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王琪》沐森淼淼

1、第 1 章

　　“心脏很健康。”
　　黄宇航把片子从灯箱上拿下来，转过身，看向坐在对面的女人。
　　她显然不信，低头划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心肌桥……网上说可能会猝死，大夫你要不再看看？”
　　他看着她，没说话。
　　这是她第五次挂他的号。第一次是三年前，她陪同事问术后护理；第二次是两年前，她自己体检；第三次、第四次，都是帮别人问。她大概从来不知道，每次她来，他都记得。
　　“真的没事，”他说，“回去好好休息，压力别那么大。”
　　“还需要注意什么吗？或者吃些什么对心脏好，？”
　　“你有活动后胸痛、心悸、呼吸困难吗？”
　　她摇了摇头
　　“看你的所有的检查报告，没事的，心脏很好，血管也很好！”
　　“需要做心脏支架吗？”
　　黄宇航眉宇间紧凑一下
　　“以我专业的角度能告诉你的是不用！”
　　“是不是老了，心脏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我有一个朋友他现在就已经装上支架了”
　　“你年龄不大”
　　“啊？哈哈，预防，预防嘛先！你看，之前提前没关注过心脏这一块！现在身边的人多多少少身体都出了问题，我惜命，所以来检查一下”
　　“定期检查很好，”
　　“对对对，主任大夫，你看我这还需要注意什么吗？”
　　“无需过度担忧，但建议避免剧烈运动或重体力劳动，工作劳逸结合，就算是查网络上的忠告也是需要你健康饮食，睡眠充足！”
　　“是，是，是”
　　黄宇航把片子放进袋中，递给她
　　她这才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谢谢黄主任。”
　　等她走了，他摘下口罩，嘴角微微上扬。
　　她叫王琪。五年前在急诊科那个挡在他身前的女人，维持秩序的“正义使者”他怎么会忘。
　　王琪每年体检都选在三月。
　　没别的原因，三月不忙。春节的账款清完了，新财年的指标还没压下来，中间这段空档，刚好够她去医院待一上午。
　　今年也不例外。
　　七点四十，她拿着体检单站在心内科诊室门口，看墙上的叫号屏发呆。屏幕上“黄宇航”三个字跳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左胸——最近偶尔觉得闷，上网查了查，说是心肌桥。
　　心肌桥。她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像某种桥的名字，应该在江南水乡那种地方。
　　“王琪，请到3诊室就诊。”
　　她推门进去。
　　诊室里坐着一个男医生，四十岁上下，白大褂，戴口罩，正低头看电脑屏幕。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黑，沉，没什么情绪。
　　“坐。”他说。
　　王琪在他对面坐下，把体检报告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手边的片子插进灯箱。
　　诊室安静了几秒。
　　“心肌桥。”他开口，声音偏低，语速不快，“先天性的，很多人都有。”
　　王琪等着。
　　他转过头看她：“没症状就不用管。”
　　“可是……”王琪拿出手机，划了几下，“网上说这个会引起心绞痛，严重的话还会猝死。”
　　他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挪回片子。
　　“你疼吗？”
　　“那倒没有。”
　　“胸闷吗？”
　　“偶尔有一点。”
　　“做什么的时候？”
　　王琪想了想：“晚上，忙了一天躺下来的时候。”
　　他点点头，继续看片子。
　　王琪等了等，见他没再说话，忍不住又问：“黄主任，您再帮我看看？我听说心肌桥要吃药，还有人说要做手术……”
　　“不用。”
　　然后抬起眼看她，隔着那层口罩，声音稳稳的：
　　“心脏很健康。血管也很健康。回去好好休息，压力别那么大。”
　　王琪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在看她。不是那种医生看病人的目光——那种目光她熟，带着点职业性的关切，又隔着点距离。他的目光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让她觉得……
　　他好像认识她。
　　“谢谢黄主任。”她站起来，笑了一下，“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琪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在看电脑屏幕了，侧脸线条很安静，手指搭在鼠标上，没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黄主任，我去年体检是不是也挂的您的号？”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是。”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前年也是。”
　　王琪笑起来：“那您算是我的固定医生了。”
　　他没说话。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嗯。”
　　门关上之后，黄宇航摘了口罩。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这样短暂的谈话，近几年总会上演一次。他早已习惯看着她捧着手机，喋喋不休地询问那些从网上看来的问题，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期待她能问些不那么“专业”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问题。毕竟，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似乎只有问诊的时刻。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才猛然惊觉：刚才回答她问题时，自己的心跳竟比平时快了半拍。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竟与五年前那个混乱急诊室里的景象重叠——那时她挡在他身前，身后是闪烁不停的警灯。她明明吓得脸色发白，却仍梗着脖子对闹事的家属说：“有话好好说，别吓到医生，他是人，不是神。”他始终没告诉她，那天她的声音其实有点抖，却像一道光，硬生生在嘈杂混乱中劈开了一条通路。如今，她每年三月都会准时出现，带着一肚子从网上拼凑来的“医学知识”，像只警惕的小刺猬，非要他反复确认“没事”才肯安心离开。他低头看向电脑屏幕，她的名字——王琪——在光标闪烁中显得格外清晰。或许这样也不错，每年一次，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听她絮絮叨叨地问东问西，看她终于放下心防时眉眼弯弯的模样，就像在漫长的时间缝隙里，偷偷收藏了一颗甜而不腻的糖。

