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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象之夜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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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大象之夜
天色暮暮,街上人烟寂寥,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
两人肩并肩漫步,她们之间流淌着一种舒适的沉默,无需言语填充,各自消化着白日丰盈的心绪。
“想吃什么?本地菜好不好?”江止首先打破,明昭雀跃赞同。
她带明昭去的是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餐馆,门脸窄小,招牌写着:卡雅味道。
推门进去,内部却别有洞天。空间不大,大约只摆放了七八张木桌,墙壁是裸露的红砖,挂着一些非洲乐器、黑白老照片和色彩浓烈的布艺装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气息,烧烤的烟熏味、咖喱的辛香,还有某种明昭说不出的、混合了香草和柠檬的清新味道。客人不多,大多是本地人模样,低声交谈着,气氛轻松自在。
一个围着头巾的黑人壮汉,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热情地和江止打招呼:“江!好久不见!带了新朋友?”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充满善意的好奇。
“斯蒂文,这是明昭。”江止介绍道,“她想尝尝地道的味道。”
“欢迎欢迎!包在我身上!”斯蒂文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麻利地递上一张手写的清单。
“今天有刚烤好的布拉伊,用的是自家农场的小羔羊肉,配秘制酱汁。还有新鲜的莫帕尼虫,炸得酥脆,敢不敢试试?主食有玉米糕和南瓜馅饼。当然,一定要尝尝我们的马鲁拉酒!自己酿的,别处可喝不到这么正宗的!”斯蒂文热情如火,介绍了一大串。
“都想试试!”
江止点头:“可以少喝一点,马鲁拉酒口感甜,但后劲不小。”
“那就来两杯!”明昭兴致勃勃。
等待上菜的间隙,明昭好奇地打量四周。昏黄的灯光下,墙上的鼓和斑马皮纹的装饰显得粗犷而富有生命力。邻桌一家人正用手撕着烤肉,分享着一大盘食物,笑声不断。这种质朴而热烈的氛围,让她感觉真正触摸到了这片土地跳动的生活脉搏。
食物很快上桌。一个厚重的木盘中央堆着小山般的、烤得外焦里嫩、泛着诱人油光的羔羊肉块,表面撒着粗盐和混合香草,散发勾魂摄魄的烟熏味。旁边搭配着切成厚片的玉米糕、金黄色的南瓜馅饼,还有一小碟深褐色的秘制酱汁。小藤篮里面,盛满炸得酥香的莫帕尼虫。
马鲁拉酒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混合了果香与发酵气息的甜醇味道。
“这就是马鲁拉酒?”明昭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闻了闻。
江止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晃了晃,“尝尝看。”
明昭抿了一小口。入口是惊人的甜美顺滑,带着热带水果的迷人香气,几乎没有酒精的辛辣,顺滑入喉。
“好喝!跟我们前两天喝的果汁很像!”她惊喜道,又喝了一大口。
“慢点喝,”江止劝阻,虽然提醒,但是纵容,“它很会骗人。”
明昭用手拿起一块羊肉,一口咬下去,脚快活得在桌下蹦哒。
肉质鲜嫩多汁,烟熏味恰到好处,混合着粗盐和香草的简单调味,凸显了肉的本味。蘸一点秘制酱汁,微辣带甜,又是另一番风味。
“太好吃了!太好吃了!”明昭吃得一脸满足。
玉米糕扎实有嚼劲,带着天然的甜香,南瓜馅饼软糯香甜,平衡了烤肉的油腻。
最后是那筐莫帕尼虫,江止往自己嘴里扔了两只,嚼起来“咔呲咔呲”。
明昭见她盯着自己,好胜地从筐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好香,脆脆的,像肉味红薯片。”
“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不敢吃呢。”江止笑着晃了晃酒杯。
“开玩笑,你忘记我是临江人了,有临江人不敢吃的?”明昭浅浅啜饮一口,酸甜的马鲁拉酒配上莫帕尼虫,别有一番滋味!
