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烫手山芋 ...
-
谢青云醒了。
被吓醒的,整个人从桌子上弹起来,后脑勺重重磕在椅背上。冷汗把衣服全浸透了,冷冰冰地贴在身上。
梦里没有光,只有一股像蜡油一样的东西往她鼻子嘴巴里灌。她跪着,跪在一滩又热又粘的血里。前面有团晃眼的明黄色,看不清,但知道它在盯着她。她喊不出声,有只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从明黄色里伸出来,直接掏进了她胸口。血泊里还照出好多吓人的影子,最后全混成一团看不清的肉。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憋死的时候,梦终于碎了。
谢青云坐在椅子上,喘了很久的粗气。值房里黑漆漆的,蜡烛烧完了,窗外一点亮光都没有。
她摸了摸心口,跳得厉害,梦里那种被人攥着的感觉,好像还没完全消失。
距离皇后召见,把那个烫手差事交给她,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了。但是现在依旧没什么进展,一种冰冷的急迫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传遍全身。
她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闭上眼睛。累,但睡不着。沈宛死后,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现在,它又回来了。
天刚亮,谢青云已经收拾整齐,出现在尚宫局正厅。她换了新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迹,只有嘴唇有点白。
崔尚宫正在吃早饭,见她来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怀远院有动静了?”崔尚宫问。
“还没有,一切正常。”
“娘娘把这差事给你,是看重你。青云,你要明白。”
“臣明白。”
“明白就好。”
崔尚宫压低声音,“我早上听到点风声,兵部马崇又递折子了,还是说养着质子浪费钱,不如送回去。话说得很难听,就是冲着怀远院那位去的。”
谢青云放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陛下怎么说?”
“没同意,但也没像以前那样直接骂回去。陛下最近心思难猜,北边不太平,南边收税也难,国库没那么宽裕了。马崇那些人,就是看准了这个。”
崔尚宫看着她,眼神复杂:“青云,你现在位子不一样,看到听到的都会更麻烦。该躲的麻烦要躲,该借的力也要借。”
“谢尚宫提醒。”
崔尚宫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点疲惫,“谈不上提醒,就是在这宫里多活了几年。你一向有主意,心思细,我不多啰嗦。就一句,万事小心,护好自己。”
“是,青云记住了。”
从正厅出来,在拐角差点撞上抱着一堆账本、匆匆走来的林司簿。
“谢大人!”林若眼睛一亮,赶紧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满脸好奇,“听说您昨晚去怀远院了?还待到很晚?怎么样?”
谢青云脚步没停,看了她一眼:“林司簿,今天的活儿太少了?”
“不少不少,忙死了!”林若赶紧跟上,嘴却停不下来,“我就是好奇嘛!您不知道,到处都在传,说您把那位看得死死的!好些人偷偷打赌,赌您几天能抓住他的把柄呢!”
谢青云突然停下,转头看她:“打赌?在哪儿赌?谁参与了?”
林若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神躲闪:“就、就是姐妹们闲着闹着玩……没真赌……”
“禁止私设赌局。林司簿是忘了,还是觉得不会罚?”
“知、知道了……再也不敢了!”林若连连讨饶。
她没再多说,转身往值房走。
“哎,谢大人!”林若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没了玩笑,只有严肃,“您……千万小心。我觉得这差事不好干。”
谢青云背影微微一顿,没回头,只是抬手向后挥了一下。
回到值房,桃枝已经在收拾了。见谢青云进来,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担心:“大人,您昨晚又没回去睡?这怎么行……”
“没事。”谢青云在书案后坐下,桌上茶是温的,“我让你办的事,都办好了?”
“办好了。”桃枝神色认真,从袖子里拿出几张卷得很小的纸条,上面写着打听到的消息。
谢青云接过纸条,对着光快速看完,记住上面的内容,然后移到烛台上烧掉。
桃枝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谢青云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崔尚宫资历更深,林司簿心思更活络,底下能干的女官不是没有。偏是她,偏偏是她。她心里清楚,恐怕还是因为沈宛。沈宛是她的恩师,也是她的把柄。当年沈宛出事,她靠着烧掉那要命的证据、紧紧闭上嘴,才保全了自己,甚至得了晋升。
这些年,她铁面无私,不近人情,只认规矩。这名头是她一桩桩差事硬生生垒出来的。她年轻,没嫁人,家里那点清流名声早就是个空壳子。她和前朝后宫哪股势力都没有太深的牵扯。用她,干净,不会让太多人胡思乱想。就算她在这事里出了差错,甚至“意外”折了进去,掀起的浪花也有限——不过是个急于立功的女官自己失手罢了。比起动用那些牵一发动全身的朝臣或大太监,用她,代价最小。想到这里,她心底掠过一丝寒意。
“笃笃。”敲门声打断了她越来越深的思虑。
一个小太监低着头进来,放下一个青布包袱,说是宫外谢府递来的家书和用品。人退下后,谢青云解开包袱。里面是两套质地尚可的新衣。还有一封信,父亲熟悉的字迹。她拆开信,目光快速扫过前面例行的、带着距离感的嘘寒问暖。
信里的意思很明白。父亲告诫她要谨慎,别卷太深,尤其提到兵部马侍郎对此颇有微词,让她明哲保身。接着,话题便转到了她的婚事上。说她年纪已不小,之前提过的马侍郎三子是个良配,若得成,于她前程、于家族复兴皆有益,让她寻机向皇后恳请恩典。
谢青云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她在这宫墙之内如履薄冰,彻夜难眠地算计着如何活命、如何办差,而千里之外的父亲,最关切的不过是两件事:别给家里惹麻烦,以及趁她还有些用处,赶紧嫁入“合适”的门第,为家族添砖加瓦。
她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麻木。前程?家族复兴?她哪里还有什么属于自己的前程。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那两套新衣,一起推到了书案最远的角落。
现在不是陷在这些情绪里的时候。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清头绪。她掂量着自己的处境。优势在于职位带来的便利,皇后的暂时信任,以及这些年积攒下的能力和经验。但劣势更明显:孤立无援,信息匮乏,家族的压力,朝堂的暗流,怀远院情况不明。一步踏错,便是弃子的下场。或许,只有将差事办得滴水不漏,才能为自己挣得一丝喘息和日后选择的余地。
“恩典”自然要去求,而元烈的提议……她冷静地掂量着,这或许是一条值得一搏的出路。
一旦成婚,她便能从皇后的直接掌控下脱身,以质子夫人这一新身份周旋,父亲与家族也会被暂时挡开。代价是彻底与元烈绑定,前路莫测,且会置身于更多审视之下。
然而,比起留在宫中,做一枚随时可弃、被家族亲手推入火坑的棋子,元烈的提议至少给了她一个跳出棋盘、甚至执子的可能。风险固然巨大,但放眼望去,这已是唯一一条能同时挣脱宫廷与家族双重枷锁的路径。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最后那丝犹豫被决绝取代。这婚,必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