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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非洲野犬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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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非洲野犬
收拾好行李和采购的物资,塞满越野车后备箱和后座,已是余晖满天,紫霞千里。白日里浓烈的色彩被暮色温柔地调和,天际线处燃烧着最后的橘红与绛紫,小镇的轮廓在渐沉的暮霭中显得静谧而安详。
“我们得快点了,天黑赶路不安全。”江止看了眼腕表,指针指向六点。非洲草原的夜晚降临得迅速,缺乏照明的土路在黑暗中潜藏着未知的风险。
明昭坐在副驾驶上,怀里还抱着几个没来得及收好的零食袋子,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她侧着头,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运转的平稳声响和轮胎碾过沙石的沙沙声。与来时充满期待和新鲜感的轻松不同,回程的气氛里多了一丝满载而归的踏实,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盘旋在两人之间未曾言明的微妙思绪。
明昭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手腕的蓝色珠链上,又悄悄瞥向江止握着方向盘的左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腕上,棕色的木珠与虎睛石在仪表盘微弱的蓝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她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赶紧转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前方。
江止开得很稳。她的侧脸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微微收紧,是专注驾驶时的表情。但她的余光,似乎总能捕捉到明昭那些细微的小动作——无意识摩挲珠链的手指,偷偷瞥来的视线,还有怀里那些袋子不安分的轻响。
天色完全黑透,越野车的大灯刺破浓稠的黑暗,前方是不断延伸又不断被黑暗吞噬的土路。
两旁是无边无际的、仿佛要淹没一切的墨色荒野,只有车灯掠过时,才能短暂窥见怪异张狂灌木丛,或是一双倏然亮起又迅速消失的反光瞳孔。
星河在毫无光污染的天幕上铺陈开来,璀璨得近乎嚣张,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
明昭被这壮阔而原始的星空震撼,几乎屏住呼吸。她按下车窗,清凉的、带着野草和尘土气息的夜风立刻灌入车内,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冷吗?”江止问,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黑暗。
“不冷,风吹着舒服。”明昭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忽然想起什么,在怀里那几个零食袋里摸索起来,掏出一包‘维克克’,她用手指小心捏起一小块,递到江止嘴边。这个动作自然而熟稔,带着分享的快乐,做完她才意识到似乎有些过于亲近,手指顿在半空。
江止的视线从路面飞快地扫过那块金色的食物,又掠过明昭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和期待的眼睛。她略微偏头,就着明昭的手,轻轻咬住了那块肥蛋糕。温热的唇瓣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明昭的指尖。
那触感柔软而短暂,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从明昭的指尖窜到心脏,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手指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蜷缩在掌心。
江止慢慢咀嚼着,咸香的咖喱肉沫馅与蛋糕的搭配很奇妙。“嗯,很好吃,”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虞,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接触再寻常不过。只有她自己知道,舌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食物的、微凉的、带着明昭气息的触感。
“哦……好吃吗?”明昭的声音有点飘,心脏还在不听话地怦怦直跳,指尖那点酥麻感挥之不去,“我也……尝一块。”
忽然,前方路边的黑暗中,出现几团模糊移动的影子。江止立刻放缓了车速,将远光灯调成近光。灯光照亮下,是五六只体型壮硕的非洲水牛,正慢悠悠地横穿土路。它们厚重的皮毛在车灯下泛着黑亮的光泽,弯曲巨大的牛角显得威慑力十足。这些草原上的“黑死神”对人类并无太多惧意,只是抬起硕大的头颅,用沉静而警惕的目光瞥了一眼这个发出噪音和光亮的铁盒子,继续它们不慌不忙的迁徙。
江止将车完全停下,熄灭了引擎,只留下示宽灯。这是面对大型野生动物时必要的尊重和谨慎。车内顿时陷入一片相对安静的黑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窗外,水牛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喷鼻声清晰可闻,近在咫尺。
明昭屏住呼吸,看着那些庞然大物从车前不远处缓缓走过,最近的一只几乎擦着保险杠。在保护站,她接触的多是受伤或幼小的动物,带着需要被呵护的脆弱感。而此刻,面对这些在自然状态下充满原始力量和野性的巨兽,她感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震撼和敬畏。这是属于非洲草原夜晚的真实心跳,危险,强大,不容侵犯。
她下意识地往江止那边靠了靠,并非出于恐惧,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对“同类”的贴近。江止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早已习惯了与这些荒野居民共享夜晚。
直到最后一头水牛慢悠悠地消失在路另一侧的黑暗里,江止才重新启动引擎。
“真漂亮!”明昭轻轻感慨。
“造物主赋予的一切都有她的道理。”
接下来的路程,她们又遇到了几拨夜间活动的动物,穿过道路的鬣狗家族,绿色眼睛的猫头鹰,还有眺望远方的狐獴。
“看,站岗呢。”江止抬抬下巴,示意明昭看向路边小土坡上,零星两只站立的小狐獴。
“啊,什么?”明昭不明就里,立刻回想起昨天的胡言乱语,脸“咻”地一下转红,还好车厢昏暗。
“以后救护站应该像狐獴一样,晚上也轮班站岗,我守上半夜,丹尼守下半夜,你睡觉。”江止故作平静的嗓音带着颤音,逗得明昭脸色羞红,“你很会安排嘛!”
