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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救腿恩人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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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救腿恩人
“诶,你看这家店好漂亮!”明昭出声,脚步被牢牢钉在一家工艺品店前。
与小镇其他店铺朴拙的风格迥异,这家店的外墙被刷成大胆而和谐的色块拼接——明黄、赭石、孔雀蓝、深玫瑰粉,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又像一片凝固的热带花园。最具特色的,是那扇明黄色的木门上,垂挂着几乎及地的珠串门帘。
成千上万颗细小的木珠、陶珠、彩玻璃珠编织而成,各种颜色、形状、大小的珠子串成无数缕,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微风拂过,珠帘晃动,发出细碎而清灵的碰撞声,折射着午后的阳光,流光溢彩,如同一道流动的、喧哗的彩虹瀑布。
“进去看看?”江止也被这浓烈的色彩吸引了目光。
明昭小心翼翼地拨开,店内,是另一个让人眼花缭乱的花花世界。店内纵深很长,光线被珠帘过滤,显得幽暗而神秘,又被无数商品本身的光泽和色彩点亮。空气里弥漫着木头、香料、干燥植物和一点点尘土混合的复杂气味。
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编织彩色羊毛壁挂,图案是抽象的几何图形或动物纹样。
墙边的架子直达天花板,雕刻精美的乌木和黑檀木雕像,有非洲面具的神秘威严,也有羚羊、大象、长颈鹿等生灵的灵动姿态;摞在一起的彩色陶罐,表面绘着螺旋纹或动物图案;一捆捆质地粗糙却色彩鲜艳的马赛布;成串的种子项链、雕花骨饰、镶嵌着贝壳和铜片的皮带……
一个穿着马赛传统服装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头,一心一意编手串,发现有客人,用祖鲁语和她们打招呼。江止微笑回应:“萨乌波纳。”
“你会祖鲁语?”明昭悄声问。
“就会这一句。”江止很诚实。
明昭走过一个展示台,“江止,你看,这只黑色羚羊雕塑,你记不记得初中有篇课文,就是写它的?孩子把它送给同学,互换礼物,结果家长觉得太贵,逼着要回来。”明昭指着木雕悄声说,“你说他爸爸会不会是在这买的羚羊木雕?”
“我怀疑是机场,不是说机场的纪念品店是男人最后一次机会吗?”明昭被江止的冷笑话逗得努力憋笑,还是引来了老太太疑惑又慈祥的目光。
明昭在一排手链前驻足,它们并非昂贵的材质,大多是染色的种子、磨光的果核、彩陶珠、小片的彩色玻璃,用结实的麻绳或皮绳串起。每一条都不同,有的配色大胆浓烈,有的则清新自然。她拿起一条,是深浅不一的蓝色陶珠,间或点缀着几颗乳白色的种子珠,在幽暗的光线下,蓝得像雨后的晴空,又像远处山脉的剪影。
“这个好看吗?”她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问江止,将手链放在自己手腕上比划。
江止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一截白皙的手腕和蓝色珠链上。店内的光线微妙,珠链的颜色衬得她手腕的皮肤愈发细腻。江止的视线停留了几秒,才微微颔首:“颜色很适合你。”
明昭得了肯定,眼睛弯起来。她又挑挑拣拣,选了一条配色更大地色系、带着木珠和棕色虎睛石的,贴上江止的手腕,转头问:“这条呢?像土星,有宇宙的浩瀚感。”
江止看了看,目光在那略显粗犷的材质上停了停,唇角似乎弯了一下:“这条,更像会出现在保护站工具包旁边的东西。”
明昭听出她话里那点含蓄的调侃,皱了皱鼻子。
角落里,老太太终于完成了手头的那条手串,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向两位客人。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明昭身上,被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喜爱取悦,露出一个缺了牙但很温暖的笑容。用浓重的祖鲁语缓慢开口:“姑娘,喜欢这些?”
“它们很美。”江止礼貌地回答,目光落回明昭身上。
“美,需要眼睛发现。”老太太笑了笑,又开始摆弄手边的珠串,“每一样,都有故事,有力量。挑你心里有感觉的。”
明昭对老太太报以和煦的微笑: “你不是说只会那一句吗?”
