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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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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
“王琪。”他叫她。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动。
“刚才那个问题,”他说,“你还没回答。”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黄宇航。”她说。
“嗯。”
“你凑过来一点。”
他低下头,凑近她。
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的耳朵红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耳朵红着,眼睛亮着,嘴角弯着。
然后他笑了。
那种真正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形,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说什么?”他问,“再说一遍。”
她摇头:“不说了。”
“再说一遍。”他走近一步。
她往后退一步:“不说了。”
他继续往前走。她继续往后退。
退到墙边,没地方退了。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王琪。”他叫她。
“嗯。”
“再说一遍。”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一整个冬天的星星。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等了这么久,好像也值得。
“我说,”她开口,声音很轻,“看过了,收不回来了。”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够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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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确定后的第一个周六,黄宇航休班。
王琪站在镜子前,换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太正式,像去谈客户。第二件太随便,像去逛菜市场。第三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八岁,眼角有点细纹,但整体还行。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包出门。
约的是午饭。他订的餐厅,离她家不远,说是走路就能到。
她走到楼下,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外面。
十一月底的天,阴了好几天,今天难得出了太阳。他站在阳光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她。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等很久了?”她走过去。
“刚到。”他说,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王琪愣了一下:“什么?”
“早饭。”他说,“你肯定没吃。”
她接过来,打开一看——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冒着热气。
她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阳光里,嘴角微微弯着。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她问。
“猜的。”
王琪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话——“一个人挺好的,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
现在他给她买早饭。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还是热的,肉馅,有点烫。
“走吧,”她说,嘴里含着包子,“边走边吃。”
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她傻笑着心想“不是去吃午餐吗?这早餐是怎么回事呢!”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吃着包子,喝着豆浆,走在他旁边。偶尔有人路过,会看他们一眼。她不在乎。
走到餐厅门口,她刚好吃完最后一个包子。他把豆浆杯子接过去,扔进垃圾桶。
“进去吧。”他说。
餐厅不大,人不多。他订了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照进来。
点完菜,他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说。
王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摆弄餐具。
“王琪。”他叫她。
“嗯。”
“你今天,”他顿了顿,“很好看。”
她抬起头。
他坐在对面,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看着她的那种目光,很认真,很安静,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也是”,但没说出来。
耳朵有点热。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餐具。
“黄宇航。”她说。
“嗯。”
“你……”她顿了顿,“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发现他看着自己,眼睛里有光在动。
“你怎么知道?”他问。
王琪愣了一下:“真的没谈过?”
他摇头。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十二岁,主任医师,长得也不差——没谈过恋爱?
“你……”她斟酌着措辞,“一直没遇到合适的?”
他想了想:“遇到了。”
“那怎么没谈?”
他看着她,没说话。
王琪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遇到了”,是她。
五年前,急诊科。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餐具。
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什么。
菜上来了。他给她夹菜,给她倒水,给她把鱼刺挑干净。她看着他那双手——那双做手术的手,很稳,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黄宇航。”她开口。
他抬起头。
“你吃你的,”她说,“我自己来。”
他点点头,但下次还是会给她夹。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傻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
“是挺傻的。”他说。
吃完饭,他说想走走。
十一月底的下午,阳光很好,但风有点凉。他们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个公园,他说进去坐坐。
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有几个年轻人在跑步。他们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不远处的湖面。
湖上有几只野鸭在游,偶尔扎进水里,过一会儿又冒出来。
“冷吗?”他问。
“还行。”
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王琪愣了一下,想还给他,被他按住了。
“穿着。”他说。
她看着他,他只穿着一件毛衣,坐在风里。
“你不冷?”她问。
“不冷。”
她不信,但他按着她的手,不让她动。
她坐在那里,披着他的大衣,闻着上面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消毒水味——那个味道好像洗不掉,一直跟着他。
“黄宇航。”她开口。
“嗯。”
“你平时,”她顿了顿,“都干什么?”
他想了想:“上班,做手术,值班。”
“休息的时候呢?”
“看书,写论文,偶尔……”
他顿住了。
“偶尔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着。
“偶尔,”他说,“来这家医院。”
王琪愣住了。
这家医院?
“你……”她看着他,“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不远处的湖面。
她忽然明白了。
这家医院,是她公司的定点合作单位,指定体检机构。她每年三月来体检的那家。
他来这儿,是为了……
“能看见吗?”她问,声音有点轻。
他沉默了几秒。
“有时候能。”他说,“有时候不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来这儿等她。等一个不一定能看见的人。等了五年。
她把他的大衣裹紧了一点。
“黄宇航。”她叫他。
他转过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动。
“以后,”她说,“不用等了。”
他看着她。
“以后,”她说,“我在这儿。”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外面坐了这么久,他的手比她的还凉。但他的手指很轻,很小心,像是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反握住他。
湖面上的野鸭又扎进水里,过一会儿冒出来,抖抖翅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傍晚的时候,他送她回家。
走到楼下,她站住,回头看他。
“到了。”她说。
他点点头,站在那儿,没走。
她看着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地铁口,他也是这样站着,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尽头。
“黄宇航。”她叫他。
“嗯。”
“你……”她顿了顿,“要不要上去坐坐?”
