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江止》黄黄可猜

14、骤雨 第十四

　　第十四章骤雨

　　旱季的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擦洗过无数次的玻璃，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保护站的每一寸土地都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草籽和尘土的气息。

　　小小的幼崽已经睁开了眼睛，蓝色的翳闪烁着宝石的火彩，明昭总爱在喂奶的时候，趁机揉捏它的圆耳朵。虽然年纪小，“黑豆”却很会表达想法。每次被明昭占便宜，就尖锐地“唧唧”叫，听起来像小鸟。

　　“你看，她不高兴了。”明昭笑着向江止告状。

　　“‘黑豆’可是野犬家族的未来的女王，有脾气是应该的。”江止走过来，也偷摸一把。

　　“你看这耳朵圆的，像不像老鼠？”明昭开始用温热的毛巾给“黑豆”促排，“我以前养过花枝鼠，飞象耳的品种，耳朵也圆得可爱，就像《料理鼠王》的那只小老鼠。”

　　“花枝鼠？什么样的？”

　　明昭立刻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穿着睡裙的女孩趴在地上，一只通身蜜色，脸蛋是灰棕的大耳朵老鼠立着身子，乖巧地站在她手掌心。

　　“这是‘咚咚锵’，是我的第一只花枝鼠，他是个笨笨的小男孩，不过会转圈，听得懂他的名字。每次他躲进沙发底下，你趴在地上叫他，他就会像小狗一样‘啪嗒啪嗒’朝你跑来。”

　　明昭如数家珍，滑动手机相册:“这是‘修沟’，他更聪明，不止会转圈、握手，还会跳上手和钻洞。”一只毛茸茸的浅灰色小老鼠，在视频里，乖乖地听着女孩的指令，得到了一块蛋黄，高兴地用两只小手捧着吃。

　　江止眼睛噙满了笑，望着明昭的粉色的脸颊和一张一合的嘴唇，她的心里忽然好愉快:原来，她的生活一直这么有意思。

　　“嘿！我刚去看了‘闪电’，是时候了，他该回家了！”丹尼打断了江止放空的思绪。

　　“闪电”在笼舍里不耐烦地走来走去，是那只被救助的薮猫，它被单独安置在一个宽敞的、带有露天围网的恢复笼舍里已经有一段时间。它的伤势已经痊愈，每日活食的投喂重新点燃了它眼中属于掠食者的机警与野性，一有人靠近，它会立刻退到最远的角落，弓起流畅的背脊，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鸣，金黄的眼眸在暗处闪着幽光。

　　放归的地点选在了一片远离人类居住区、灌木与稀树草原交错的生境。那里有足够的岩堆和灌木丛供它隐蔽，附近蹄兔和小型啮齿动物的活动痕迹也很丰富。

　　出发前，丹尼做了最后一次检查。他隔着笼网，用冷静而专业的目光审视着“闪电”的体态、毛色和行动。“伤口愈合得很好，肌肉恢复得也不错。警惕性足够高，这是好事。”他对围在一旁的明昭说，声音平稳，像是在做最寻常的工作汇报。但明昭看见，丹尼在记录板上写下放归决定时，笔尖却短暂的停顿了。

　　将运输笼装上车的活儿需要格外小心。“闪电”在笼中焦躁地踱步，撞击着栅栏。江止和丹尼配合默契，动作稳而快，尽量减少它的应激。明昭帮忙扶着车门，看着那具充满力量感的、金斑点缀的躯体在狭小空间内不安地移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淡淡的不舍，更多是对这野性生命即将重返天地的敬畏。

　　车子驶向草原深处，扬起一路轻尘。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闪电”偶尔抓挠笼壁的轻响。明昭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似乎永无止境的金色草浪，忽然轻声说：“不知道它还会不会记得这里和我们。”

　　开车的丹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最好不要，记得人类，对它们来说通常不是好事。”

　　江止坐在副驾，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土路上，接了一句：“它的记忆应该留给猎食的技巧、领地的边界，和如何躲避真正的危险。” 她顿了顿:“不回头，才是真正的回家。”

　　明昭咀嚼着这句话，心里那点怅然渐渐被一种更开阔的理解取代。是的，对“闪电”而言，最好的结局就是彻底遗忘这段被救助的插曲，重新融入那片它天生地长、残酷而又生机勃勃的荒野。

　　到了预定地点，阳光正烈。他们选择了一处背阴的岩堆附近。丹尼和江止将运输笼抬下车，笼门对准了一丛茂密的灌木。明昭退开几步，举着相机，手指微微出汗。

　　江止看向丹尼，丹尼点了点头。江止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手放在了笼门的插销上。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对着笼子里那双紧盯着她的金黄眼睛，用极低的声音说：“走吧。别再受伤了。”

　　“咔嚓”一声轻响，插销被抽开。江止迅速退后，和丹尼、明昭站到一起。

　　笼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有几秒钟，里面毫无动静。然后，一道夹杂着金黄斑点的影子，像被压紧的弹簧猛地释放，“嗖”地一下从笼中窜出！径直扑入灌木丛中，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流光。

　　灌木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响起一阵急促的窸窣声，由近及远，迅速归于平静。仿佛一滴水汇入了大海，再无痕迹。