“对啊,我说的还是刚刚那一句啊。”江止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
“骗人!根本不一样!”明昭的白眼都翻到天上了。
“诶!我把手机落在松饼店的座位上了!”明昭惊叫起来。
“没事,我去找。”江止转身出了门,珠帘“叮叮当当”地脆响。
明昭站在街道一侧,闭上眼感受阳光透过眼皮,清风拂过脸颊,安静地等待江止。
江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空着的双手和略显不自然的神色,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玛莎说没看见你的手机,是不是落在车上了?”
明昭睁开眼,重新适应明亮的阳光,笑着应:“我都糊涂了,就在我包里!”
“走吧,这里离柏林瀑布还有吊桥很近,我们可以去看看。”江止走在前面,若有似无轻轻叹气。
她们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蜿蜒向上的小径步行。小镇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声,空气也湿润起来,草木被水汽浸透的清新。
小径两侧长满了植物,明昭对一种高长圆鼓的植物点评:“你看它长得像不像有头发、长体毛的沙虫?”
“这是棒槌树……”江止腹诽:要是棒槌树听得懂中文,估计得气成真棒槌!
穿过两公里的山林,豁然开朗。
一道宽阔的、泛着白沫的水流从数十米高的赭红色崖壁上奔腾而下,狠狠砸入下方深不见底的碧绿水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飞溅起的水雾弥漫在整个峡谷,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幻化出一道绚丽的七色彩虹,虚幻地横跨在半空。
巨大的声响充盈着整个天地,连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微微震颤。明昭被这自然伟力震慑得说不出话,只是张着嘴,仰着头,任由清凉细密的水雾拂在脸上,带走之前的微热和些许疲惫。阳光穿透水雾,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光点,逐渐滴成水珠,落在脸上。
江止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静默地凝望着瀑布。水声浩大,反而衬得人心格外宁静。
“你说,人不能上彩虹,鸟能不能上?不是说鹊桥是喜鹊踩着彩虹才搭成的吗?这样牛郎织女才能相会。”明昭大声喊,试图压过瀑布巨大的声响。
“估计不行。不是说爱情是鬼故事,听过没见过吗?我估计喜鹊也是牛郎抓来做苦工的,应该不是自愿的。”江止的冷笑话真是竹筒倒豆子——一个接一个。
明昭被她破坏浪漫氛围的话噎得翻了三个白眼。
瀑布的水汽几乎把头发全都打湿,江止示意明昭跟上,沿着水潭边一条更狭窄、湿滑的小路向上游走去。没多久,一座吊桥出现在眼前。
这桥连接着峡谷的两端,桥身由结实的钢缆和木板构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板被岁月和风雨浸染成深褐色,缝隙间甚至钻出了几丛顽强的青草。桥面不宽,仅容两人勉强错身,下方是奔腾的河水,距离水面至少有二三十米。山风从峡谷中穿过,吊桥便随着风势轻轻摇晃,发出悠长而轻微的“吱嘎”声。
“鹊桥到了,上吧!”明昭又被江止的调侃噎得翻了三个白眼。
明昭走到桥头,探头看了看脚下奔流的河水,又看了看那晃动的桥面,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怕吗?”
“有……有一点……恐高。”明昭老实承认,但眼睛里除了忐忑,还有跃跃欲试的光芒,“这桥结实吗?”
“当地人和游客常走,定期维护,应该没问题。”江止说着,已经率先踏上了第一块木板。桥身随着她的体重明显一晃。她转过身,朝明昭伸出手,“跟着我,别往下看,看对岸。”
那只手稳稳地伸在她面前,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明昭深吸一口气,反握住了那只手。江止的手掌比她的大,干燥而温暖,能将她的手包在手心。握得不算紧,却足够牢固。仿佛有细微的电流从交握的掌心窜上来,酥酥麻麻的,明昭的心脏好像通电了,随即被脚下木板晃动的实感拉回注意力。
“走。”江止的声音沉稳。
她们一步一步,缓慢而谨慎地走上吊桥。桥身随着她们的步伐有节奏地摇晃,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混着峡谷里呼啸的风声和下方河水奔腾的咆哮,交织成一首惊险又奇异的交响乐。
明昭紧紧握着江止的手,另一只手也下意识抓住了旁边的钢索护栏,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追随着江止挺直的背影,看向对岸葱郁的树林,而不是脚下令人眩晕的深涧和激流。
江止走得很稳,步幅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她的手始终稳稳地承托着明昭,偶尔在桥身剧烈晃动时,会稍加一点力,稳住两人的身形。
走到桥中央时,晃动最为明显。一阵强风穿过峡谷,吊桥像秋千一样大幅度摇摆起来。
明昭惊叫一声,身体瞬间失衡,向前扑去,“妈妈!救命啊!”