“江止,你记不记得学校的副校长?就是那个穿得花枝招展的秃顶大叔?”半杯酒下肚,明昭开始追忆往昔。
“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吗?我是一中啊。”
“怎么不是?我也是一中啊!就是那个‘初音过去’啊!”明昭面红耳赤。
“他三年从主任升副校长了?还是那么爱穿花衬衫?元旦汇演的时候,他穿花衬衫唱‘初音未来’的歌,被大家笑称,他是‘初音过去’,”江止笑着举杯共饮。
“对呀,就是他!我跟你说,我高一的时候,在学校升旗台后面的墙壁画画,被他抓了,罚我去扫公共厕所,你知道公共厕所一个暑假下来多臭吗?”明昭拈起一根莫帕尼虫,“厕所里爬满了蛆,粑粑都成了这样!和它一样,干巴巴的!”明昭开始胡言乱语。
江止不笑了,难以下咽,“这是在餐厅,小点声!”
“啊!我说的中文!他们听不懂!”明昭一把推开椅子,站起来,“大家都在那面墙乱涂乱画,别人擦掉就好了,为什么就罚我去扫厕所?凭什么?!”
“嘿,美女,吃饭呢,说什么屎尿屁呢!”一道纯正三甲普通话男声响起,江止立刻向对方挥手致歉,“喝醉了,她喝醉了!”
“我才没有!”明昭“咚”地一声一屁股坐下来,小声嘀咕。
“那你画了什么?”江止温柔地望着明昭,她的眼里是一汪清泉。
“我呀!我的自画像啊!你知道梵高有自画像,成名以后大家都知道他长什么样,那我当初想着,把我自己刻下来,这样以后享誉全世界了,母校的学弟学妹们就能瞻仰我的风采了!”明昭“腾”地一声,又站起,大手一挥,朗诵:“今日我以母校为荣,明日母校自我为荣!”
后头那三甲男声又出声:“姐们,志向远大啊!”
明昭回头拱手作揖:“承让,承让!谬赞,谬赞!”
江止抓住关键词:“你说‘刻’在石壁上了?”
“对啊!颜料哪能历久弥新,我用刻刀刻的,可费劲了!”明昭沾沾自喜,为自己的大智慧得意洋洋,“我总比那些写点‘回忆是糖,甜到忧伤,’‘一千年以后,你还记得我吗?’好得多吧!我就只刻了:旷古绝世画家明昭到此一游!咱属于事业脑,就干事业!这不比恋爱脑强得多?”
“难怪抓你去扫厕所,人家一块墙壁,好歹擦了又写,写了又擦,流传千古,就你一直占着那么大块位置,比钻石还恒久远。”江止笑道,“我高三,你高一,难怪没听过你的丰功伟绩。”
一杯酒已经见底,明昭只觉得胃里暖洋洋的,脸颊也开始发热,一种轻快的、微醺的愉悦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视线似乎变得更明亮,周围的谈笑声、餐具碰撞声仿佛隔着一层柔和的纱,变得有些遥远又格外清晰。她看着对面江止沉静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轮廓清晰,眼神深邃。
“阿止,”她托着腮,两片粉颊香腮雪。声音又软又糯,“这个酒……真的像果汁,好好喝哦。我们……再要一杯好不好?”眼睛湿漉漉的,娇声娇气。
江止看着她迷蒙似水的眼睛,知道酒精已经在明昭的大脑攻城掠地了。她将自己杯中剩下的酒喝完,摇了摇头:“你不能再喝了。吃点东西。”
“我吃饱了……”明昭嘟囔着,却还是听话地掰了一小块玉米糕,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眼神飘忽,时不时对着江止傻笑,问她:“大象吃了马鲁拉果会醉,开派对,我们喝了马鲁拉酒也会醉,我们也开派对,那是不是,我们等于大象?”
江止无奈,招手结账,并示意需要帮忙。
“哎呀,小姑娘酒量浅哟,”酒保阿姨了然,帮忙搀扶她起身,“马鲁拉酒就是这样,笑着笑着就倒啦!”