　　三月的阳光照进来，在他白大褂上落了一小块。诊室里还有别的病人等着，叫号屏上已经跳到了下一个名字。他没动。
　　五年前的事了。
　　那天急诊科乱成一团。一个病人家属带着几个人来闹，堵在走廊里，骂声、推搡声、护士的喊声混在一起。他刚下手术，路过那里，被人群裹住。
　　然后她出现了。
　　她不高的个子，挤进人群，站在他前面。她对着那几个闹事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稳。她说“你们要谈什么，好好谈，别动手”，她说“他是医生，他是人，不是神，你我都需要他的专业知识，如果你们在闹，哪天不幸时，会不会就失去能挽救我们的天使了，谁家里没有人生病，将心比心”。
　　她没穿白大褂，大概是哪个病人的家属。
　　后来保安来了，人群散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没事吧？”
　　他摇头。
　　她笑了笑，就走了。
　　他没问她的名字。但那一眼，他记了五年。
　　后来他在医院里见过她几次。有时在电梯里，有时在走廊上。她从来不看他，或者看了也不认识。他也没上去打招呼。没什么好打的，她又不记得他。
　　再后来他发现她每年三月都来体检。每次都挂他的号——大概只是随机分配。每次她都会问很多问题，每次都拿着手机查给他看，每次他都说“心脏很健康”，每次她都会笑着说谢谢。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直到看见她的体检单。
　　王琪。
　　他在心里念过很多遍。
　　下一个病人进来了。黄宇航把口罩戴好，目光收回屏幕。
　　“请坐。”他说。

　　王琪走出门诊楼，站在三月的阳光里，眯着眼睛给同事发微信。
　　“体检完了，没事。”
　　同事秒回：“心肌桥呢？”
　　“医生说没事。”
　　“那你回来，我们庆祝一下我们是健康人？”
　　王琪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什么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儿站着。
　　大概是那个医生的眼神。他说“心脏很健康”的时候，眼睛里好像还有别的话。但别的话是什么，她不知道。
　　算了。
　　她低头打字：“这就回公司。”
　　手机响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日程提醒：明天下午，总院设备招标会，需要您亲自去。
　　总院。
　　就是刚才那家医院。
　　王琪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那个医生，叫什么来着？
　　黄什么航？
　　她没记住。
　　算了。
　　反正明年三月还会见的。

　　三月的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吹起她外套的下摆。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门诊楼三楼的窗户后面，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她越走越远。
　　那人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回到诊室，按下叫号屏。
　　“下一位。”
　　总院的设备招标会定在下午两点半。
　　王琪到的时候，会议室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同行，面熟，叫不上名字。她笑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她不喜欢招标会。说是招标，其实早就定了七七八八，来不过是走个过场。但她得来。销售这行，不在场就是没态度。
　　两点二十五分，院方的人陆续进来。
　　最后一个进门的是黄宇航。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身深灰色西装，衬得人比诊室里看着更清瘦些。他走到长桌最边上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对面——扫过她的时候，停了一秒。
　　王琪冲他笑了笑。
　　他没笑，只是点了点头。
　　会议开始了。
　　王琪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听台上的人念参数、念预算、念那些她早就能背下来的条款。窗外三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得她有点困。
　　“关于DSA设备的后续维护……”
　　她听到自己的产品被点名，抬起头。
　　提问的是放射科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问题刁钻，明显是替某家厂商站台。王琪听完，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开始答。
　　她答了三分多钟。数据、案例、服务承诺，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老头没再说话。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王琪正要坐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我补充一点。”
　　她看过去。
　　黄宇航没有看她。他垂着眼睛，手指轻轻点着面前的资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经理他们公司的设备，我们科室用了三年。故障率低，售后响应快。这个我可以作证。”
　　他说完，继续看资料，好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会议室里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王琪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他没抬头看，不知道看见没有。
　　会议又继续了。

