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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流言是六月中旬传到王琪耳朵里的。
      那天她去总院附近的咖啡厅见一个客户,谈完出来,在门口碰上了心内科的护士长。姓周,四十多岁,说话爽利,以前对接设备时见过几次。
      周护士长看见她,眼睛一亮:“王经理!好久不见。”
      王琪笑着打招呼。两人站在门口聊了几句,周护士长忽然压低声音:
      “听说你跟我们黄主任挺熟的?”
      王琪愣了一下:“也不算熟,就工作上的事。”
      “哦——”周护士长拖长了尾音,表情意味深长,“那他可没少帮你说话。上次招标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王琪笑了笑,没接话。
      周护士长看看她,又看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王经理,我给你提个醒。黄主任这个人吧,是挺好的,但有些事……你得知道。”
      “什么事?”
      周护士长凑近了一点:“他跟我们院长的女儿,从小就认识。两家走得近,院里都传……你懂的。”
      王琪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当然,院长女婿嘛,懂,懂!。”
      周护士长摆摆手,“我就是觉得,你人挺好的,别到时候让人说闲话。”
      王琪点点头:“谢谢您提醒。”
      周护士长走了。王琪站在咖啡厅门口,六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得她有点睁不开眼。
      她站了一会儿,往地铁站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那天凌晨他发的那条消息——“你也是。”
      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当时心跳得厉害,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有点可笑。
      人家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人家是院长的准女婿,她是跑设备的销售。三十八岁了,这点数都没有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和他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天凌晨。
      她没再发过消息,他也没有。

      七月初,总院有一批设备需要更新。王琪带着资料过去,在会议室门口遇见了黄宇航。
      他今天穿着白大褂,站在走廊里,像是在等人。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王经理。”他说。
      “黄主任。”她点头。
      会议室的门开了,设备科的人招呼他们进去。王琪走在前面,没回头。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她全程公事公办,讲参数、讲报价、讲售后,眼睛没往他坐的方向看过一眼。
      散会的时候,她收拾东西走得很快。
      “王经理。”
      他在后面叫她。
      她脚步顿了一下,还是停了下来,回头。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侧目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
      “最近……”他开口,顿了顿,“还好吗?”
      “挺好的。”她笑了一下,“忙。”
      他看着她,没说话。
      王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那个,我先走了,还有事。”
      “王琪。”他叫住她。
      她站住。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有什么……”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你听到什么……”
      “黄主任,”她打断他,笑了一下,“您不用解释。我都明白。”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明白什么?”他问。
      王琪没回答。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
      “我先走了。”她说,转身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目光,而是——
      她说不清。
      电梯一路往下。她靠在电梯壁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酸什么酸,她在心里骂自己。三十八了,这点事就受不了?
      人家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在这演什么苦情戏?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出了电梯,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医院大门。

      那天晚上,她收到一条微信。
      是他。
      “明天我值班。”
      只有几个字。
      她盯着看了很久,没有回。
      第二天晚上,她又收到一条。
      “今晚也在。”
      她还是没有回。
      第三天晚上,没有再收到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着眼睛躺着。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去,又消失。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值班的时候,她可以去科室找他,像那天送简餐一样。他给了她机会,让她去问清楚,去听他说那些没说完的话。
      但她没有去。
      她不敢。
      不是不敢问他,是不敢问自己。
      万一他说的不是她想的那样呢?万一他真的只是工作上的客气呢?万一那些眼神、那些话、那些凌晨的消息,都是她会错了意呢?
      她三十八了,不是十八。这个年纪的女人,经不起这种万一。
      而且,就算他说的是她想的那样——他是院长的准女婿。医院里几百双眼睛看着,流言已经起来了,她再去,算什么?
      她躺在黑暗里,想起初恋消失那年。
      她找了整整两年,每个医院、每条街、每个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后来她才知道,他早就出国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从那以后她就告诉自己:别等了,等不来的。别信了,信不住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肌桥。她想。
      肯定是心肌桥。胸闷,喘不上气,心口疼——都是心肌桥的症状。
      不是别的。

      七月过完了。
      八月,九月,十月。
      她没有再去过总院。设备的事都让助理跑,实在需要她签字的,她就约在院外的咖啡厅。
      助理问过几次:“王姐,你是不是跟总院那边闹不愉快了?”