明昭脚步有些虚浮,但意识还算清醒,只是比平时更加“坦诚”和“粘人”。她紧紧抱着江止的胳膊,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嘴里含糊地念叨:“阿止,你真好……带我来吃好吃的……虫虫也好吃……手链也好看……你戴着真好看,你是大好人!我给你发张好人卡。滴!好人卡激活!”
江止满脸无奈,感觉四周的人都在看着自己,脸蹭一下就红了。不知道是被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侧熏热的,还是被周围看热闹的目光看热的。
慢慢走出餐馆,晚风一吹,明昭似乎清醒了一瞬,但很快又更紧地靠了过来。江止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稳住心神,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她。
明昭突然撒开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大声歌唱:“我们是大象!我们是大象!我们有长长的鼻子!哞哞哞!”向一根路灯冲去,紧紧抱住,大喊:“阿止,我忘记大象怎么叫了!哞哞哞是牛叫!我背叛了我的种族!啊!”随即抱着路灯嚎啕大哭。
江止头皮发麻,环顾四周,庆幸无人。走上前将明昭拉起,声音极尽温柔:“昭昭,我们不属大象,我们是灵长类,归也归猩猩管。”
明昭的哭声戛然而止,抬头呆呆地,眼神勾住江止。
一张毛茸茸的面庞,白皙转成柔粉色,真像粉嫩多汁的水蜜桃,眼睛是多情的春水,江止望着她,失了神。
“可是猩猩长黑毛!我喜欢金丝猴!”明昭想到了这件伤心事,哭声更哀怮了!
江止无语凝噎,一把将明昭抱起,环住她的腿,将她拢在怀里。
“我们去哪?去我们挖的洞里住吗?晚上要不要轮流站岗,你守上半夜,你找丹尼守下半夜。我要睡觉!”明昭胡乱发言。
“昭昭,我们不是狐獴,可以整夜睡觉。”江止一言一语回应:“我们去旅店。”
走了一公里左右,江止路上停下来两三次,江止用力将明昭兜起。
“妈妈,我在妈妈的袋子里,袋子毛茸茸。妈妈,你怎么不跳了?什么时候教我打拳击?打打打!”
“昭昭,这是南非,袋鼠在澳大利亚。”江止累得满头大汗,抱紧了怕勒着,抱松了怕摔着,还得回应明昭天马行空的问答。
终于到了旅店,把双眼皮打群架的明昭放在床上,江止想去给她倒杯水,刚转身,衣角就被拉住。
江止脚步顿住,昏黄的床头灯在明昭身上镀了一层柔软的光晕,也放大了她此刻毫无遮掩的信任与依恋。
明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止,无比认真地说:“阿止,我今天特别特别开心。”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毫无防备地袒露着全部的真实情绪。
江止低头看着她,心跳在寂静的夜色中,漏了清晰的一拍。晚风穿门越户,吹乱明昭额前的碎发,也拂过她自己有些发烫的耳廓。她喉头微动,伸手把明昭的头发轻轻拢至耳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我知道。”
江止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就着被拉住的姿势,弯腰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温水,“把水喝了。”她把杯子递到明昭唇边,语气是不自觉的温和。
明昭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喝完,然后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满足地喟叹一声,松开衣角,身体一歪,就要往床上倒去。
江止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帮她把鞋子脱掉,外套解开,又费力地将她塞进被子里。明昭在这个过程中极其配合,闭着眼睛,嘴里偶尔咕哝一两句听不清的呓语,虚虚拢着江止的手腕。
江止僵在床边,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的、柔软肌肤的触感。
明昭熟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毫无防备。
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抽回自己的手腕。指尖掠过明昭温热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夜色深沉,隔壁房间传来隐约平稳的呼吸声,江止靠在关上的门背,平复情绪。
这一夜,有人醉在酒里,有人醉在别的什么之中。而格拉斯科普的星空,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依旧熠熠生光。星空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