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王琪》沐森淼淼

13、第 13 章

　　六月之后，两个人都忙了起来。
　　黄宇航那边，积压的手术一台接一台，有时候连续三十六个小时不回家。王琪这边，公司新签了几个大客户，她得亲自跑，有时候回来他已经睡了。
　　他们开始用微信留言。
　　“今晚不回来了，手术排到凌晨。你早点睡。——黄”
　　“好。记得吃饭。——王”
　　“今天开会到几点？我给你留了饭在冰箱。——王”
　　“不一定，你先吃。别等。——黄”
　　有时候她看着那些对话，会觉得有点恍惚。
　　明明住在一起，却像在异地恋。
　　但她没说什么。她知道他的工作就是这样，他也知道她的工作不轻松。两个人都在等，等这段忙完，就能好好待几天。
　　七月十二号那天，她去医院给他送饭。
　　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她打电话问他吃没吃，他说吃了，但她不信。她炖了汤，炒了两个菜，装进保温桶，打车去总院。
　　到的时候快七点了。她给他发微信：“我在楼下。”
　　过了几分钟，他回：“稍等，还有一台手术。你先去值班室等。”
　　她拎着保温桶往住院部走。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周砚。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先反应过来，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王琪。”他叫她。
　　她点点头：“周砚。”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来给他送饭？”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保温桶。
　　“嗯。”
　　他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有点苦，有点涩，但很真诚。
　　“恭喜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
　　“听说你们领证了，”他说，“恭喜。”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王琪，”他说，“我真心祝你幸福。”
　　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侧身让开路。
　　她走进电梯，转过身，看着电梯门慢慢合上。
　　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方向。
　　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是看着。
　　像在告别。
　　她到值班室的时候，黄宇航还没来。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等。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精神——
　　等了半个小时，门开了。
　　他走进来，穿着手术服，一脸疲惫。看见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来了。”他说。
　　“嗯。”她站起来，“饿了吧？快吃。”
　　她把保温桶打开，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他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他吃得很快，像真的饿狠了。
　　“慢点，”她说，“没人跟你抢。”
　　他放慢了一点，但还是吃得很快。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有点酸。
　　“黄宇航，”她叫他。
　　他抬起头。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她问。
　　他想了想：“忘了。”
　　她没说话。
　　他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刚把保温桶盖上，就听见他开口。
　　“刚才，”他说，“你遇见他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
　　“嗯，”她说，“在电梯口。”
　　他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表情看不太清。
　　“他说，”她开口，“恭喜我们。”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就这些？”他问。
　　她点点头：“就这些。”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沉默了几秒。
　　“王琪，”他说，“以后别来送饭了。”
　　她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太忙了，”他说，“顾不上你。你跑来跑去，不安全。”
　　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黄宇航，”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在意的是安全，还是别的？”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是不是看见他了？”她问，“看见他跟我说话？”
　　他沉默着。
　　“他说恭喜我们，”她说，“他说祝我幸福。就这些。”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但我……”
　　他顿住了。
　　她等着。
　　“我太累了，”他说，声音很低，“累得什么都想不好。”
　　她看着他，他眼睛里的疲惫那么重，重得像压了一座山。
　　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好。”她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动了一下。
　　“我不来送了，”她说，“但你得答应我，好好吃饭。”
　　他点点头。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我走了。”她说。
　　她拎起保温桶，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窗边，看着她。
　　目光很复杂，有疲惫，有愧疚，有心疼，还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冲他笑了笑，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那天之后，王琪真的没再去医院送饭。
　　不是赌气，是他说的对。他太忙了，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她去了，他也顾不上跟她说话，两个人对着坐一会儿，他就要去手术室。她看着他吃的那几口饭，心里酸，但什么都没说。
　　七月十四号那天，她给他发了条微信：
　　“今晚回来吗？”
　　等到晚上九点，他回：“有急诊，不回。你早点睡。”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好。别太累。”
　　她拿着手机，想给他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应该还在忙，别打扰他。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来车的方向。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出站，慢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她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路过那家早餐店的时候，她想起他给她买过的包子。路过那家超市的时候，她想起他们一起买过菜。路过那个公园的时候，她想起他们坐在长椅上看湖面的样子。
　　她嘴角弯了一下。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公司的群消息，说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让她早点到。
