇航一进门,就有几个人迎上来打招呼。
“黄主任来了!”
“黄主任,这边这边。”
他点点头,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刷地一下聚过来,落在她身上。各种各样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若有所思的。
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没事。”他低声说。
她点点头。
他们穿过人群,走到一张桌子旁边。桌边坐着几个医生模样的,看见他们过来,都站了起来。
“黄主任,这位就是……”一个中年男医生笑着问。
“我女朋友,王琪。”他说。
那几个人笑着打招呼,王琪一一点头。他们的目光礼貌又好奇,但没有恶意。
坐下之后,她发现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长得很温和,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你好,”那女人开口,“我叫陈雨。”
王琪愣了一下。
陈雨。院长的女儿。
她看着对方,对方也在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意,很真诚的那种。
“你好,”王琪说,“我是王琪。”
“我知道,”陈雨笑了,“黄宇航念叨你很久了。”
王琪看了黄宇航一眼。他正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注意到这边。
“念叨什么?”她问。
陈雨笑了一下:“念叨你怎么还不来挂他的号。”
王琪愣住了。
陈雨看着她,眼睛弯弯的:“他说你每年三月来体检,他每年都在等。有一年你没来,他失落了好几天。”
王琪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个人,”陈雨继续说,“话少,但心里装事。能让他念叨的人,没几个。”
她看着王琪,目光很真诚。
“所以,”她说,“很高兴见到你。”
王琪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谢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