“其实,‘酒品即人品’也包括第二天不反复帮忙回忆的……”明昭认输投降,承认自己失态,“不过,我只是喜欢唱唱歌而已,也不会很过分啊!”为了仅存的面子,力挽狂澜。
“你说金丝猴的黄毛,会不会太‘精神’了?其实黑猩猩的黑毛看起来和你更搭。”江止才不顾“穷寇莫追”的道理。
“啊啊啊啊!”明昭狗急跳墙,溃不成军了。
夜色更深,车速比白天慢了许多,繁星愈发明亮,窗外单调重复的景色,让明昭生出了一丝倦意。她怀里的零食袋不知何时滑落到了脚边,脑袋一点点歪向车窗,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她意识即将滑入梦乡的边缘时,车身忽然猛地颠簸了一下,似乎碾过了一个不小的坑洼。明昭惊醒,下意识地轻呼一声,身体因惯性前倾。
几乎同时,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横了过来,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将她稳稳地按回椅背。“没事,可能是车胎爆了,你别动,我下去看看。”江止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两秒。
“我和你一起!”明昭举着手电跳下车,果然,右后轮被一块凸起的铁刺扎穿了。
“这可能是盗猎者残缺的陷阱,动物逃跑的时候,带到路上了。”江止从后备箱翻出千斤顶,一边卸下轮胎,准备换胎,“观察一下附近有没有异常,注意安全。”
明昭闻言,举着手电筒四处扫射,不对劲,远处的草丛里,光束勾勒出一团黑棕。
江止的心微微一沉,她接过手电,拎起一条铁棍,缓步上前。随着距离拉近,那团黑影的轮廓逐渐清晰——是一只成年非洲野犬,侧躺在尘土中,深色皮毛上布满标志性的黄褐色斑块。然而,它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颈部有不规则的撕裂伤,深可见骨,周围皮毛浸透了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迹。伤口边缘粗糙,明显是大型猛兽的利齿和爪子造成的致命伤。它的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星空,嘴巴微张,似乎还保持着临终前急促喘息的姿态。死亡时间应该就在几小时之内,血迹尚未完全干涸。
江止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和周围的地面。有拖拽和挣扎的痕迹,散落的皮毛,却没有明显的弹壳或人类足迹。这更印证了她的判断:一次残酷的掠食者之间的冲突,这只母野犬在捕猎或遭遇战中,不幸成为了更强大猛兽的牺牲品。非洲野犬虽然团队协作出色,但在面对狮群或成群的鬣狗时,依然处于弱势。它的族群很可能在遭遇袭击后被迫撤离,留下了重伤无法跟上的同伴。
一阵极其微弱、细若游丝的呜咽声,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声音来自尸体后方不远处的一丛低矮灌木,被母犬用身体勉强遮掩着。
江止放轻脚步靠近。手电光小心翼翼地拨开交错的枝叶,灌木根部一个被粗糙刨出的浅坑里,蜷缩着一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幼崽。它像一只小猫,身上覆着稀疏的、灰黑色的柔软胎毛,眼睛紧闭,粉嫩的鼻子和嘴巴微微翕动,发出断断续续的、无助的呜咽。显然刚出生不久,尚未睁眼。它大概是母犬在生命最后时刻,拼尽力气藏匿起来的唯一血脉,希望能在自己死后为幼崽争取一丝渺茫的生机。
江止又在附近探寻一番,将外套脱下,包起这只幼崽,递给明昭,加快速度回程。
“野犬一般是由优势繁殖配偶领导的,一胎三四只很正常,刚刚在附近没有发现它的兄弟姐妹,可能被族亲带走了,它被落下了。”江止向正在观察小犬的明昭解释,“还好,离救助站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