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王琪》沐森淼淼

11、第 11 章

　　调查组进驻医院的第三天，黄宇航被通知暂停一切工作。
　　那天他回来得很早。王琪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早？”
　　他换了鞋，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停职了，”他说，“等调查结果。”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关掉火，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看见他眼睛里的疲惫，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是失落？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黄宇航。”她叫他。
　　他看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抱紧了她。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商量接下来的事。
　　“多久？”她问。
　　“不知道，”他说，“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
　　她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他握住她的手。
　　“你不用担心，”他说，“清者自清。”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但我担心你。”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
　　她不信。
　　她怎么会信？一个人兢兢业业干了二十年，突然被人说受贿，被停职，被审查——怎么可能没事？
　　但她没再问。
　　她只是靠在他身上，握着他的手。
　　窗外的夜很深，屋里很静。那两盆绿萝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绿着。
　　第二天早上，她给公司打了电话，请了一周假。
　　他去书房接电话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跟谁说“不用，我自己处理”。声音很平静，但她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等他出来，她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黄宇航，”她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他愣了一下：“去哪儿？”
　　她想了想：“那个村子。”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就是去年，”她说，“我们被困的那个地方。”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出发了。
　　开车两个多小时，又走了一段山路，才到那个村子。去年山洪冲毁的路已经修好了，村子也比去年热闹了一些。
　　他们找到去年住的那户人家。那对老夫妻还记得他们，看见他们来，高兴得不得了。
　　“哎呀，是你们啊！”老奶奶拉着王琪的手，“快进来快进来！”
　　老爷爷在旁边笑：“去年你们走的时候，我还说呢，这俩人肯定还得来。”
　　王琪看了黄宇航一眼。他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弯着。
　　那天下午，他们在村里走了很久。
　　走过那条被山洪冲坏的路——现在已经修好了，平平整整的。走过他们避雨的那间偏房——里面堆着杂物，门锁着。走过村民们临时安置他们的地方——现在又住回了原来的主人。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连绵的山。
　　“就是这儿。”他说。
　　她走回来，站在他旁边。
　　“什么？”
　　他看着那些山，沉默了几秒。
　　“去年，”他说，“我就是站在这里，问你那个问题。”
　　她愣住了。
　　然后她想起来了。
　　那天早上，他们刚被村民找到，从山里走出来。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问她：“如果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今天能不能认真看看我？”
　　她当时没有回答。
　　后来村民来了，那句话就悬在那里，一直悬到现在。
　　她看着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王琪，”他说，“你记得吗？”
　　她点点头。
　　他笑了，那种很淡的笑。
　　“那时候，”他说，“我以为我可能没机会再问了。”
　　她看着他，心揪了一下。
　　“后来有机会了，”他说，“但一直没问出口。”
　　他顿了顿。
　　“现在我想再问你一次。”
　　她等着。
　　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王琪，”他说，“你能认真看看我吗？”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她看了他很久。
　　从眉眼到嘴角，从头发到肩膀，从站着的姿势到看着她的眼神。她认真地看着他，像看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然后她开口。
　　“黄宇航，”她说，“我看了。”
　　他等着。
　　“很好看。”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眼睛弯成月牙形，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看着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老奶奶家住下了。
　　还是去年那间偏房，但这次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新洗过的被褥，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山里的夜很黑，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他问。
　　“想去年。”她说，“那时候睡这儿，还担心会不会有蛇。”
　　他笑了。
　　“后来证明，没有。”
　　她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黄宇航。”她叫他。
　　“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那时候，”她说，“是真的觉得可能会死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是。”他说。
　　她的心沉了一下。
　　“怕吗？”她问。
　　他想了想。
　　“怕。”他说，“但不是怕死。”
　　她等着。
　　“是怕有些话，”他说，“来不及说。”
　　她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他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后来没死，”他说，“话也说了。”
　　她点点头。
　　“所以，”他说，“值了。”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他不在床上。
　　她坐起来，发现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影上。
　　她下了床，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这么早？”她问。
　　他握住她的手。
　　“睡不着。”他说。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
　　“想什么呢？”
　　他沉默了几秒。
　　“在想，”他说，“什么时候说最合适。”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
　　他没回答。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盒子。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又很亮。