　　她回了个“好”，又把手机收起来。
　　车继续往前开。
　　十字路口，绿灯。
　　公交车正常通过。
　　然后，一切都发生在那一瞬间。
　　一辆闯红灯的货车从侧面冲过来，撞上了公交车的中部。
　　巨大的撞击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尖叫声，刹车声。
　　王琪的世界，突然就黑了。
　　~~~
　　黄宇航把手机放在值班室充电，进了手术室。
　　那天晚上的急诊里都是车祸病人，送到医院的时候有的已经不行了。家属在走廊里哭，医生们在抢救室里拼尽全力，最终有的还是没救回来。
　　黄宇航下台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他回到值班室，拿起手机，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还没来得及看，门就被推开了。
　　“黄主任，有个紧急情况。”
　　他抬起头。
　　“陈医生晕倒了，”护士说，“他刚做完一台器官摘除，太累了，晕在手术室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什么病人？”他问。
　　“车祸的，下午送来的，”护士说，“没救过来，家属签了捐献同意书。陈医生做摘除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就晕了。”
　　他点点头，往手术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捐献者信息呢？”他问。
　　护士翻了翻手里的单子。
　　“女的，三十八岁，叫……”她顿了一下，“王琪。”
　　黄宇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把抢过那张单子。
　　姓名：王琪。年龄：38。捐献器官：心脏、肝脏、双肾。
　　紧急联系人：无。
　　备注：本人填写，自愿捐献全部可用器官。
　　他站在那里，眼前一片模糊。
　　“黄主任？”护士叫他，“您没事吧？”
　　他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单子还给护士。
　　“手术室在哪儿？”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护士指了指。
　　他走进去。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头部的轮廓。
　　他没掀开看。
　　他不敢。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白布，看着那模糊的轮廓。他想起她早上给他发的微信——“别太累”。他想起她最后一次来送饭，站在门口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他想起她说“好”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
　　他想起那枚戒指。
　　他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想掀开那块布。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没掀。
　　他转身，走向隔壁的手术室。
　　那边，有一个病人等着她的心脏。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他把那颗心脏，放进另一个人的胸腔里。
　　那颗心脏跳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术服里全是汗。他站在手术台前，看着监测仪上稳定的心跳，一动不动。
　　“黄主任？”旁边的护士叫他，“手术结束了。”
　　他点点头，放下器械，走出手术室。
　　他脱下手术服，洗了手，然后往外走。
　　走到走廊里，他看见陈医生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
　　“老黄，”陈医生看见他，站起来，“对不起，我……”
　　“她在哪儿？”黄宇航问。
　　陈医生愣了一下。
　　“捐献者，”黄宇航说，“王琪，在哪儿？”
　　陈医生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
　　“你怎么……”他开口。
　　“她是我妻子。”黄宇航说。
　　陈医生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伸出手，指了指走廊尽头。
　　黄宇航走过去。
　　那扇门推开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张手术床。
　　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他走过去。
　　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他站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掀开那块布。
　　是她。
　　她的脸很白，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头发有点乱，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做梦。
　　他看着她的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左手。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
　　他给她戴上的那一枚。
　　他握着那只手，跪了下去。
　　“王琪。”他叫她，声音哑得听不清。
　　她没有回答。
　　她再也不会回答了。
　　他把那只手贴在脸上，戒指硌着他的脸，凉凉的。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走进来。
　　是陈医生。
　　他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黄宇航，眼眶红了。
　　“老黄，”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黄宇航没动。
　　陈医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的手机，”他说，“在她包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微信。”
　　黄宇航抬起头。
　　陈医生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碎了，但还能看见最后的画面。
　　是微信对话框。
　　和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打的，没发出去。
　　只有三个字：
　　“我想你”
　　时间是七月十四号早上七点四十六分。
　　就是车祸发生之前。
　　她给他发了消息，但没发出去。
　　她最后想说的话，是“我想你”。
　　黄宇航握着那只手，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太平间外面，坐了一夜。
　　陈医生来看过他几次，给他送水，他没喝。给他披衣服，他没动。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扇门。
　　天亮的时候，有人来通知他，可以办手续了。
　　他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王琪。”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转身，走进阳光里。
　　七月十五号的阳光，很刺眼。
　　他眯着眼睛，往前走。
　　走几步，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
　　她手上那枚。他取下来的。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套在自己小手指上。
　　大小刚好。
　　她戴着的时候，他握过很多次。
　　现在他戴着，像她还在握着他的手。
　　他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刺眼，但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