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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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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声大笑,震碎了酒楼里最后一盏残灯。
那是崇祯十七年的腊月,京师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德胜楼的老掌柜后来常对人说,他活了六十三年,从未听过那样的笑声——不是豪迈,不是凄凉,而是一种看破后的释然,仿佛终于明白了一个困扰终生的谜题。
笑声的主人叫沈无刀,江湖人称“断刀客”。
他死时,手里握着半截断刀,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冷透的阳春面,面汤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烛光熄灭前,曾映照出他渐渐涣散的瞳孔。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笑。
直到多年后,当年在场的小伙计成了掌柜,才从一个云游道人口中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全貌。
那道人说:“江湖啊,不过是一碗永远等不到热汤的面。”
【二】
沈无刀第一次听说“断刀客”这个名号时,正在洛阳城外的官道上啃着一个冷硬的馒头。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彼时他还叫沈七,是镖局里最不起眼的趟子手。他的刀很普通,三两银子就能在铁匠铺里买到,刀身上还有几处砂眼,看着就不牢靠。
但就是这把刀,在那个雨夜里,断了江南第一剑客楚天歌的软剑。
雨很大。
大到让人分不清——天上落下的是雨水还是刀光。
楚天歌来劫镖,不为财,只为镖箱里那份朝廷的密函。
沈七不知道密函里写了什么,他只知道总镖头临终前说过:“这趟镖,比我的命重要。”
所以他拔刀了。
一个无名小卒对阵成名十载的剑客,结局本该毫无悬念。
楚天歌的软剑如灵蛇吐信,在雨幕中划出道道银光。沈七的刀法毫无章法可言,甚至可以说是笨拙的——他只是不停地格挡,格挡,再格挡。
每一次金铁交击,他的虎口都会崩裂一分,血水混着雨水,让刀柄变得湿滑难握。
“你撑不过三十招。”楚天歌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江南文人特有的清雅。
沈七没有回答。他在数数。不是数招式,而是数呼吸。
师父说过,人在极限状态下,能清醒地数到一百次呼吸,就能创造奇迹。
第七十三次呼吸时,奇迹发生了。
不,准确地说,不是奇迹,是巧合。
楚天歌的软剑恰好刺中了沈七那把劣质刀上最大的一处砂眼。原本该洞穿沈七咽喉的一剑,却在刹那间被卡住了。
沈七下意识地横刀一绞——
“啪!”
软剑应声而断,楚天歌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沈七的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雨停了。
楚天歌看着自己的断剑,忽然笑了:“有意思。你可知道,江湖上有个说法,能断江南第一剑的,必是天下第一刀?”
沈七摇头:“我只是个送镖的。”
“不,从今天起,你就是断刀客了。”楚天歌退后三步,将断剑掷在地上,“这份密函,我不要了。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守护的不过是一个谎言。”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七看着地上的断剑,又看看自己手中同样断了一截的刀,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天下第一刀?
他连一把完整的刀都没有了。
但江湖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第二天,“断刀客夜败楚天歌”的消息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有人说他刀法通神,有人说他深藏不露,还有人说他其实是某个隐世高手的关门弟子。
只有沈七自己知道,他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可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就少一次。
镖局的东家亲自设宴为他庆功,席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沈七喝了很多酒,醉眼朦胧中,他看见东家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是算计?是忌惮?还是别的什么?
“沈兄弟,”东家拍着他的肩膀,“你现在可是咱们镖局的活招牌了。不过,名气这东西啊,有时候也是催命符。你看那楚天歌,成名十年,还不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那一夜,沈七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房梁上挂着的那把断刀,第一次认真思考起“江湖”这两个字的含义。
师父曾经说过:“江湖江湖,江是江,湖是湖。江水东流不复返,湖水虽静暗流涌。你要记住,在这个地方,没有人是真的在笑,也没有人是真的在哭。”
当时他不懂。
现在似乎有点懂了。
第二天,沈七离开了镖局。
他带走了那把断刀,还有“断刀客”这个他从未想要的名号。
东家没有挽留,只是在他临走时说了一句:“江湖路远,保重。”
沈七知道,东家是真心的。
一个名声太盛的趟子手,对镖局来说未必是好事。树大招风的道理,谁都懂。
离开洛阳后,沈七改名沈无刀。既然已经是断刀客了,那就断得彻底一些。
他开始流浪,从北地到江南,从江南到西域,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他,都有人要挑战他。
他赢了很多次,不是因为刀法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不怕死。
一个不怕死的人拿着半截断刀,反而让对手心生忌惮。
毕竟,谁也不想为了一个虚名把命搭上。
但总有不怕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