　　散会的时候四点多了。王琪收拾东西往外走，在电梯口被人叫住。
　　“王经理。”
　　她回头。
　　黄宇航站在走廊里，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刚才的事，”他说，“我只是陈述事实。”
　　王琪笑了一下：“我知道。谢谢黄主任。”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黄主任，”王琪忽然开口，“您等一下。”
　　他停住，回头。
　　王琪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以后设备有什么问题，您可以直接找我。不用通过科室，省得转来转去的。”
　　他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接过来。
　　“王琪。”他念了一遍。
　　“对。”她说，“您要是忘了，名片上有电话。”
　　他没说话，把名片收进口袋。
　　电梯来了。王琪走进去，在门关上的瞬间，又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电梯的方向。
　　门关上了。

　　王琪回到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助理凑过来：“王姐，今天招标怎么样？”
　　“还行。”
　　“听说心内科的黄主任帮你说话了？”
　　王琪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群里都传开了。”助理把手机递过来，“你看，有人说‘黄主任难得开口’。”
　　王琪划了几下聊天记录。同行群里在讨论今天的招标会，有人提到黄宇航帮她说话，后面跟着一串问号和表情包。
　　“他和你有交情？”助理问。
　　“没有。”王琪把手机还给她，“就体检的时候挂过他的号。”
　　助理眨眨眼：“那他为什么帮你？”
　　王琪没回答。
　　她也想问这个问题。

　　那之后半个月，王琪没再去过总院。
　　忙。新季度指标压下来，她带着团队到处跑，从城东到城西，从三甲到社区，每天回到家的时间都在十点以后。
　　偶尔她会想起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身影，想起他念她名字时的声音——“王琪”，两个字，念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想什么呢，人家就是客气。
　　而且，她又不是不知道——医院里早就在传，黄宇航是院长的准女婿~~~~
　　四月初的一天，她接到总院设备科的电话，说有一批设备需要沟通，让她过去一趟。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设备科的人有事出去了，让她在走廊里等一会儿。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发呆。
　　“王经理。”
　　她转头。
　　黄宇航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个病历本，像是刚从病房出来。他今天穿着白大褂，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眉眼看不太清，因为逆光。
　　“黄主任。”她点头。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也看着窗外。
　　沉默了几秒。
　　“来办事？”他问。
　　“嗯，设备科。”
　　他又没说话。
　　王琪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线条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睫毛上落了一小片亮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黄主任，”她说，“上次招标会的事，谢谢您。”
　　他转过头看她。
　　“不客气。”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说的是事实。”
　　王琪笑了笑。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们中间铺了一小块。
　　“王经理，”他忽然开口，“你……”
　　话没说完，设备科的门开了。
　　“王经理，久等了久等了，快进来。”
　　王琪看了黄宇航一眼。他垂着眼睛，没再说话。
　　她跟着设备科的人进了门。门关上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病历本，目光落在她这个方向。
　　不知道在看门，还是在看她。

