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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子无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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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谢青云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几乎没怎么睡着,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今天要说的话、要做的事。
她起身,动作很轻,没吵醒在外间睡的桃枝。铜盆里的水是昨晚剩的,冰凉。她捧起来泼在脸上,刺骨的冷让她彻底清醒了。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下有点发青,但眼神很清亮。
她开始换衣服。没穿平时那身女官常服,而是换上了皇后年初赏的那套正青色云纹宫装——只有正式场合或见贵人才穿的礼服。料子厚,纹饰多,一层层穿上去。
卯时刚到,她推开门。
桃枝已经醒了,正端热水站在门外,看见她的打扮,愣了一下:“大人,您这身……”
“去见皇后娘娘,早饭不用准备了。”
“可娘娘这个时辰还没起……”
“我等。”
桃枝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低下头:“是。奴婢陪您去吧?”
“不用。你留在尚宫局。有人问,就说我去向娘娘禀报差事。”
谢青云交代完便走了。晨雾还没散,宫道上的石板湿漉漉的。偶尔有打扫的太监宫女经过,看见她这身正式打扮,都低头让路,眼神里带着好奇。谢青云到皇后寝殿外时,天刚蒙蒙亮。
守门的宫女认得她,有些意外:“谢大人?娘娘还没起呢……”
“我在这儿等。”谢青云在殿门外站定,身板挺直。
宫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殿门开了条缝,钱公公那张圆脸露出来,看见是她,眯了眯眼:“谢大人来得真早啊。”
“有要紧事,得当面禀报娘娘。”谢青云微微躬身。
钱公公上下打量她,目光在那身正装上停了停,笑了:“那您稍等,娘娘刚醒,咱家去说一声。”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殿里终于有了动静。
钱公公又出来了,这次开了半扇门:“娘娘传您进去。”
一进门,暖意扑面而来。皇后坐在榻上,正由宫女伺候着用一碗燕窝。
谢青云在门内三步处跪下,行大礼:“臣谢青云,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么早,有事?”
谢青云起身,垂手而立,“是。臣有事,想求娘娘恩典。”
皇后舀燕窝的动作顿了顿,接过宫女递上的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抬眼看向谢青云,“哦?什么恩典,值得你穿这一身,天不亮就来跪等?”
谢青云重新跪下。
“臣斗胆,请娘娘赐婚。”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钱公公的呼吸都轻了。
皇后盯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看了很久。久到谢青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皇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赐给谁?”
“怀远院质子,元烈。”
又是一阵沉默。
皇后轻轻笑了:“谢青云,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谢青云抬起头,但依旧保持着跪姿,“臣监管质子元烈已两月有余。此人心思深沉,绝非安分之辈。臣日日与其周旋,却始终难窥其真正意图。长此以往,恐生变数。”
“所以?”
“所以,臣思前想后,唯有嫁与他为妻,方可名正言顺日夜监管。他在臣眼皮底下,再无隐秘可言。且质子若有异动,臣亦可为朝廷预警。”
皇后没说话,指尖在榻沿轻轻敲着。
谢青云继续道:“再者,朝中近日对质子一事争议颇多。若此时将臣许给质子,既可彰显天朝怀柔,安抚朔风。又可堵住朝中某些人之口,质子既已娶我朝女官,便是半个大晟人,再提遣返,便是不通情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最后,臣家中近日屡屡催婚,欲将臣许与兵部马侍郎三子。马侍郎对质子一事态度,娘娘知晓。若臣嫁入马家,日后行事,难免掣肘。不如由娘娘赐婚,一劳永逸。”
“谢青云,”皇后缓缓道,“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是。”
“女官三十方可婚配,这是祖制。”
“祖制亦云,若有特例,可由宫中主位特许。娘娘执掌凤印,统领六宫,自可权宜行事。”谢青云答得不卑不亢。
皇后笑了笑,那笑却没到眼底,“你倒是把规矩吃透了。可你知不知道,嫁过去,你就是质子夫人。你这身官服,得脱了。”
谢青云的声音没有起伏,“臣知道,监管质子本就是娘娘所托重任,嫁与他,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履职。官服可脱,职责不敢忘。”
“好一个职责不敢忘。”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本宫怎么觉得,你这是以退为进,想借着这桩婚事,跳出宫墙,另谋出路呢?”
