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令狐瘗月

2、02

　　【三】
　　沈无刀第一次见到苏晚晴，是在扬州的瘦西湖畔。

　　那天春寒料峭，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
　　他坐在湖边的面摊上，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面条筋道，葱花翠绿，热气腾腾的汤水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做的面。

　　“这位客官，您的面。”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沧桑。
　　她把面放在沈无刀面前时，多看了他腰间的断刀一眼。

　　“客官是江湖人？”
　　沈无刀点点头，低头吃面。
　　“江湖人不容易啊。”老板娘叹了口气，“我家那口子以前也是走江湖的，后来累了，就在这里开了个面摊。他常说，江湖就像这碗面，看着热乎，其实凉得快。”

　　沈无刀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为什么还要做面？”
　　老板娘笑了：“总得让人吃口热乎的吧。哪怕只是一时的。”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老板娘，来碗阳春面。”

　　沈无刀侧目看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摊前。她很美，美得有些不真实，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但真正引起沈无刀注意的，是她腰间挂着的一把剑。
　　剑鞘上刻着两个字：晚晴。

　　“苏晚晴。”沈无刀轻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江南苏家，三代剑客，以快剑闻名。
　　苏晚晴是这一代的独女，据说她的剑比她父亲还要快三分。
　　有人说，她的剑快到能斩断雨丝。

　　“断刀客。”苏晚晴也认出了他，在他对面坐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巧合而已。”
　　“江湖上没有巧合。”苏晚晴接过老板娘递来的面，轻轻吹了吹热气，“我来扬州，是为了找一个人。”

　　“谁？”
　　“杀我父亲的人。”

　　沈无刀的手微微一顿。
　　他听说过苏老剑客上个月被人杀死的消息，凶手至今未明。

　　“需要帮忙吗？”他问。
　　这不像他平时的作风，但不知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他就说出了这句话。

　　苏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丝讶异：“断刀客也会多管闲事？”
　　“闲着也是闲着。”

　　苏晚晴忽然笑了。
　　这一笑，如春风化雨，让整个破旧的面摊都明亮了几分。

　　“好。”她说，“那就一起吧。”

　　从那天起，沈无刀和苏晚晴开始结伴而行。
　　他们查访了很多人，去了很多地方，但关于凶手的线索始终扑朔迷离。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杀死苏老剑客的人武功极高，而且对苏家的剑法了如指掌。

　　在追查的过程中，沈无刀渐渐发现，苏晚晴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的剑法确实很快，快到让人眼花缭乱，但她很少真正出剑。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在观察，在思考，仿佛在寻找什么比复仇更重要的东西。

　　有一次，他们在客栈里过夜。
　　隔壁房间传来一对夫妻的争吵声，为的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苏晚晴隔着墙静静地听着，忽然说：“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吵架？”
　　“大概是在乎吧。”沈无刀回答。

　　“在乎就要吵架吗？”
　　“不吵架，怎么知道对方在乎什么？”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父亲死前，我们吵了一架。为的是我要不要嫁给青城派的少掌门。他说那是为我好，我说他只是想攀附青城派的势力。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后悔了？”
　　“不后悔。”苏晚晴摇头，“只是觉得，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我可能会换一种方式吵。”

　　沈无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那个教他数呼吸的老人。师父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等他赶回去时，只看到一座新坟。

　　“沈无刀，”苏晚晴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了，闲着也是闲着。”
　　“骗人。”苏晚晴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找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值得断刀客去找？”

　　沈无刀沉默了。
　　他确实在找东西，但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找什么。或许是那个雨夜里楚天歌说的“真相”，或许是师父临终前没说完的话……
　　又或许，只是在找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我在找一碗热面。”最后，他这样回答。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是个奇怪的答案。”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多。
　　关于江湖，关于生死，关于那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苏晚晴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吃母亲做的阳春面，简简单单的，但是很温暖。后来母亲死了，她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面。

　　“所以你才总是点阳春面？”
　　“是啊。但每次都是失望。”苏晚晴的声音有些落寞，“可能这世上，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沈无刀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他们继续上路。
　　在徐州城外，两人终于找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四】
　　杀死苏老剑客的，是他的亲弟弟苏墨。

　　这个真相来得太过突然，连沈无刀都觉得难以置信。
　　苏墨失踪已经十年了，江湖上都传说他死在了西域的沙漠里。
　　谁也没想到，他不仅活着，还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哥哥。

