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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请多关照 ...

  •   午时刚过,旨意果然来了。

      尚宫局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听着尖细的嗓音,念那些场面话:

      “……尚宫局谢氏,品行端正,尽职尽责……今赐婚于元烈,以示天恩浩荡,怀柔远人……准许即日离宫,在怀远院完婚……”

      谢青云跪在最前面,额头贴地:“臣,领旨谢恩。”

      接了旨。公公笑着扶她起来:“谢大人——恭喜恭喜,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辛苦公公。”谢青云示意桃枝递上准备好的荷包。

      公公掂了掂,笑得更深:“谢大人客气。娘娘还让咱家带句话:锦书姑娘已经收拾好了,一会儿就到。夫人先去怀远院安顿,婚事一切从简,三天后是好日子,就在那天行礼。”

      三天后。

      “臣遵旨。”

      送走钱公公,院子里热闹起来。女官们围上来,七嘴八舌,有真心道喜的,有假装惋惜的,更多的是打探和打量。

      谢青云一概没理,只问桃枝:“收拾好了吗?”

      “好了。”桃枝眼睛红红的,抱着个小包袱。

      “走吧。”

      主仆二人走出尚宫局大门时,林司簿追了出来。

      “谢大人!”她跑得喘气,塞过来一个小纸包,“这个……您带着。安神的,晚上睡不着时用。”

      谢青云接过,纸包还是温的。

      “林司簿,”她看着这个总爱说话的同事,声音软了一点,“以后少赌点,被抓到要挨板子的。”

      林司簿眼圈一下子红了:“您还说我……您自己……”

      “我走了。”谢青云打断她,转身,“保重。”

      “您也保重!”林司簿在后面喊,声音带着哭腔。

      谢青云没有回头。

      沿着宫道往外走,路上遇到不少认识的太监宫女,都投来惊讶的目光。她眼睛看着前面,步子稳得像平时巡视。直到走出最后一道宫门,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她才停下。

      宫墙在身后,高大威严,关了她十一年。

      现在,她出来了。

      “大人,车备好了。”桃枝小声说。

      谢青云抬眼,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台阶下。她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宫门慢慢关上,把那片四方的天地关在了里面。

      马车动了,碾过石板路,往怀远院去。

      桃枝坐在对面,紧紧抱着包袱,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谢青云闭着眼,忽然开口:“桃枝。”

      “奴婢在。”

      “出了宫,就别叫大人了。叫小姐,再往后,叫夫人。”

      桃枝愣了愣,用力点头:“是,小姐。”

      谢青云没再说话。

      怀远院在城西,离皇城不远,但已经是另一个地方。周围多是些小官员的宅子,不算热闹,但也清净。

      马车停下时,谢青云看见了那座熟悉的院子。两个月来,她以监管的名义来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

      门房显然已经得了消息,看见她下车,慌忙行礼:“大人……”

      谢青云没应,直接往里走。

      怀远院不大,带个小花园。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她穿过前厅,走到正房——那是元烈平时住的地方。

      房门开着。

      元烈站在门口,一身深蓝常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个月的监管和被监管,试探和反试探,在这一刻变成一种奇怪的安静。

      谢青云先开口,“旨意收到了?”

      “刚收到。”元烈侧身让开,“进来说。”

      谢青云迈过门槛,桃枝懂事地留在外面,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桌上摊着本《论语》,旁边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坐。”元烈指了指椅子。

      谢青云坐下。

      元烈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书桌,目光落在她脸上:“为什么?”

      谢青云迎上他的视线,“天恩浩荡,怀柔远人。”

      元烈笑了:“谢大人,这儿没别人。”

      谢青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我需要一个离开皇宫的理由。你需要一个更紧密的掩护。这桩婚事,各取所需。”

      元烈挑眉,“离开皇宫?嫁给我,就是离开?”

      “至少,怀远院的门,比宫门好出。”

      元烈盯着她,那双蓝眼睛像结冰的湖:“你知道嫁给我意味着什么吗?质子夫人——比女官更尴尬的身份。宫里的人会防着你,朝里的人会看不起你,朔风那边……我那位哥哥,恐怕会更想弄死你。”

      “我知道。”谢青云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但留在宫里,我也未必活得长了。”

      元烈没说话。

      “皇后让我看着你,是让我当她的眼睛,也是让我当你的镣铐。这双眼睛,我可以继续当。这副镣铐,我也可以继续锁。但锁得松还是紧,看到什么,以后……我说了算。”

      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烧化的声音。

      元烈忽然往后靠进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谢青云,你比我想的还疯。”

