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令狐瘗月

3、03

　　【五】
　　苏墨走后，苏晚晴病了。
　　不是外伤，而是心病。

　　她整日整夜地发着高烧，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有时候叫父亲，有时候叫二叔，更多的时候，她在问：“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沈无刀守在她床边，用冷毛巾给她降温，喂她喝药。
　　客栈的大夫来了好几次，都摇头说：“心病还需心药医。”

　　第三天夜里，苏晚晴的烧终于退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沈无刀疲惫的脸，愣了一下。

　　“我睡了多久？”
　　“三天。”
　　“你一直守着？”
　　“闲着也是闲着。”

　　苏晚晴虚弱地笑了：“你总是这么说。”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沈无刀扶住她。两人的手碰到一起，都愣了一下。
　　苏晚晴的手很凉，沈无刀的手很暖。

　　“沈无刀，”苏晚晴忽然说，“我想吃面。”
　　“好。”

　　沈无刀下楼，让店家做了一碗阳春面端上来。
　　苏晚晴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仿佛在品味什么。

　　“还是不对。”她放下筷子，“还是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也许是因为做面的人不对。”
　　苏晚晴看着他：“那谁是对的人？”

　　沈无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知道，有些答案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养病期间，他们在客栈里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江湖上发生了很多事：青城派和峨眉派因为一本失传的剑谱大打出手；漠北的马贼南下，洗劫了好几个镖局；朝廷发布海捕文书，通缉一批江洋大盗。

　　但这些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就像两个普通人，每天吃饭、睡觉、聊天，偶尔到街上走走。
　　苏晚晴的身体渐渐恢复，脸上也有了血色。

　　有一天，他们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苏晚晴忽然停下脚步，盯着那些红彤彤的糖葫芦看。

　　“想吃？”沈无刀问。
　　“小时候想吃，父亲不让，说习武之人不能贪嘴。”

　　沈无刀买了一串递给她。
　　苏晚晴接过，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好吃吗？”
　　“还不错。”苏晚晴笑了，“原来不过如此。”

　　他们继续走着，经过一座石桥。
　　桥下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唱的是《霸王别姬》。
　　苏晚晴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沈无刀，如果没有江湖，你会做什么？”

　　沈无刀想了想：“可能开个面馆吧。”
　　“面馆？”
　　“嗯。每天做面，看客人吃得满足，应该很有意思。”
　　“那我给你打下手。”苏晚晴说，“我会切葱花。”

　　两人相视而笑。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说说而已。
　　江湖这个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习惯了。
　　习惯了刀光剑影，习惯了恩怨情仇，习惯了那种时刻都可能死去的紧张感。离开了这些，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活。
　　就像苏墨说的，他们无处可去。

　　半个月后，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平静。

　　来人是楚天歌。
　　十年不见，楚天歌老了很多，两鬓已经有了白发。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断刀客，别来无恙。”
　　“楚剑客。”沈无刀警惕地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一个真相。”楚天歌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关于十年前那个雨夜的真相。”

　　沈无刀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什么真相？”
　　“那份密函是假的。”楚天歌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个惊人的消息，“确切地说，整个劫镖都是一场戏。”
　　“什么意思？”

　　楚天歌喝了口茶，慢慢说道：“十年前，朝廷想要铲除江南的几个反对势力，但是没有借口。于是他们设了一个局：假装运送一份重要密函，引我去劫镖。如果我成功了，他们就可以说我勾结叛党，名正言顺地剿灭江南武林。如果我失败了……”
　　“如果你失败了呢？”
　　“如果我失败了，他们就可以塑造一个英雄。”楚天歌看着沈无刀，“一个忠心护镖、武功高强的英雄。而这个英雄，将成为他们控制江湖的棋子。”

　　沈无刀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我？”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一个无名小卒能打败我？”楚天歌苦笑，“我那一剑，是故意刺在你刀上的砂眼上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包括你的成名，包括你离开镖局后的遭遇。”
　　“不可能。”沈无刀摇头，“这些年我遇到的人，经历的事……”
　　“都是真的，但也都是被引导的。”楚天歌打断他，“你没发现吗？每次你遇到麻烦，总会恰到好处地化解。每次你想要离开江湖，总会有事情把你拉回来。你以为你在流浪，其实你一直在他们的掌控中。”

　　沈无刀沉默了。
　　他想起这些年的经历，确实有很多巧合。
　　巧合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累了。”楚天歌站起身，“这个江湖，从根上就是假的。我们这些所谓的英雄豪杰，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我已经演够了，现在，该你选择了。”
　　“选择什么？”
　　“选择继续演下去，还是打破这个局。”

　　楚天歌走了，留下沈无刀和苏晚晴面面相觑。

　　苏晚晴握住沈无刀的手：“无论是真是假，我都陪着你。”
　　沈无刀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虚假的江湖里，至少还有一些东西是真实的。比如此刻苏晚晴手心的温度，比如她眼中的关切。

　　“我想去京师。”他说，“我想知道，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谁。”
　　“好。”苏晚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们开始准备启程。
　　就在出发前夜，客栈来了一批官兵，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卫千户。

　　“沈无刀，苏晚晴，跟我们走一趟吧。”
　　“去哪里？”
　　“京师。”

　　“皇上要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