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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物似主人形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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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物似主人形
折腾了一夜,江止也累得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已经十点了。想到今天还要采购,起身洗漱并叫明昭起床。
刚打开门,明昭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了,“你酒醒了?”江止的头发乱糟糟的,不好意思揉搓着头发。
“啊?我醉酒了?没有吧?”明昭的表情真诚,和昨天两模两样。
“你等我洗漱一下。”明昭走进房间,规规矩矩在靠窗的椅子坐下,目光却好奇地随着江止移动。看她走进洗手间,听到里面传来水声。
江止擦着湿发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素净的脸上带着洗漱后的清爽,一股好闻的皂角香气。
“真的不记得了?”江止一边用毛巾揉着头发,一边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落在明昭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明昭故作无事,“啊?不就是我们去吃了羊肉和虫子吗?然后就回来睡觉了。”
江止忍俊不禁,回想起昨天试图融入各个物种的她,转过身将笑声打入天牢。
小镇的东北角是一处集市,两人起得不算早,正赶上热闹的时候。
尚未走近,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各种语言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摩托车的突突声、甚至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鼓点节奏,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首充满生命力的市井交响曲。空气中漂浮着复杂的浓烈气味:新鲜果蔬的清香、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辣、鲜鱼的腥气、尘土的气息,还有人体蒸腾的热气,火热而真实。
集市沿着一条不宽的土路向两边蔓延开来,挤挤挨挨,五彩斑斓。简易的棚架下,塑料布铺就的摊位上,堆积着令人目不暇接的商品。
靠近入口处是蔬果区。堆成小山的牛油果,饱满多汁的芒果,甜香的菠萝还有明昭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奇特的根茎类蔬菜和颜色鲜艳的辣椒。摊主多是穿着鲜艳“kitenge”花布裙的女人们,头上顶着筐,动作麻利,嗓门洪亮。
再往里是肉类和鱼类区,气味更加强烈。挂着整扇的牛羊肉,铁钩上垂着的香肠,大盆里活蹦乱跳的鱼,冰块上排列整齐的虾蟹。男人们手持砍刀,吆喝着招揽生意。
“我们要不要给食肉动物采购新鲜肉?”明昭被人群挤挤挨挨,艰难地发声。
“不用,买我们两周的伙食就好了,动物的食物是定时和屠宰场约好了上门送货的。”江止伸过手,试图在人群中揽住明昭。
明昭的眼睛简直不够用,她被这鲜活的一切深深吸引,在拥挤的人潮中好奇地钻来钻去。一会儿蹲在香料摊前,嗅闻那些散发着奇异芬芳的粉末;一会儿又凑到卖传统草药的老人跟前,看他摆弄晒干的根茎和叶片;对手工艺摊上那些夸张的面具和色彩绚丽的织物更是爱不释手,拿起来比划,又放下,犹豫不决。
江止跟在她身后半步,既要留意不被人群冲散,又要护着她不被过于热情的摊主拉扯。她的目光更多是沉静的观察,偶尔在明昭拿起某样东西时,进行介绍:“这是‘姆贝拉’,一种传统的葫芦乐器。”“那种红泥是辛巴族女人用来涂抹身体和头发的,混合了油脂和香料,能防晒防虫。”
明昭在这片充满当地人文气息的集市,就像鱼游进海洋一般自得,时不时回头冲江止笑,阳光洒在她乌黑的长发上,柔顺的头发真令人想轻抚。
一个本地女人手上翻飞,动作流畅,面前就摞起一层白胖胖的面饼,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明昭凑到摊子面前。
老板热情地用不流畅的英语介绍:“好吃的奶馅饼,七十兰特一张。”
明昭立刻掏出小钱包,“要一张。”江止注意到这只小钱包,蓝色牛仔布的材质,上面缝了一只黄色的小狗,里头塞了证件和卡。明昭合上钱包,拿在手里,一只垂挂的红彤彤小苹果一晃一晃的,反面是,明昭笑得灿烂的大头照。
明昭接过老板递过来热乎乎的馅饼,献宝一样举到江止面前,示意她咬一口。江止愣住了,没张嘴。明昭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掏出一张纸巾,垫着手指,将饼一分为二,递给江止。
“我……不是……”江止刚想解释,已经被塞过来的饼堵住了话头。
柔软的面饼带着木炭烘烤的香气,一口咬下去,卡仕达酱喷涌而出,香草籽释放出浓烈的甜香,奶味十足,一点也不腻。
明昭举着饼吃得专心致志,眼睛又瞟到下一个战利品,全然不顾奶酱已经流到手指上。
江止笑着叫住她,掏出纸巾,温柔地帮她擦掉脸上蹭到的酱,又把纸放在明昭手心。
“哇,这好好吃,带回去都冷了,还是得热的好吃,不知道回去能不能复刻出来!做给德尔塔尝尝,让她教我做炖菜。”明昭餍足地计划起来。
“卡酥来炖菜这么好吃吗?”