      “彼此彼此。”谢青云淡淡道,“一个敢在皇后眼皮底下装傻十年的质子,没资格说我。”

      元烈笑了,这次是真笑:“好。那咱们就试试,能走到哪儿。”

      “三天后行礼。”谢青云站起身,“这期间,我住东厢。殿下如果没意见,我就让桃枝去收拾。”

      “东厢冷,西厢暖和些。”元烈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让人把西厢收拾出来吧。”

      谢青云顿了顿:“好。”

      她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了,皇后赐了个宫女过来,叫锦书。晚点到。”

      “知道了。既然是娘娘赏的,当然要好好待着。”

      谢青云推门出去。

      桃枝等在廊下,看见她,赶紧迎上来:“小姐……”

      “去西厢。”谢青云说,“收拾一下,今晚住那儿。”

      “西厢?”桃枝愣了愣,“那不是……”

      “公子的意思。”谢青云打断她,“去吧。”

      桃枝不敢多问,抱着包袱小跑着去了。谢青云站在院子里,冬天午后的阳光很淡,没什么暖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要下雪了。”他说。

      “嗯。”谢青云应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并排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前院传来门房的声音:“谢府来人了!”

      谢青云收回视线,整了整袖子:“我去见见。”

      “要我去吗?”元烈问。

      “不用。”谢青云往前院走,“我的家事,自己处理。”

      前厅里,等着的是谢府的老管家。

      老管家看见谢青云,脸上堆起笑,弯腰行礼:“大小姐。”

      谢青云在主位坐下,没叫他起来:“父亲有什么吩咐?”

      “老爷听说娘娘赐婚,特地让老奴送来贺礼。老爷还说,三天后行礼,谢府会派人来帮忙操办,绝不会让大小姐受委屈。”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赤金头饰,分量很足,但样式老气。

      谢青云看了一眼,合上盖子:“贺礼我收了。帮忙就不用了,怀远院地方小,装不下那么多人。”

      老管家笑容僵了僵:“大小姐,这……毕竟是出嫁,没有娘家人不在场的道理……”

      “道理?”谢青云抬眼看他,“我进宫十四年,谢家讲过道理吗?现在我嫁人,倒要讲道理了?”

      老管家噎住了。

      谢青云站起身,“回去告诉父亲,贺礼我收下,谢家的‘心意’我也领了。但从今往后,我谢青云是生是死,是好是坏,都和谢家没关系。让他老人家,自己保重。”

      老管家急了,“大小姐!您这是要和家里断绝关系啊!老爷可是您亲爹……”

      谢青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断。”

      她不再看老管家发白的脸,对桃枝说:“送客。”

      桃枝上前:“请吧。”

      老管家还想说什么,被桃枝半请半推地送出了门。

      厅里安静下来。

      谢青云站在原地,看着那盒金灿灿的头饰。现在她要跳进一个明摆着的火坑,他们倒想起来送贺礼了。不过是觉得,嫁了人,哪怕是个质子,也算是沾了皇家的边,以后说不定还有用。

      算盘打得真响。

      “夫人。”桃枝送完人回来,小声问,“这头饰……”

      “收起来吧,以后缺钱的时候,熔了换银子。”谢青云转身往后院走,“

      桃枝:“……是。”

      回到西厢时,天已经暗了。

      桃枝手脚麻利,已经把屋子收拾出来。虽然简单,但干净整齐,床也铺好了。

      “小姐先歇会儿,奴婢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桃枝说着就要往外走。

      谢青云叫住她,“锦书到了吗?”

      “还没……”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轻柔的女声:“谢大人在吗?奴婢锦书,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伺候。”

      谢青云和桃枝对视一眼。

      来了。

      桃枝去开门,一个穿着浅绿色宫女衣服、二十出头的女子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小包袱,模样清秀,眼神安静,行礼的姿态标准得挑不出错。

      “奴婢锦书,见过大人。”她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听清。

      谢青云打量着她:“起来吧。娘娘费心了。”

      “娘娘嘱咐奴婢,大人刚来,身边不能没个得力的人。”锦书起身,垂着眼,“奴婢虽然笨,但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好夫人。”

      谢青云慢慢说,“桃枝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熟悉我的习惯。你刚来,先跟着她学学。这院里规矩不多,但该守的还是要守。”

      “是,奴婢明白。”

      “下去吧。让桃枝带你去住处。”

      锦书又行了个礼,跟着桃枝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谢青云一个人。她在榻边坐下,觉得累得骨头散了架。

      窗外天完全黑了,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沙沙地打在窗户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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