      “没有。”她说,“就是忙。”
      十一月的一天,她收到一封邮件。
      是总院设备科发来的,通知说年度设备盘点需要她过去确认一下。
      她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
      设备科的事办完,她站在走廊里,不自觉的往心内科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有人站在那里。
      穿着白大褂,身形清瘦,手里拿着病历本。
      离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这边。
      她站了几秒,转身往电梯走。
      “王琪。”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大一点,像是怕她听不见。
      她停住脚步。
      身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他站到了她面前,微微喘着气,像是走得很急。
      “黄主任。”她点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走廊里有人经过,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秒。王琪低下头,往旁边让了让。
      “有什么事吗?”她问。
      “没事。”他说,声音低下去,“就是想……看看你。”
      王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走廊的灯光,眉眼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安静,又很重,像是把所有没说的话都压在那一眼里。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瘦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
      “是吗?”她说,笑了一下,“可能是最近忙。”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
      “我先走了。”她说。
      他点头。
      她走进电梯,转过身,看着门慢慢合上。
      门还剩一条缝的时候,她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还看着她。

      电梯往下走。
      她靠在电梯壁上,忽然发现自己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流。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掉。又擦一下,还是擦不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站着几个人,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低着头快步走出去,走进十一月的风里。
      天灰蒙蒙的,快要下雨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帮我约一□□检。心脏。”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那年山村被困时,他对她说的话。
      “如果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今天能不能认真看看我?”
      那天她没有回答。
      现在她想回答,却不知道该对谁说了。
      体检中心在总院门诊楼的五层。
      王琪到的时候八点不到,走廊里已经排起了队。她拿着体检单站在队伍里,看着墙上的科室分布图发呆。
      心内科在三楼。
      她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体检做了两个多小时。抽血、B超、心电图、运动平板——她一项一项地做,像个严格执行程序的机器人。
      最后一项做完,护士递给她一张单子:“心电图有点小异常,建议您去心内科看一下。”
      王琪接过来,看了一眼。
      “今天有号吗?”她问。
      “上午的号应该还有,您去三楼问问。”
      三楼。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3。
      门开了。
      走廊里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少一些,大概是因为快中午了。她走到挂号窗口,报了姓名,交了费。
      “黄宇航,3诊室。”工作人员说。
      她拿着挂号单,往3诊室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门关着。叫号屏上显示:正在就诊——王琪。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诊室里开着灯,窗帘半拉着,十一月的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黄宇航坐在桌子后面,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正在看电脑屏幕。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屏幕:“坐。”
      王琪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手边的片子插进灯箱,看了几秒,又看她的体检报告。
      诊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电脑主机的嗡嗡声,能听见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心电图有点问题,”他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低低的,稳稳的,“运动平板显示ST段改变。最近有没有胸闷、心悸的症状?”
      王琪看着他。
      他低着头在看报告,没看她。
      “有。”她说。
      他抬起头。
      “什么时候?”他问。
      “刚才。”她说,“现在。”
      他看着她,没说话。
      王琪也看着他。
      隔着那层口罩,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黑,沉,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又不太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得很深,压得很重,像是藏了很久的话,终于快要藏不住了。
      “黄主任,”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他点头。
      “第一个问题,”她说,“您为什么每年都记得我的体检时间?”
      他没说话。
      “第二个问题,”她继续说,“您为什么要在招标会上帮我说话?”
      他还是没说话。
      “第三个问题,”她的声音低下去,“您为什么说‘有问题可以找您’、‘想看看我’、‘明年三月我还在’——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作为医生说的,还是……”
      她顿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动。
      “还是什么?”他问。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
      王琪没回答。
      诊室又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站起来。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退。但他没有走近,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把口罩摘了下来。
      然后他转回来。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他的脸。眉眼比她想象的柔和一些,嘴唇有点干,大概是忙了一上午没顾上喝水。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她,很认真,又很轻,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王琪。”他说。
      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问的这些,”他说,“我都可以回答。”
      他顿了顿。
      “但我回答之前,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王琪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如果我不是医生,你不是器材销售,”他说,“如果我们只是在路上偶然遇见,你会不会……”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会不会愿意多看我一眼?”
      王琪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目光,而是——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问出口的这一刻。
      “黄主任……”她开口。
      “黄宇航。”他打断她,“叫我黄宇航。”
      她张了张嘴。
      “黄宇航。”她说。
      他点头,等着。
      王琪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体检报告。心电图异常、ST段改变——那些字在她眼前晃,她一个也看不进去。
      “我……”她开口,又停住。
      她该怎么说?
      说她注意到了,从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了?说她知道他的目光,知道那些话不只是客气,知道凌晨的消息意味着什么?
      但然后呢?
