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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新生继续,幼苗疯长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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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新生继续,幼苗疯长
车灯照射到保护站的农场时,已经八点多了,丹尼和德尔塔听见车声,站在门口迎接她们。
“多可怜的小家伙,长得像老鼠。”德尔塔接过明昭手里的野犬幼崽,发出真心感慨,“我去给它喂点奶。”
丹尼将她们带回来的战利品放进屋里。
“丹尼!你好!你好!Baby!”短短两天,阿宝已经学会她的名字了,还会说‘你好’。
明昭兴奋地凑上前:“你好,阿宝,我是明昭,她是江止。”
阿宝“呼啦啦”飞下来,立在江止肩头,大翅膀扇了江止一个耳光,江止笑着摸了摸阿宝的羽毛,“真聪明,可惜濒危了。”
“就是因为太聪明,得人喜爱,才被买卖,导致种群数量锐减。”丹尼把牛奶放进冰箱,“这只野犬幼崽是怎么回事?”
“它的种族可能遭遇了其他野兽,母亲被杀死了,没发现其他幼崽。”江止教明昭伸出胳膊给阿宝当站架。
“野犬长得和狗不太像,我还以为野犬是野狗呢。” 明昭递给阿宝一块南瓜,阿宝伸出脚爪接过,放在鼻孔前闻闻,弯曲的鸟喙轻轻把南瓜啄得四分五裂。
“是犬科,不过野犬是很独特的存在,它与狼、豺、狐狸、郊狼等其他犬科动物都不同,没有其他现存近亲。”丹尼将蔬菜按种类摆放好。
“每一只野犬的花纹毛色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身份证一样。”江止低声给明昭翻译动物的专有名词。
“而且野犬是母系主导的大家族,一对优势异性繁育后代,家族所有成员都会反刍喂养孩子,所以一般不会抛弃幼崽。”丹尼发现了“比尔通” ,拈起一条在嘴里嚼,“我去给德尔塔送点,晚上喂奶的时候吃牛肉条,不犯困。”
“野犬几乎和黑犀牛一样,到了极度濒危的程度。虽然盗猎者不对它们下手,但是人类过度放牧、圈地、家犬的疾病传播等因素,让野犬数量锐减至6600只左右,所以每一只都很珍贵。”江止把阿宝送回笼子,对明昭笑着说:“明天开始我们要轮流给幼崽喂奶,还没睁眼睛,两个小时要喂一次,还要促进排便。这下真的和你说的一样了。”
“我说什么一样?”
“集体加入狐獴家族。”明昭的两颊泛起潮红。
江止安静地站在旁边,观察德尔塔的举动,她冲了半瓶羊奶粉,正在尝试给那只幼崽喂食。小家伙闭着眼睛,微弱地抗拒着,奶水从嘴角流出来不少。
“太小了,吞咽反射可能还不完善。”德尔塔皱眉,“而且体温偏低。江,我们需要更稳定的热源,眼下的加热垫可能不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保护站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专注的气氛。她们小心翼翼地布置了一个简易的恒温保育角,将幼崽安置进去。喂奶变成了需要极大耐心和技巧的精细活,刺激排便更是需要无比轻柔的手法。
深夜,排班表开始运作。江止值第一班,明昭坚持要值第二班。“我可以的,而且我……在车上睡过了。”江止没再反对,只是仔细交代了注意事项。
主屋内安静下来,只有保温箱低微的运作声和远处草原隐约传来的虫鸣。明昭坐在保育角旁边的椅子上,台灯调至最暗。她看着保温毯下那微弱起伏的小小一团,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觉。这个小生命如此脆弱,失去了母亲和族群,却因为一次偶然的意外,被她们带了回来。生存还是死亡,可能就在她们每一次喂食、每一次测温的毫厘之间。
她想起江止说过的话,野犬是母系社会,整个族群共同抚育后代。而现在,这个本该被众多“阿姨”“叔叔”反刍喂养、在族群中心打闹嬉戏的小家伙,却成了孤儿。
时间在缓慢流淌,明昭小心地打开保温箱检查,幼崽似乎睡熟了,鼻息细微但均匀。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它稀疏胎毛覆盖的小脑袋,触感温热而柔软。“你会活下去的,”她用气音说,“你会长得很大,跑得很快,像风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明昭抬头,看到德尔塔披着外套走了进来,浅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刚从浅眠中醒来。
“德尔塔,怎么不再睡会?还没轮到你。”
“睡不着,失眠。”德尔塔的雀斑上,青黑的黑眼圈几乎掉在脚后跟了。
明昭想起什么,走进厨房,烧了开水,端过两杯茶来。
“这是江止给你带的‘路易博世’红茶,喝了会好睡一点,你喝了再去睡会。”
“噢!你们对我太好了!”德尔塔捧着杯子,吹开热气,水面荡起涟漪。
夜晚的寂静,总是能让人不自觉地倾吐心声。
“德尔塔,你来保护站多久了?”明昭摇晃澄红的茶汤,手心的温度让人安稳。
“快三年了,这么久了。”德尔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轻轻地说,仿佛不是对着明昭,而是回答自己。
“你的失眠,有去看过医生吗?”明昭抿了一口茶,热气氤氲,裹住德尔塔的面庞。
“有,除了给我吃褪黑素,让我失去知觉地昏迷几个小时以外,还是很累。”德尔塔的声音飘忽,“起码来到这里,夜夜听着动物顺应天性的啼鸣,会让我少做几个噩梦,睡得更久。”
“噩梦……”明昭轻声重复,捕捉到了这个沉重的词。
德尔塔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带着疲惫的蓝眼睛里,映着跳动的昏暗灯光。“不全是噩梦,”她纠正道,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钝痛,“是……声音。总是在夜里,特别安静的时候,最清晰。”