他愣了一下。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奇怪了,像是——
“好。”他说。
她看着他,他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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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家在16楼,小高层,他们坐电梯上去,她掏钥匙开门,他在后面站着。
门开了,她让到一边:“进来吧。”
他走进去,站在玄关,看着她的家。
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个小沙发,对面是电视,旁边放着几盆绿萝——长得很精神,一看就是被好好照顾的。
“坐吧,”她说,“我给你倒水。”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几盆绿萝。
她端着水过来,放在他面前。
“看什么?”她问。
“你养得很好。”他说。
她愣了一下,想起他值班室里那盆蔫了的。
“那个,”她说,“以后我帮你养。”
他抬起头,看着她。
目光很安静,又很亮。
“好。”他说。
她在旁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冰箱运行的嗡嗡声。她坐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王琪。”他忽然开口。
“嗯。”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今天,”他说,“很高兴。”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一整个冬天的星星。
“我也是。”她说。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他的手是暖的。
他走的时候快八点了。她送他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走到路灯下面,他忽然回头。
她还在那儿站着。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十一月的夜风有点凉,但她不觉得冷。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上楼,回家。
门关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说的那句话——“以后,我在这儿。”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几盆绿萝,忽然笑了。
三十八了。
她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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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传到王琪耳朵里,是在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
那天她去总院送资料,在电梯里遇见了两个护士。她站在前面,她们站在后面,以为她听不见。
“听说了吗?黄主任谈了一个。”
“谁啊?”
“好像是做器械销售的,三十多了吧。”
“三十多?黄主任四十二了吧,倒也般配。”
“般配什么啊,你不知道,那个女的离过婚。”
“啊?真的假的?”
“心内科都传遍了。有人看见她好几次去值班室找他,半夜都不走。”
“啧……”
电梯到了,王琪走出去。
她没回头,走得和平时一样快,一样稳。
但握着资料袋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那天晚上,黄宇航值班。
她没去。
八点多的时候,他发微信:“今天不过来?”
她回:“有点累,想早点睡。”
过了几秒,他又发:“怎么了?”
她看着信息,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回:“没什么,就是累了。你早点休息。”
他没再回。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电梯里那两个人的话。
“离过婚。”
“半夜都不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十八了,她想。早就过了在意别人说闲话的年纪。可那些话还是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来,不疼,但痒,烦。
而且,她们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她是离过婚。
她确实半夜去找过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没必要解释。流言这种东西,解释就是承认,不解释就是默认。横竖都是输。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他的微信:
“明天我去接你下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不用,我自己回去。”
他秒回:“几点下班?”
她没回。
第二天下午,她走出公司大门,看见他站在路边。
十二月的天,阴冷阴冷的,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风里。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她问。
“说了来接你。”他说。
她看着他,他的鼻子有点红,在外面站了不知道多久。
“等多久了?”她问。
“没多久。”
她不信,但没再问。
他们并肩往前走,谁都没说话。走到地铁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黄宇航。”她说。
“嗯。”
“你听到那些话了吗?”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知道了。他听到了。
“你怎么想?”她问。
他沉默了几秒。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他问。
她愣了一下:“真话。”
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我想,”他说,“揍那个乱说话的人一顿。”
王琪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是,”他继续说,“揍完也没用。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住。”
他顿了顿。
“所以我不打算管。”
王琪看着他。
“我只需要管一件事。”他说,“你信不信我?”
她张了张嘴。
信不信他?
她想起那天在值班室,他说的那些话——“收不回来就别收了”。想起他给她买早饭,给她披大衣,在地铁口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尽头。想起他等了五年,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要,就等着她“多看一眼”。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
“我不是不信你。”她说。
“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她们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她说,“我离过婚。我半夜去找过你。我三十八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什么都不想就往前冲。”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但她们说的那些难听的,不是真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没傍谁,”她说,“我也不图你什么。我就是……”
她顿住了。
他等着。
“我就是,”她低下头,声音轻下去,“收不回来了。”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很凉,但她的脸有点热。
他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眼睛里有光在动,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王琪。”他叫她。
“嗯。”
“你刚才说的,”他说,“再说一遍。”
她愣了一下:“哪句?”
“最后那句。”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她不敢直视。
“收不回来了。”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他没说话。
然后她感觉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那就别收。”他说。
她抬起头。
他站在风里,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
“我也不打算让你收回去。”他说。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走到楼下,她站住,回头看他。
“到了。”她说。
他点点头,站在那儿,没走。
她看着他,想起上一次他站在这里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只是“送她回来”,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还握着她的手。
“黄宇航。”她叫他。
“嗯。”
“你上来吧。”她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动了一下。
“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说,“就是……外面冷。”
他笑了。
那种笑,眼睛弯成月牙形,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好。”他说。
她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旁边。
电视开着,放什么她不知道,就是当背景音。
“王琪。”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公司门口说的那些,”他顿了顿,“是谁跟你说的?”
她愣了一下:“电梯里听到的。”
“什么时候?”
“昨天。”
他沉默了几秒。
“昨天你说累,就是因为这个?”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又有点沉。
“王琪,”他说,“以后再有这种事,告诉我。”
她抬起头。
“我不是小孩子,”他说,“我能处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你不用一个人扛。”他说。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稳,指节分明,是拿手术刀的手。现在握着她的手,很轻,很暖。
“好。”她说。
他走的时候快十点了。她送他到门口,他站在玄关,回头看她。
“明天我休息。”他说。
她点点头。
“你来吗?”他问。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期待,很轻,像是怕被拒绝。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傻。明明已经在一起了,还跟刚表白的时候一样,小心翼翼地问“你来吗”。
“来。”她说。
他笑了。
“几点?”他问。
她想了想:“七点?”
“好。”他说,“我等你。”
他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然后转身回屋。
电视还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片。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不用一个人扛。”
她闭上眼睛。
三十八了,她想。
好像,可以不用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