谢青云再次行礼,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她闭上眼:“臣不敢。臣的一切都是娘娘给的。娘娘让臣监管,臣便监管;娘娘让臣嫁,臣便嫁。臣只求一事——若这桩婚事真能替娘娘分忧,替朝廷解难,还请娘娘……保住臣一条性命。”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
皇后的手指停住了。
许久,她叹了口气:“起来吧。”
谢青云依言起身,膝盖有些发麻。
皇后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聪明人往往想得太多,也容易走岔路。”
“臣谨记娘娘教诲。”
“这桩婚事,本宫可以准。”皇后缓缓道,“但你要记住,今日是你自己求来的。日后是好是歹,是福是祸,都得你自己担着。”
“臣明白。”
“元烈那边,本宫会下旨。你家中,本宫也会派人去说。”皇后摆摆手,像是有些疲倦。
“是。”
“还有,”皇后补充道,“你既嫁作人妇,身边不能没个得力的人。本宫把锦书赐给你,她是宫里的老人,懂事,也能帮衬你。”
锦书。皇后的贴身宫女之一,心腹中的心腹。
谢青云垂下眼睫:“谢娘娘恩典。”
“去吧。”皇后靠回迎枕,“旨意下午就到。你……好自为之。”
谢青云再次行礼,倒退着出了暖阁,退出正殿。直到走远,她才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成了。
她缓步往回走,脚步依旧稳,只有袖中的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颤抖。
回到尚宫局,快辰时了。
局里刚点完名,各司女官正要散去忙各自的差事。看见谢青云这身正式打扮回来,大家都愣了一下。
林司簿第一个凑过来,眼睛睁得老大:“谢大人,您这是……去见皇后娘娘了?”
“嗯。”谢青云解下披风,递给迎上来的桃枝。
“是为了怀远院的事?”林司簿压低声音,“娘娘怎么说?是不是要换人?我就说那差事不好办……”
“不是。”谢青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女官都听见,“我去向娘娘求了个恩典。”
“恩典?”林司簿没明白。
“娘娘已经准我嫁给质子元烈,过几天旨意就下来。”
所有人都僵住了,像被冻住一样。桃枝手里的披风掉在地上,她自己都没发觉。
林司簿张着嘴,半天才发出声音:“嫁、嫁给……谁?”
“怀远院质子,元烈。”谢青云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很清楚。
“可、可是……”林司簿脸都白了,“那是质子啊!谢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您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没有难处。”谢青云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是我自己求的。”
“为什么啊?!”林司簿终于忍不住,声音高了些,“您前程正好,再熬几年,尚宫的位置未必不是您的……何必、何必跳那个火坑!”
“林司簿。”谢青云声音冷下来,“注意说话。”
林司簿噎住了,眼圈却红了。
周围的女官们互相看着,有人震惊,有人不理解,有人眼里藏着看热闹的意思。小声议论慢慢响起来。
“疯了吧……”
“好好的女官不当,去当质子夫人……”
“怕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吧……”
谢青云全都听见了,也全当没听见。她弯腰捡起桃枝掉在地上的披风,拍了拍,递回去:“收拾一下我的东西。下午旨意到了,我就要离宫。”
桃枝接过披风,手指攥得紧紧的,声音带着哭腔:“大人……”
“去。”谢青云只说了一个字。
桃枝咬着嘴唇,转头跑了。
谢青云不再看任何人,直接走向自己的值房。关上门,把所有的目光和议论都关在外面。
值房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摊开的卷宗,批到一半的文书,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档案。她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七年,每一寸都熟悉。
现在,要走了。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开始收拾东西。私人物品不多:几支笔,一块砚台,几本常看的书。官服、印信这些,都是要交还的。
正收拾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门被推开,崔尚宫站在门口,脸色复杂地看着她。
谢青云站起身:“尚宫。”
崔尚宫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何必呢?”
谢青云没说话。
“我知道你有主意,”崔尚宫走进来,关上门,“但这条路,太险了。质子是什么处境,你比我清楚。嫁过去,稍微不小心——”
“尚宫,”谢青云轻声打断她,“我都想过了。”
崔尚宫愣了一下,苦笑:“是啊,你都想过了。你从来都是想好了才动手的人。”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块砚台摸了摸:“沈宛要是知道,怕是要骂你。”
听到这个名字,谢青云指尖颤了颤。
“她不会。”她低声说,“她会让我,选一条自己能走到底的路。”
崔尚宫沉默了。她放下砚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推到谢青云面前:“拿着。”
谢青云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耳坠,成色很好。
“这是我进宫时,我娘给的。”崔尚宫声音有点哑,“没戴过,一直留着。你……留着防身吧。从宫里出去,没点体己钱不行。”
谢青云看着那对耳坠,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深吸一口气,把布包仔细收好:“谢谢尚宫。”
“别谢我。”崔尚宫摆摆手,“出了这个门,以后的路,就得你自己走了。记住,宫里教你的那些,到了外面不一定管用。但有一点,到哪儿都管用——少说话,多看看,多想想。”
“是。”
“还有,”崔尚宫压低声音,“锦书那丫头,是娘娘的人。你心里要有数。”
“我明白。”
崔尚宫点点头,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值房里又只剩下谢青云一个人。
她坐回椅子,闭上眼睛。
累。
但还不能休息。下午旨意就到,之后要去怀远院,要去面对元烈。
她得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