　　然后他单膝跪下。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一圈细钻，中间一颗小小的主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王琪。”他叫她。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
　　“我等了你五年，”他说，“从你挡在我前面那天起，就在等。”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后来等到你了，就想，什么时候能把你留下来。”
　　他顿了顿。
　　“去年在这里，我问你能不能认真看看我。你没有回答。后来你回答了，说看了，收不回来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动。
　　“那现在，”他说，“我想问另一个问题。”
　　他举起那枚戒指。
　　“王琪，你愿不愿意，一直收着？”
　　她站在那里，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她看着他跪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手里的戒指在闪光，他的眼睛在看着她——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像看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他只是等着。
　　等着她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
　　“黄宇航，”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起来。”
　　他愣了一下。
　　“你先起来，”她说，眼泪一直流，“我……”
　　她说不下去了。
　　但他没起来。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不安，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害怕——怕她拒绝，怕她说“不”，怕他等了这么久，等来的还是那个“我尽量”。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心揪得生疼。
　　“我愿意。”她说。
　　他愣住了。
　　“我愿意，”她说，哭着笑，“你起来啊。”
　　他还是没起来。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再说一遍。”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蹲下来，跟他面对面。
　　“黄宇航，”她说，“我愿意。”
　　他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然后他伸出手，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
　　他的手在抖。
　　那枚戒指套进去的时候，刚好，不大不小，像专门为她做的。
　　她看着手上的戒指，又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吻住了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窗外有鸟在叫，远远的，轻轻的。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是心肌桥。
　　是心在跳。
　　为他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
　　“王琪。”他叫她。
　　“嗯。”
　　“谢谢你。”
　　她笑了。
　　“谢什么？”
　　他想了想。
　　“谢谢你，”他说，“让我等到。”
　　她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黄宇航，”她说，“是你让我等到。”
　　他看着她，眼睛弯起来。
　　然后他又吻住她。
　　这一次，很轻，很温柔。
　　像在吻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梦。
　　那天中午，他们跟老爷爷老奶奶一起吃饭。
　　老奶奶看见她手上的戒指，笑得合不拢嘴：“哎呀，我说什么来着！去年我就看出来，这小伙子看你的眼神不对！”
　　老爷爷在旁边点头：“对，我也看出来了。”
　　王琪看了黄宇航一眼。他低着头吃饭，耳朵有点红。
　　她笑了。
　　“您怎么看出来的？”她问老奶奶。
　　老奶奶摆摆手：“这还用看？他那一晚上，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王琪想起去年被困的那个晚上，想起老奶奶说过的那句话——“那个医生，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正好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冲他笑了一下。
　　他的嘴角也弯起来。
　　老奶奶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了好了，”她说，“别在我这儿腻歪了，下午不是还要去山里转转？”
　　下午，他们又去了村口。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些山。
　　她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的，隐在薄雾里。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他问。
　　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阳光落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看这个。”她说。
　　他笑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黄宇航，”她说，“你什么时候买的？”
　　他想了一下：“去年。”
　　她愣住了。
　　“去年？”
　　他点点头。
　　“从这儿回去之后，”他说，“就去买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年。
　　从这儿回去之后，她拒绝了他，他说“好”，然后就再也没联系过她。她以为他放弃了，以为他不会再等了。
　　但他去买了戒指。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觉得他们已经不可能的时候，他去买了戒指。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那时候还买？”
　　他看着她。
　　“嗯。”他说。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他说，“万一你哪天愿意了呢。”
　　她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
　　这个男人，到底等了她多久？
　　从五年前急诊科开始，从三年前诊室门口开始，从去年这个地方开始——他一直在等。等她自己发现，等她自己走过来，等她愿意“认真看看他”。
　　她伸出手，抱住他。
　　“黄宇航，”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你怎么这么傻？”
　　他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傻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笑了。
　　“傻就傻吧，”他说，“等到了就行。”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在看她，很亮，很安静，像看着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她踮起脚，吻住他。
　　远处有山，一层一层的，隐在薄雾里。
　　近处有他，抱着她，像抱着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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