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令狐瘗月

4、04

　　【六】
　　紫禁城的大殿里，冷得像冰窖。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憔悴，眼圈发黑，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大殿里除了他，还有几个太监和侍卫，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沈无刀和苏晚晴跪在殿下。
　　确切地说，是苏晚晴跪着，沈无刀只是弯着腰。
　　他不习惯给人下跪，即使对方是皇帝。

　　“断刀客。”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朕听说过你。十年前那个雨夜，你护送的密函，朕收到了。”

　　沈无刀没有说话。

　　“你可知道，那份密函里写的是什么？”
　　“草民不知。”
　　“是一份名单。”皇帝慢慢说道，“一份可能谋反的江湖人士名单。其中有峨眉派掌门、少林寺方丈、武当山道长……几乎囊括了江湖上所有的大人物。”

　　沈无刀皱眉：“他们谋反？”
　　“没有。”皇帝摇头，“他们什么都没做。但是朕不能等他们做了再动手。朕要防患于未然。”
　　“所以陛下设了一个局？”
　　皇帝看了他一眼：“楚天歌告诉你的？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确实，朕设了局，但不是为了控制江湖，而是为了毁掉它。”

　　这个答案出乎沈无刀的意料。

　　皇帝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你们江湖人总说朝廷腐败、官员贪婪。你们可知道，中原之地已经风雨飘摇，随时可能覆灭。北有建奴，南有流寇，朝廷已经无力应对。而你们这些江湖人呢？你们有武功，有人脉，有财力，却整天只知道争名夺利，为了一本秘籍、一个名号就可以杀得血流成河。”
　　他转过身，眼中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朕不是要控制江湖，朕是要让江湖消失。没有了这些恩怨情仇，也许那些有本事的人就会为国效力，也许这个天下还有救。”

　　“陛下错了。”苏晚晴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一个女子，竟敢说皇帝错了。

　　“哦？”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朕错在哪里？”
　　“江湖不是陛下能毁掉的。”苏晚晴抬起头，直视圣颜，“江湖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存在。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陛下可以杀掉所有的江湖人，但杀不掉人心中的江湖。”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也许你说得对。但朕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走回龙椅，重新坐下：“沈无刀，朕给你一个选择。为朝廷效力，朕封你为锦衣卫指挥使，让你统领江湖事务。或者，你可以离开，但从此不得再踏入中原一步。”

　　“如果我两个都不选呢？”
　　“那你就走不出这个大殿。”
　　大殿里的侍卫都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沈无刀笑了：“陛下，您知道我为什么叫断刀客吗？”
　　“因为你的刀断了？”
　　“不。”沈无刀慢慢拔出那把断刀，“是因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刀，就像没有完美的人。断了，反而自在。”

　　他举起断刀，刀刃反射着殿外的天光：“陛下想要一个没有江湖的天下，这个愿望很美好，但是做不到的。就像我这把断刀，永远也接不上了。与其强求，不如接受。”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两者可以并存，不必非要你死我活。”沈无刀收起断刀，“陛下担心江湖人不为国效力，可陛下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他们不愿意，而是没有人真心相待？”

　　“朕是天子，需要向谁真心？”
　　“向天下人。”沈无刀说，“包括江湖人。”
　　皇帝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们走吧。朕累了。”

　　沈无刀和苏晚晴对视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等等。”皇帝忽然叫住他们，“断刀客，你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那江湖的规矩是什么？”
　　沈无刀回过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但也就这么难。”

　　走出紫禁城，天空飘起了雪。
　　苏晚晴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沈无刀，你觉得皇帝会放过江湖吗？”
　　“不会。”沈无刀很肯定，“但至少现在，他没有力气管江湖的事了。”
　　“那我们呢？我们去哪里？”
　　沈无刀想了想：“去扬州吧。”

　　“为什么是扬州？”
　　“那里有家面摊，老板娘说，总得让人吃口热乎的。”
　　苏晚晴笑了：“好，去扬州。”

　　他们并肩走在雪中，身后的紫禁城越来越远。

　　【七】
　　回扬州的路上，他们又遇到了楚天歌。
　　这一次，楚天歌受了重伤，倒在路边的雪地里，血染红了大片白雪。
　　苏晚晴立刻上前查看：“还有救。”

　　他们把楚天歌抬到附近的客栈，请大夫医治。
　　楚天歌昏迷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才醒过来。
　　“是你们……”他虚弱地笑了，“真是讽刺，最后救我的，竟然是你们。”

　　“谁伤的你？”沈无刀问。
　　“锦衣卫。”楚天歌咳嗽着，咳出一口血，“看来皇帝还是决定要清理江湖了。我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无刀皱眉。
　　他们刚从京师出来，皇帝就动手了，看来那番话并没有改变什么。

　　“你们也要小心。”楚天歌说，“皇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威胁的江湖人。”
　　“包括我们？”
　　“尤其是你。”楚天歌看着沈无刀，“断刀客的名声太大了，而且你拒绝了他的招揽。在他眼里，你就是最大的威胁。”

　　沈无刀沉默了。

　　养伤期间，楚天歌给他们讲了很多事。
　　关于十年前的真相，关于朝廷的阴谋，关于江湖的内幕。原来，这些年江湖上的很多大事，背后都有朝廷的影子。那些门派之间的争斗，很多都是被挑拨的。
　　目的就是让江湖内耗，无暇他顾。

　　“可笑吧？”楚天歌苦笑，“我们自以为是英雄豪杰，其实不过是被人玩弄的棋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江湖？”苏晚晴问。
　　楚天歌想了想：“大概是因为，除了江湖，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的家人都死了，朋友都散了，唯一还能让我感觉活着的，就是这把剑。”
　　他抚摸着床边的佩剑，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眷恋。

　　“楚兄，”沈无刀忽然说，“跟我们一起走吧。”
　　楚天歌愣了一下：“去哪里？”
　　“哪里都行。离开中原，去南洋，去西域，去一个没有朝廷、没有江湖的地方。”

　　楚天歌看了他很久，然后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楚天歌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些设计我的人，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报仇只会带来更多的仇恨。”
　　“我知道。”楚天歌闭上眼睛，“但这就是江湖啊。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自己说的。”

　　沈无刀无言以对。

　　第五天，楚天歌的伤好了大半。
　　他坚持要离开。

　　“保重。”临别时，他对沈无刀说，“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个普通人。”
　　“会有的。”
　　楚天歌笑了笑，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苏晚晴叹了口气：“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知道。”沈无刀说，“但这是他的选择。”

　　他们继续南下。
　　一路上，不断听到江湖人被杀的消息。
　　峨眉派掌门死在自己的卧房里，少林寺方丈圆寂得不明不白，武当山道长云游时失踪……朝廷的手伸得越来越长，江湖人人自危。

　　很多人开始逃亡。
　　有的去了海外，有的隐姓埋名，有的索性投靠了朝廷。
　　偌大的江湖，忽然间就散了。

　　“这就是皇帝想要的结果吧。”苏晚晴说。
　　“也许吧。”沈无刀看着路边一家关门的镖局，“但他不知道，江湖散了，天下也就乱了。”

　　果然，没过多久，各地就开始出现盗匪。
　　没有了江湖人的约束，那些原本不敢造次的恶人开始肆无忌惮。朝廷派兵剿匪，但是官兵哪里是这些亡命之徒的对手。

　　讽刺的是，最后还是一些隐退的江湖人看不下去，出手平定了匪患。
　　但他们也因此暴露了行踪，被朝廷一网打尽。

　　“真是个死循环。”沈无刀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