“对呀,真的很香,听起来确实很麻烦,又要烤肉,又要炖,好几种食材,但是真的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炖菜。”明昭的眼睛忙得都没法看江止,注意力被前面的摊子吸引了。
“我们要不要买点零食在路上吃?这样开车也不困。”明昭根本就不是在寻求答案,只是自问自答。
半个小时下来,江止手上就提了几袋当地特色小吃,采购的菜还一点没买。
“我们先去买正经东西。”江止掂了掂手里几个越来越沉的零食袋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用身体虚虚护着东张西望的明昭,朝蔬菜和粮油区域挤去。
采购正事,江止便显出了“管家”的利落与精打细算。她对食材的新鲜度、价格和耐储存性有着清晰的判断,与摊主沟通时用的是一种简短的、混合了英语和当地话的实用语言,偶尔还会因为几兰特的零头认真砍价,那专注而略显严肃的侧脸,与方才纵容明昭乱买零食的样子判若两人。
明昭跟在她身边,帮忙提篮子,看她熟练地挑选土豆、洋葱、胡萝卜,跟摊主确认蔬菜的新鲜度,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江止的手指拂过瓜果表皮,检查有无磕碰的样子,专注得如同在检查动物的伤口。阳光穿过棚架的缝隙,在她低垂的眼睫和沾了少许泥土的手指上跳跃。
“这个,”江止拿起一个形状奇特、表皮粗糙的绿色大瓜,转头问明昭,“想尝尝吗?叫‘牛蹄瓜’,炖汤或者烤着吃都不错。”
“好啊!没试过的都想试试!”明昭立刻点头。
采购清单上的物品一项项划去,篮子渐渐装满。除了基本的蔬果米面,江止还买了一些当地特色的调味料和干货——烟熏辣椒粉、晒干的野菌和一种叫“路易博世”的红茶。
“这是红茶?怎么不太像?”
“这是南非红灌木的枝叶发酵烘干的,和传统的茶树不一样。德尔塔睡眠不好,这个喝了好入睡的,给她买点。”
最后,她在一个香料摊前停下,仔细挑选了几种明昭不认识的干草和种子。
“给贝果准备的,”江止低声解释,“它的食谱需要定期调整,补充一些天然的植物纤维和微量元素。”
明昭看着江止小心地将那些干草包好,心里某处柔软地塌陷下去。这个人,记得每一个人、每一只动物的特殊需要,哪怕是在这样喧闹的市集上,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正事办完,两人手里都提满了大包小包。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个卖活禽的角落,鸡鸭在笼子里扑腾,羽毛纷飞。明昭正小心绕过地上的水渍,旁边一个铁笼里,一只黑白花纹的小羊羔突然“咩”地叫了一声,声音稚嫩清亮。
明昭被吸引,停下脚步,弯下腰去看。小羊羔不过小狗大小,卷毛蓬松,一双湿漉漉的棕色大眼睛隔着栏杆望着她,天真又懵懂。
“好可爱……”明昭忍不住伸手,隔着笼子轻轻碰了碰它湿凉的鼻尖。小羊羔非但没躲,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粗糙温热。
江止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小羊和明昭相触的手指上。明昭侧脸线条柔和,眼神专注而温柔,嘴角带着不自知的微笑。
摊主是个粗壮的男人,见状用当地话大声说了句什么,指了指小羊,又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咧开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意思再明显不过。
明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她看了看小羊纯洁无辜的眼睛,又看了看摊主和他身后挂着的肉块,胃里忽然有些翻腾。在保护站,她接触的都是被救助、被精心照料的生命,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活下去。而在这里,生命的可爱与它终将沦为食物的现实,赤裸裸地碰撞在一起。
江止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摊主之间,用平静的语气对摊主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我们不需要”之类的。然后,她轻轻碰了碰明昭的胳膊,“走吧。”
明昭低着头,默默跟着江止挤出这个角落。直到重新融入蔬果区相对平和的气息中,她不是天真到不知肉食来源,只是如此鲜活稚嫩的生命,就是昨天晚上她们的盘中餐,这件事让她说不出的难受,又无法改变。
江止的声音没有太多波澜,只是陈述事实,“这里是食物市场,对它来说,死亡难以避免。”
“我知道……”明昭握紧了手里的袋子,指尖还有些残留的、小羊舔舐时的粗糙触感,“就是……不舍得,不舍得这么鲜活的小东西。”
江止沉默了片刻,平静地注视明昭:“在保护站,我们尽力让每一个来到那里的生命,拥有活下去的机会和尊严。但在这里,在更大的世界里,生物链就是如此。尊重每一种存在方式,包括作为食物的存在,也是我们需要面对的课题。”她的语气平静,并非说教,更像是一种分享。
明昭慢慢消化着她的话:“杀生不虐生,如果死亡没有痛苦就好了。”
保护与利用,生存与死亡,本就是这片土地上永恒交织的主题。她抬头,看着江止提着沉重袋子却依旧挺直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回程的脚步比来时沉稳许多,明昭不再东张西望,安静地走在江止身边。路过一个卖编织品的小摊时,江止却忽然停下了。
摊子上挂着一串用细草编织的、小巧玲珑的“动物”——大象、长颈鹿、犀牛,虽然粗糙,却憨态可掬。江止的目光在那只小小的、线条简单的“犀牛”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她指着那只小草犀牛,用当地话问了价,然后掏钱买了下来。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奶奶,用布满皱纹的手将小犀牛递给她。
江止很自然地,将那只小草犀牛挂在了明昭那个晃荡着红色小苹果挂件的钱包拉链上。
“这很像新来的那只小犀牛,”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调侃,眼神却温和。
绿色的小草犀牛,挨着红色的布艺苹果,在明昭的钱包上轻轻晃动。
明昭手指摩挲,又抬头看看江止:“怎么感觉更像是小猪?”
江止精准点评:“物似主人形。”
“啊啊啊!你乱讲!!!”
江止笑着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