江止迅速转身,另一只手也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半圈在怀里,后背抵着微微震颤的钢索。“稳住。”她的声音近在咫尺,清晰地压过了周遭的喧嚣,落在明昭耳边。
明昭的脸颊几乎贴上江止的肩膀,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阳光、草木和一点点保护站消毒水味道的气息。那气息在这充满水雾和原始力量的环境里,奇异地带来一种稳固的、属于“江止”的安心感。她的心跳得飞快,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超越社交距离的行为。
风渐渐小了,桥身的晃动也缓和下来。江止松开了扶着她胳膊的手,但两人相握的手却还相连。她低头看了看明昭有些苍白的脸,问:“还好吗?”
“……嗯。”明昭点点头,声音有点飘。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将江止的手抓得更紧了。
“继续吗?”江止关切地问:“如果害怕就回头,没关系的。”
“我不爱走回头路。”明昭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步子。
后半段路程似乎顺利了许多。或许是因为最惊险的部分已经过去,或许是因为掌心传来的炙热让人无暇他顾。当脚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时,明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随即又被巨大的成就感填满。
她松开江止的手,掌心竟微微有些汗湿,不知是她的还是江止的。
“我们过来了!”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激动和之前的紧张而泛着红晕。
江止的眼底也浮现出笑意,像阳光掠过深潭。“嗯,过来了。”
明昭的大脑冷静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链,牵过江止的左手腕,低头给她扣上。是那条土星。那突如其来的、带着温软触感的接触让她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抽回,却又在瞬间顿住。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腕间,那条她曾调侃“像保护站工具包旁边的东西”的手链,正被明昭低着头,笨拙而认真地扣上搭扣。棕色的木珠和深色的虎睛石,在她晒成小麦色的手腕上,衬出一种粗粝而和谐的自然感,意外地合适。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瀑布的轰鸣、峡谷的风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只有明昭指尖细微的颤抖,和皮绳搭扣发出的轻微“咔哒”声,清晰可闻。
江止能感觉到明昭指尖的温度,和她轻轻拂过自己腕间皮肤的、有些急促的呼吸。一种陌生的、微妙的痒意,顺着被触碰的皮肤,细细密密地爬上心尖。她看着明昭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鼻尖微红,脸颊也泛着红晕,不知是因为之前的紧张,还是此刻的举动。
她……特意买的?是刚才在店里,支开自己的时候?
江止心有惊雷,而面若平湖。
明昭终于松开了手,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却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藏不住的赧然。“那个……谢谢你之前救了我,又请我吃了松饼……就……算是报答救命之恩的小礼物……”
她的解释有些语无伦次,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干脆抿住了唇,只是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用力地盯着江止,等待她的反应。
江止没有立刻说话,抬起左手腕,对着天边渐渐浓艳的夕阳光,凝视虎睛石流转的暗金色的光泽,木珠纹理质朴。
确实像她……或者说,像明昭眼中的她,带着大地的原始力量感。
一股细微的麻感,难以察觉地,悄悄爬上了她的耳根。这感觉陌生而奇异。她习惯了被依赖,被信任,却很少、甚至几乎没有过,被人这样细致地观察,揣摩喜好,然后小心翼翼地赠予一份契合的礼物。这份心意本身,比礼物更让她心绪波动。
“……谢谢,很好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明昭同样戴着蓝色珠链的手腕上,“但是,那只蝎子不会蛰死人,顶多截肢。”
她收下了,不仅仅是手链。
明昭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心里那块悬着的小石头“咚”地落地,化作满腔甜蜜的雀跃。她看到了江止耳际那抹可疑的红晕,看到了她故作镇定看向别处的样子。这个发现,比任何直白的赞美都让她心跳加速。
“那就是我腿的救命恩人!”她声音轻快起来,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还有掩不住的欢喜。
“左腿,右腿不截……”
“要不要精确到我左腿脚踝处两厘米那块?”
“不用那么精确,脚踝以下都要截……”
峡谷的风依旧喧嚣,瀑布依旧轰鸣。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如同种子落入沃土,在寂静中,开始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