她侧耳倾听,仿佛那声音此刻就在保护站外的黑暗里回荡。“是枪声。还有……卢卡的叫声。”
“卢卡?”明昭问。
“我的狗。”德尔塔的嘴角泛起极淡的、充满怀念又立刻被苦涩淹没的笑,“一条黑色的拉布拉多,毛色亮得像夜晚的湖水。聪明,热情,是我十二岁生日时,父亲从内罗毕带回来的礼物。她陪我在肯尼亚的草原小镇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探险的伙伴。”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阴影覆盖。“那时候,我们家附近有一片稀树草原和灌木丛的交界地带,生活着一些野生动物,包括一个不大的黑猩猩家族。我常常带着卢卡去远远地观察它们,卢卡很乖,从不乱叫,只是安静地趴在我身边,湿漉漉的鼻子轻轻抽动,她很懂得尊重。”
“有一天下午,我和卢卡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动物的嬉戏或警报声,是粗暴的吼叫和……黑猩猩惊恐的尖啸。”德尔塔的脸上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是盗猎的人,他们想活捉黑猩猩,我和卢卡躲在一块巨石后面,看见他们先枪击了成年雄性黑猩猩,又网住了树枝上带孩子的母猩猩。母猩猩疯狂地反抗,把幼崽死死护在怀里,但寡不敌众。他们用棍子狠狠打她,想让她松开幼崽。幼崽吓得发出凄厉的哭喊,那声音……像人类婴儿。”
德尔塔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呼吸变得急促,仿佛又回到那个炽热难耐的夏日。
“卢卡……她平时那么温顺,但那一刻,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背上的毛都竖了起来。像一道闪电一样扑出去,挡在举棍子的人面前。”德尔塔颤抖起来,“然后……枪响了,当时,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知道我怎么动不了了……卢卡就倒在我眼前,那些人枪击了要逃走的母猩猩,带着幼崽离开了。”
德尔塔睁开眼,眼泪无声地滑落,流过她脸颊上的雀斑。“我等到完全没动静了,才敢爬出去。卢卡……她的身体还是温的,但眼睛已经没了神采。我抱着它,它的头枕在我膝盖上,像平时睡着了一样。”
明昭的心狠狠抽动,她想说些什么,安慰德尔塔,却无法开口。
“后来,我请求大人去找母猩猩的孩子,惩罚那些偷猎者。他们却说,一条狗不值什么,黑猩猩也只是畜牲。在那个年代,动物在人眼里,是物品,是炫耀的玩物。”德尔塔伸手抹去泪水,“我开始做梦,有时候梦见我制止了他们开枪,卢卡还活着。有时候梦见我帮助黑猩猩逃走了。但是醒来,什么都没改变。我很遗憾,痛恨自己,为什么那时害怕到不敢尖叫,害怕到抛弃自己的朋友。如果我勇敢一点,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卢卡,害死了那只黑猩猩。”
明昭的泪,不可抑制地涌出来,她伸手紧紧搂住德尔塔,轻声:“不是你的错,害怕是天性。”
“卢卡也很害怕,她是那么胆小的孩子,但是她挡在木棒前面,我这辈子也忘不了她的眼睛。动物的爱如此伟大又纯净,人类凭什么随意决定地球上生物的死活?难道就因为我们更无知?更残忍?”
她慢慢坐直身体,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带着刺的坚定。
“后来,我离开了那里。读书,生活,试着像别人一样。但我发现我无法再‘像别人一样’看待动物,也无法再‘像别人一样’看待人类的某些行为。那种轻描淡写的残忍,那种将生命物化的理所当然,让我觉得窒息。”她看向保温箱里安稳沉睡的幼崽,眼神变得异常温柔,“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我在这里给幼崽喂奶,给受伤的动物换药,听着它们夜晚安稳的呼吸,”德尔塔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坚定,“这些简单重复的事情,会让我从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解脱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明昭,虽然泪痕未干,但嘴角努力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你说害怕是天性,是的。但卢卡教会我,爱和勇敢也是天性,甚至在某些时刻,是更强大的天性。我永远遗憾自己当时的恐惧,但我不能让那份遗憾和恐惧定义我后来的人生。在这里,每一天,我都在学习如何把那份迟到的勇气,变成实实在在的行动,哪怕它看起来微不足道。”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积压的沉重浊气呼出了一些。“失眠还是会来,那些声音偶尔还是会响起。但至少现在,当它们出现时,我能听到另一种声音——贝果喝奶的吞咽声,犀牛宝宝平稳的鼾声,阿宝学舌的叽喳声……这些声音告诉我,这个世界不全是枪声和哭喊,还有生命在顽强地、安静地生长。而我有能力守护这片土地的生灵。”
明昭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德尔塔在保护站总是不知疲倦,为什么她对每一个动物都倾注着近乎执拗的耐心。那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场漫长而私人的救赎,一场用无数个微小的守护,去回答那个遥远夏日里,一个孩子和她忠诚的伙伴,所遭遇的残酷诘问。
夜色沉静,星光透过窗户,洒在那个承载着新生希望的保温箱上。过去的创伤无法抹去,但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新生一直继续,幼苗时刻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