　　办完事出来已经四点半了。
　　王琪往电梯走，路过心内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诊室的门关着。门口的叫号屏黑着，显示今天门诊已经结束。
　　她站在那儿，站了几秒。
　　然后她看见门上贴着一张出诊表。上面印着医生的名字和照片。
　　黄宇航。
　　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一点，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微微笑着。那种笑很淡，不是标准的职业微笑，就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眼睛里有光。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王经理？”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
　　黄宇航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像是刚从开水房回来。他换了便装，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衬得人比穿白大褂时柔和一些。
　　“您……还没走？”王琪有点尴尬，指了指门上的照片，“我就是看看出诊时间，明年体检好挂号。”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也看着那张照片。
　　“三月。”他说，“你每年都是三月。”
　　王琪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她。
　　“明年三月，”他说，“我还在。”
　　他的眼睛在看她，很认真，又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王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
　　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个……我先走了。黄主任再见。”
　　她快步走向电梯，走进去，按下关门键。
　　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
　　还是那种目光。
　　电梯一路往下。王琪靠在电梯壁上，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她把手按在左胸上。
　　心肌桥。
　　她想。
　　肯定是心肌桥。
　　那天之后，王琪有意识地减少了去总院的次数。
　　不是故意的，就是……每次设备科打电话过来，她都会问一句“电话里能解决吗”，能的话就派助理去，不能的话再自己跑一趟。
　　助理都看出来了：“王姐，你最近怎么不爱去总院了？那边挺大一个客户呢。”
　　王琪盯着电脑屏幕：“忙。”
　　“以前再忙你不也都亲自去吗？”
　　王琪没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她怕遇见那个姓黄的主任？说每次遇见他她都觉得心跳有点快，快到她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心肌桥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说出来太傻了。
　　---
　　六月初的一天，她接到一个电话。
　　“王经理。”那头的声音偏低，语速不快，她一耳朵就认出来了。
　　她握着手机，愣了一秒。
　　“黄主任？”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有事吗？”
　　“科室的设备出了点问题，”他说，“厂家售后一直没来人。想请你帮忙看看，协调一下。”
　　“什么问题？”
　　他报了一个型号，说了故障现象。王琪听完，心里大概有数了。
　　“那个是小问题，我让人带配件过去，半小时就能修好。”
　　“好。”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在吗？”
　　王琪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过来看看。有些后续维护的事，想当面聊聊。”
　　王琪沉默了两秒。
　　“行。”她说，“我下午过去。”
　　---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
　　心内科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病人家属拿着单据，偶尔有医生快步走过。她站在护士站旁边，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我到了。”
　　几乎是秒回：“稍等。”
　　她靠在墙边等着。旁边两个护士在小声聊天，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飘进她耳朵里。
　　“……黄主任今天心情不错？”
　　“是吗？没看出来。”
　　“刚才我送病历，他居然冲我点了点头。”
　　“……这就算心情好了？”
　　“你不懂，平时他连头都不点的。”
　　王琪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几分钟后，黄宇航从病房区出来。他今天穿着手术服，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下手术。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久等了。”他说。
　　王琪看他一眼：“刚下手术？”
　　“嗯。一个搭桥，做了六个小时。”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王琪看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看见他白大褂袖口上溅的一小块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你先歇会儿，”她说，“设备在哪儿？我带人去看。”
　　他看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前走。
　　王琪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走廊，拐进一间储藏室。里面堆着各种器械，角落里是一台拆开的设备。王琪带来的工程师已经开始动手了。
　　“这个，”黄宇航指了指，“能修好吗？”
　　王琪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工程师抬头：“小问题，换两个配件就行。”
　　她点点头，站起来。
　　黄宇航站在门口，看着她。
　　储藏室很小，两个人站着有点挤。他身上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点淡淡的汗味，不讨厌。
　　“你吃饭了吗？”王琪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
　　王琪看了看手表，四点多了。六个小时的手术，下了台直接找她，肯定没吃东西。
　　她掏出手机，点了两下：“我让人买点吃的送过来。科室能吃东西吗？”
　　“有值班室。”
　　“那就行。”
　　他看着她，没说话。
　　王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假装看手机。
　　“王经理。”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说，”他顿了顿，“设备有问题可以直接找你。”
　　“对。”
　　“那我有问题，也可以直接找你吗？”
　　王琪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看她，很认真，又有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什么问题？”她问。
　　他沉默了几秒。
　　“暂时没有。”他说，“先存着。”
　　王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她说，“存着。什么时候有问题，随时找我。”
　　他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护士喊他：“黄主任，3床的病人找。”
　　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王琪。”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没带“经理”。
　　王琪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你。”他说完，转身走了。

　　设备修好的时候快六点了。
　　王琪站在医院门口等车，天边有晚霞，一层一层地晕开，从橘红到淡紫。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黄宇航发来的微信。
　　“东西收到了。谢谢。”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那盒简餐，打开放在值班室的桌子上。
　　王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角落里，露出来半截白大褂的袖子。袖口上那块血迹还在，暗红色的，像一小片花瓣。
　　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在储藏室里，他问她“有问题可以找你吗”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是什么。
　　是犹豫。
　　是一个习惯把所有话都咽回去的人，终于忍不住问出口的犹豫。
　　她站在六月的晚风里，握着手机，心跳得有点乱。
　　车到了。
　　她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心肌桥。
　　她想。
　　肯定是心肌桥。

　　晚上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工作群的消息。她一条都没点开。
　　凌晨一点多，她终于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张照片。
　　她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发了一条：
　　“黄主任，下次下手术记得先吃饭。六个小时不吃东西，心脏会抗议的。”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什么话，太奇怪了，像是——
　　手机震了。
　　她点开。
　　“你也是。”他说。
　　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盯着这三个字，心跳得厉害。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去，又消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是怎么知道她没睡的？
　　除非，他也没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