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周涛赶到的时候,黄宇航正站在走廊尽头。
手里还攥着那枚戒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却像站在阴影里。
“黄——宇——航——”
周涛的声音从走廊那头炸开,撕破了医院的宁静。他冲过来,一把揪住黄宇航的领子,拳头狠狠地砸在他脸上。
黄宇航没躲。
他整个人被砸得撞在墙上,又滑下来,跪在地上。
周涛的第二拳又上来了,砸在他嘴角,血立刻渗出来。
“是你!是你杀了她!”
周涛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亲手夺走她的心!你!是你!”
他又一拳砸下去。
黄宇航还是没有躲。
他跪在那里,任周涛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他身上。嘴角破了,眼角青了,血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你知道我爱她吗?你知道她爱你吗?!”周涛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又摔下去,“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人对她好了——你呢?!你杀了她!你夺走她的心!”
旁边的护士冲上来拉架,医生们也跑过来,几个人一起把周涛拉开。
周涛被按在墙上,还在挣扎,还在喊:
“黄宇航!你听见了吗!你杀了她!你是凶手!”
黄宇航跪在地上,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周涛,目光很空。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周涛愣住了。
“我知道。”黄宇航又说了一遍,“我杀了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做了二十年的手术,救过无数人。
昨天,他把她的心脏放进了别人胸腔。
他看着自己的手,轻轻地说:
“我杀了她。”
那天之后,黄宇航消失了。
医院的人说他请了长假,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陈雨去找过,家里没人,电话关机。周牧去医院问,说档案上登记的是休假,别的不知道。
周涛去过他家一次。
站在门口,敲了很久的门,没人开。
他对着那扇门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他后来申请调去了外地,再也没有回来过。
半年后,陈雨接到了黄宇航母亲的电话。
“小雨啊,”黄妈妈的声音很疲惫,“你能不能来看看宇航?”
陈雨赶到的时候,看见的是一扇紧闭的门。
黄妈妈站在门口,眼睛红肿。
“他不出来,”她说,“从回来就没出来过。我跟老黄怎么叫都不开门,饭放在门口,他过一会儿会拿进去,但就是不说话。”
陈雨敲了敲门。
“黄宇航,是我,陈雨。”
里面没有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又敲。
“黄宇航,你开门,我们聊聊。”
还是没声音。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放弃,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黄宇航站在门后面,瘦得脱了相。眼睛深陷,颧骨突出,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不知道多久没刮了。
但他看着陈雨,嘴角慢慢弯起来。
“陈雨,”他说,“你来看王琪?”
陈雨愣住了。
“王琪在家,”他说,侧身让开,“她刚睡午觉,你小声点。”
陈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宇航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进来啊,”他说,“她一直说想见你。”
陈雨走进去。
客厅还是原来的样子,那两盆绿萝还在窗台上,枯死了。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满着。
黄宇航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还在睡,”他回过头,压低声音,“等会儿吧,她最近容易累。”
陈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看向卧室里面。
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相框。
那是他们的结婚照。
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床,又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表情那么认真,那么小心,像真的怕吵醒什么人。
“黄宇航……”她开口。
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嘘,”他说,“别吵醒她。”
陈雨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那天之后,陈雨每周都去看他。
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陪他说话。
他跟她说王琪的事。
说她今天做了什么饭,说她昨天浇花的时候哼了什么歌,说她晚上睡觉喜欢往他怀里钻,说她做梦会叫他的名字。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像真的在讲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雨听着,从来不戳破。
后来周牧也来了。
他们坐在客厅里,听他讲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事。再后来,黄爸爸黄妈妈也接受了。
他们不再劝他“面对现实”,不再说“她已经走了”。他们坐下来,听他讲王琪今天又说了什么有趣的话。
黄妈妈有时候会哭,偷偷抹眼泪。
黄爸爸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儿子。
他儿子的小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女式的,很小,戴在他手上有点紧。
但他一直戴着。
有一天,陈雨去的时候,他正在浇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一边浇一边说话,声音轻轻的,像在跟什么人聊天。
“小七今天喝饱了没?小九呢?你们要好好长,王琪最喜欢看你们绿油油的样子。”
陈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浇完花,转过身,看见她,笑了。
“陈雨来了,”他说,“王琪,陈雨来了。”
他对着卧室的方向说。
卧室门关着,没有声音。
他走过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还在睡,”他回头说,“她最近总是困,可能天冷了。”
陈雨点点头。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两盆绿萝。
“黄宇航,”她开口。
他走过来。
她指着那盆小的:“这盆叫什么来着?”
“小九,”他说,“小七是小九的妈妈。”
她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黄宇航,”她又开口,“你真的觉得她在吗?”
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在。”他说。
她等着。
他转过头,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每天早上醒来,”他说,“我都能感觉到她。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是会往我怀里钻。吃饭的时候,她会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浇花的时候,她会站在旁边看,说‘这盆该浇水了’。”
他顿了顿。
“她一直在,”他说,“只是我看不见她。”
陈雨的眼泪掉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我知道她在就行了。”
后来,陈雨每次去,都会对着那扇关着的门说一声“王琪,我来看你了”。
有时候她会说一些自己的事,说医院里又发生了什么,说周牧又干了什么傻事,说天气变冷了,要注意保暖。
黄宇航在旁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补充几句“她不爱吃凉的”“她怕冷”。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窗台上的绿萝换了一盆又一盆,永远是那两盆,永远是绿油油的。
他小手指上的戒指,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有时候陈雨会想,他这样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但后来她不想了。
因为他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对着那扇门说一声“早安”。
因为他每次浇花,都会跟花说话。
因为他每次吃饭,都会留一个位置,放一副碗筷。
因为他每次笑起来,眼睛还是会弯成月牙形。
他活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有她。
多年后的一天,陈雨又去看他。
他已经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他还是那个样子,浇花,做饭,对着那扇门说话。
那天阳光很好,他把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
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
“王琪,”他说,“今天天气很好。”
门没有开,也没有声音。
但他笑了。
“等会儿我带你出去走走,”他说,“你想去哪儿?”
他等了一会儿,像在听什么。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就去那儿。”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拿起一件外套。
那是她的外套,一直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这么多年,他一直挂着。
他抱着那件外套,出了门。
陈雨跟在后面。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等什么人。
走到楼下,他停下来,对着空气说:
“到了,我们走吧。”
然后他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指上的戒指,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陈雨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她一直在,只是我看不见她。”
也许是真的。
也许,她真的在。
只是他们看不见。
她来过人间
他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