      然后她是王琪,三十八岁,离过婚,心脏有点问题,干的是跑销售的活儿。他是黄宇航,四十二岁,主任医师,马上要升副院长,是院长的准女婿。
      她有什么资格说“愿意”?
      诊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在催她回答。
      “黄宇航,”她抬起头,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医院里怎么传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他们说你是院长的女婿。”她说,“他们说你们从小就认识,两家走得近。他们说——”
      “他们说他们的。”他打断她。
      王琪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承认过。”他说,“也从来没有那回事。”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
      “院长和我父亲是老同学,我们确实从小就认识。但也只是认识。”他顿了顿,“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仅此而已。”
      王琪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
      “王琪,”他说,“我从来不解释这些,因为没必要。但现在你问了,我就告诉你——那些都是传言,不是真的。谣言只是谣言!”
      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又很重。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王琪低着头,不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说话,往后退了半步。
      “如果没什么要问的,”他说,声音低下去,“你的心脏没问题。心电图那个是正常的生理变异,不用管。回去好好休息,压力别太大。”
      他转过身,往座位走。
      “黄宇航。”她叫住他。
      他停住,回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说。
      他看着她。
      “你为什么记得我每年的体检时间?”
      他没说话。
      “你为什么在招标会上帮我?”
      他还是没说话。
      “你为什么说那些话、发那些消息、站在走廊里看我?”
      他站在那里,逆着窗外的天光,眉眼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安静,又很烫。
      “因为。”他说。
      “因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五年前,”他说,“急诊科。你挡在我前面。”
      王琪愣住了。
      五年前?
      她努力回想,但什么都想不起来。急诊科、医闹、挡在他前面——她完全不记得。
      “你……认错人了吧?”她说。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没有认错。”他说,“那天你穿着灰色的外套,扎着马尾,站在我前面,对那几个闹事的人说,‘他是医生,是人,不是神,你们家里也有人生病,将心比心’。”
      他顿了顿。
      “然后你回头看了我一眼,问,‘你没事吧’。”
      王琪张了张嘴。
      她好像……有点印象了。那天是陪同事看病,急诊科乱成一团,有人推了她一下,她就那么站到了一个医生前面。她不记得那个医生的脸,只记得他戴着口罩,眼睛很黑,很沉。
      “是你?”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诊室里很安静。
      王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五年前。她随便做的一个动作,她早就忘了。但他记得,记得她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记得了五年。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就因为那个?”
      他看着她。
      “不够吗?”他问。
      她愣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
      “王琪,”他说,“那天之后,我找了你很久。不知道名字,不知道身份,只知道你每年三月来体检。后来我协调到门诊,每年三月都排班,就等着你挂我的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你每年都来。每年都问一堆问题,每年都说谢谢,每年都不记得我。但没关系,能看见你就够了。”
      他顿了顿。
      “够不够?”他看着她,“你觉得,够不够?”
      王琪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那天周护士长说的话——“他可没少帮你说话”。想起那些凌晨的消息,想起走廊里的目光,想起他说“明年三月我还在”。
      五年。
      他等了五年。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在动,但她分不清那是什么。是期待?是忐忑?还是怕被拒绝的紧张?
      “黄宇航。”她开口。
      他等着。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离过婚。”她说,“我心脏有问题。我比你大——不对,我比你小,但你已经是主任了,我就是个跑销售的。而且……”
      她顿住了。
      而且她怕。
      她怕信了、等了、投入了,最后又像七年前一样,被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消失掉。她怕再经历一次那种找了一年、二年,什么也找不到的绝望。她怕自己这颗心,已经经不起第二次了。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他看着她,像是看懂了。
      “王琪,”他说,“我没问你要什么。”
      他顿了顿。
      “我就问你——愿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他站在那里,逆着十一月的天光,穿着白大褂,眼睛很亮。
      王琪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山村被困时,他对她说的话——“如果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今天能不能认真看看我?”
      那天她没有回答。
      今天呢?
      诊室外面有人在敲门,护士的声音传来:“黄主任,下午的病人来了。可以开始了吗?”
      他没动,还是看着她。
      王琪深吸一口气。
      “黄宇航。”她说。
      “嗯。”
      “我……”她顿了顿,“我尽量。”
      他愣了一下。
      “尽量?”他问。
      王琪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体检报告。心电图正常、ST段正常——那些字还在晃,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晃了。
      “尽量多看你一眼。”她说,声音很轻,“但我不能保证别的。”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弯着。不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而是——
      像是在笑。
      第一次,她看见他笑。
      “够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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