　　“不可能。”苏晚晴的脸色苍白如纸，“二叔最敬重父亲，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提供线索的是一个叫周三的江湖客。
　　他亲眼看到了那一夜的血案。

　　“苏墨的样子变了很多，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周三一边喝酒一边说，“但我认得他的剑法。苏家的快剑，天下独一份。他杀苏老剑客的时候，用的是苏家的‘九天揽月’。”

　　九天揽月，苏家最高深的剑法，只有嫡系才能学。
　　整个苏家，会这一招的只有三个人：苏老剑客、苏墨，还有苏晚晴。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苏晚晴的声音在颤抖。
　　周三摇摇头：“不知道。他杀完人就走了，临走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哥哥，这个江湖是假的。’”

　　沈无刀和苏晚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离开徐州后，苏晚晴一直很沉默。她不再吃阳春面，甚至连饭都吃得很少。
　　沈无刀知道，真相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仇人是外人还好说，可如果是至亲之人，这仇该怎么报？

　　他们继续追踪苏墨的下落，一路向北。
　　线索时断时续，但有一点很奇怪：苏墨似乎在故意留下痕迹，仿佛在等着他们找上门。

　　在开封城外的一座破庙里，他们终于找到了苏墨。
　　或者说，是苏墨在等他们。
　　苏墨果然瘦得不成人形，整个人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看到苏晚晴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晚晴，你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
　　“二叔。”苏晚晴握紧了剑柄，“为什么？”
　　苏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沈无刀：“断刀客也来了。很好，正好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这个江湖的真相。”苏墨慢慢站起身，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洒下来，照在他枯槁的脸上，“晚晴，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成为江南第一剑客的吗？”
　　“凭剑法。”
　　“不。”苏墨摇头，“是凭杀人。三十年前，他杀了当时的江南第一剑客钱如海。而钱如海，是我们的师父。”

　　苏晚晴的身体晃了一下：“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苏墨的眼中满是悲哀，“你父亲为了苏家的名声，为了那个‘江南第一’的虚名，设计陷害师父，说他暗通倭寇。师父被迫与他决斗，死在了他的剑下。而我，就是那个帮他作伪证的人。”

　　破庙里一片死寂。

　　苏墨继续说道：“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中。我逃到西域，想要忘记这一切，但是忘不了。师父临死前的眼神，一直在我的噩梦里出现。直到一个月前，我终于下定决心，要结束这一切。”
　　“所以你杀了父亲？”苏晚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我给过他机会。”苏墨说，“我让他当众承认当年的事，向师父的在天之灵道歉。他拒绝了。他说，江湖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了苏家，他不后悔。”

　　“那你呢？”苏晚晴问，“你后悔吗？”
　　苏墨苦笑：“后悔又如何？人都死了。晚晴，我知道你恨我，来吧，为你父亲报仇吧。”

　　他拔出了剑。
　　月光下，剑光如水。

　　苏晚晴也拔出了剑，但她的手在颤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这个曾经教她剑法、给她讲故事的二叔，心中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该不该恨你。”她说。
　　“那就恨吧。”苏墨说，“至少恨是真实的。这个江湖，假的太多了。”

　　就在这时，沈无刀开口了：“等等。”
　　两人都看向他。

　　“苏前辈，”沈无刀问，“你说江湖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苏墨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年轻人，你手中的断刀是真的，因为它真的断了。你走过的路是真的，因为你真的累了。但是江湖给你的那些名声、地位、恩怨情仇，都是假的。它们只是一场幻梦，一场所有人都不愿醒来的幻梦。”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留在江湖？”
　　“因为我们无处可去。”苏墨的声音里满是悲凉，“离开了江湖，我们什么都不是。所以我们宁愿活在谎言里，也不愿面对真实的自己。”

　　沈无刀沉默了。

　　苏晚晴忽然收起了剑：“二叔，你走吧。”
　　苏墨愣住了：“你不杀我？”
　　“父亲已经死了，杀了你也不能让他活过来。”苏晚晴的眼中有泪光闪烁，“而且，我不想再失去亲人了。”

　　苏墨的身体颤抖起来。
　　他看着苏晚晴，眼中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晚晴，离开江湖吧。”他说，“找个地方，过普通人的生活。不要像我们一样，一辈子都活在虚妄里。”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破庙，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晴站在原地，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沈无刀走过去，默默地站在她身边。

　　“沈无刀，”苏晚晴问，“你相信他说的吗？江湖是假的？”
　　沈无刀想了想，说：“也许吧。但至少，此刻你的眼泪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