　　三人站在原地，望着那片重新静止的灌木丛。草原的风吹过，带来灼热的气息和远处角马群隐约的嘶鸣。

　　“嘿，跑得可真够快的，不愧叫‘闪电’。”丹尼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轻松，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伙计，祝你胃口常开。”

　　江止没有说话，她走上前，弯腰从笼边的地上捡起了一小缕带着金色斑点的棕色毛发，大概是“闪电”离开时蹭掉的。她将那缕毛发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松开手，让它随风飘走。

　　返程的车里，似乎比来时更加安静。明昭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止，她正闭目养神，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手腕上，那串木珠与虎睛石的手链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明昭忽然觉得，江止让她好安心，那是允许一切发生的从容——无论是生命的到来、停留还是离别。

　　车在土路上颠簸，毫无征兆地，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凉飕飕的风猛地灌入车窗，吹得明昭的头发扑在脸上。她抬起头，惊讶地发现，短短几分钟内，天色已巨变。

　　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东南方翻滚聚集，迅速吞噬了阳光。远处的天际线已是黑蒙蒙一片，云层低垂得仿佛要压到金合欢树的树冠。

　　“见鬼！”丹尼咒骂一声，猛打方向盘避开一个颠簸，车速却提了起来，“看起来要下暴雨了！”

　　话音刚落，第一滴硕大、冰凉的雨点就“啪”地砸在了挡风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水印。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砸在车顶的铁皮上发出爆豆般的响声。几秒钟内，温柔的细雨尽情泼洒，白茫茫的雨幕瞬间笼罩了天地，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米。车窗外的草原景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疯狂扭动的雨线和飞溅的泥水。

　　丹尼不得不将车速降到极慢，几乎是在凭着感觉和偶尔闪现的路面痕迹摸索前行。车轮碾过迅速形成的水洼，激起浑浊的水浪。车内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先前的静谧荡然无存，只有引擎的轰鸣、暴雨的咆哮和轮胎碾压泥水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

　　“不能再往前开了！”丹尼吼道，声音在嘈杂中显得紧绷，“前面那段低洼路肯定已经成了河！我们得找个地方避一避，等雨小点！”

　　就在这时，他放在仪表盘旁的卫星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但标记着紧急代码。丹尼一边努力控制着在泥泞中打滑的车身，一边按下接听键，打开了免提。

　　一个急促而慌乱的声音夹杂着巨大的风声和雨声：“是……是‘哈兹维尤’保护站吗？我是你们北边三十公里的塞尔瓦内村的负责人！我们这里……我们这里闯进了一头成年公象，不知怎么受了惊，撞破了护栏，冲进了暴雨里！它眼睛好像受了伤，完全迷失了方向，正朝着西边……朝着可能有临时村落的方向乱冲！我们的人手和设备根本拦不住！请求支援！需要麻醉设备和有经验的人！”

　　电话里的背景音一片混乱，还有孩子惊恐的哭泣声。情况听起来万分危急。一头受惊且可能视力受损的公象在暴雨中乱窜，其破坏力是致命的。

　　丹尼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踩下刹车，车轮在泥地里滑行了一小段才停下。他紧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发白，目光快速扫过窗外吞噬一切的暴雨，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江止和明昭。

　　“听着，”丹尼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是对着电话，也像是对着车里的两个同伴，“我们离你们不算太远，但我这里也在暴雨中心，路况极差。我的车上备有紧急麻醉枪和药剂，但我需要最快速度赶过去！我车上还有两个人，我不能带着她们冒险冲过去，也不能把她们留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里！”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情况危急，但江止和明昭的安全同样重要。突然，他想起什么，指着右前方雨幕中一个隐约隆起的黑色轮廓，对江止大声说：“江！看见那边那个石丘了吗？下面背风处有一个浅山洞，是以前巡防队标注过的临时避险点！你带明昭过去！我把你们放在尽可能近的地方，然后我必须立刻开车去支援！只有我的车和装备能最快赶到！”

　　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带上武器和点火器！山洞里应该还有以前留下的少量应急物品。保持体温，绝对不要出来乱走！等我处理完那边，雨势稍小，立刻回来接你们！”丹尼几乎是吼着交代完，重新挂挡，“准备好，我尽量靠过去！”

　　江止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明白。你小心开车。” 她迅速抓起身后的应急包，看向明昭，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安抚：“跟着我，快。”

　　明昭的心跳得厉害，暴雨、突如其来的求救、以及即将与丹尼分离的处境都让她感到紧张，但江止简短的话语和沉稳的眼神奇异地让她镇定下来。她用力点头：“好！”

　　丹尼冒险将车偏离主路，朝着石丘方向又艰难地行驶了几十米，直到车轮彻底陷入泥泞，无法再前进。他停下车子，将麻醉箱和重要工具快速转移到驾驶座旁。“快！下车！”

　　江止率先推开车门，冰冷的暴雨和狂风立刻劈头盖脸砸来。她转身，向明昭伸出手。明昭抓住她的手，跳下车，泥水瞬间没过了脚踝。丹尼从车窗里探出头，最后喊了一句：“躲好！保持无线电静默，但每隔一小时尝试用对讲机呼叫一次！注意安全！”

　　说完，他猛打方向盘，车轮在泥地里空转了几圈，溅起巨大的泥浆，终于挣扎着倒回主路方向，然后车灯撕裂雨幕，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之中。

　　江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握紧了明昭的手，声音在风雨中清晰而沉稳：“走，我们去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