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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回家 万望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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蹴鞠大会的喧嚣散去,皇榜张贴出来,入选北征蹴鞠队的名单也公之于众。
单烟邈、闻雯、卜平安因在大会中表现出色,被擢选入军中,授小旗之职,不日即将随军北上。
令人称道的是,陛下仁德,特旨言明,单烟邈与同样入选的玲珑阁球头苏臻,既凭真才实学脱颖而出,便准其以女子之身任职,一视同仁,望其不负皇恩,巾帼不让须眉。
这道旨意,如同一阵清风,吹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她们身上的阴霾,也让无数人看到了些许不一样的希望。
而沈澈与陆扬的名字,果然,并未出现在名单之上。
消息传来时,齐云社旧址内一片寂静。众人看向沈澈和陆扬,目光复杂,有惋惜,有不解,更有担忧。
出乎所有人意料,沈澈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
而本以为会发难的陆扬,也仅仅是撇了撇嘴,伸手揽住沈澈的肩膀,嘟囔了一句,“不去也好,省得你被塞外风沙吹糙了脸,我心疼。”他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失落,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白羽生站在廊下,斗笠下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他没想到陆扬竟然如此平静。
或许,这两个少年,在经历了这许多之后,比他想象的更早窥见了这世间的某些真相,也找到了比所谓前程更重要的东西。
离别之日到来。
未被选中的云麾社队员们将返回南京。码头上,众人依依话别。
单烟邈依旧清冷,但看向沈澈陆扬等人的目光柔和了些许;闻雯与卜平安则郑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羽生没有来送行。
直到船只驶离码头,众人整理行装时,才在各自的包袱里,发现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样式各异,都是白羽生平日里喜欢吃的。
没有留言,没有嘱托。
船舱里,不知是谁先咬了一口,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和几个队员悄悄抹去眼角的动作。
这份无声的馈赠,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也更温暖。
槽船一路南下,等他们到了南京时,已经临近端午了。
秦淮河畔依旧繁华,但回到此地的沈澈,心情却与离开时大不相同。
他给父亲沈文去了一封信。
信中,他为自己曾经的“大逆不道”郑重道歉,言辞恳切,字字仿佛带着血痕。他坦言,自己可以参加会试,也有信心考中,但他真心不愿入朝为官。他描述了在北地的见闻,描述了赛场上的拼搏与团队的情谊,也隐晦表达了自己对另一种生活的向往。
信送出后,沈澈心中并无把握。他与陆扬一同去探望了师父,见他身子依旧不太好,精神恹恹,二人不敢多扰,略坐片刻便告辞了。
沈澈依然在侯府做些文书工作,他以为父亲大概是不会回信了。没想到端午前一日,沈府竟派了人来,送来了沈文的回信。
信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端午回来。”
沈澈拿着信笺,愣了很久。陆扬在一旁看着,握住了他的手,“我陪你回去。”
二人回到沈府,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到陪着沈澈回来的陆扬没有一点震惊。
管家恭敬道:“公子,老爷在书房等您。”
沈澈点了点头,正要独自前往,陆扬却一步不离的跟上。
管家见状,也并未阻拦,反而躬身道:“陆公子请。老爷吩咐了,若陆公子执意同往,便请一道。”
沈澈闻言,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陆扬也挑了挑眉,与沈澈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都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
书房内,沈文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容依旧严肃,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厉色,似乎淡了些许。他看着并肩走进来的儿子和陆扬,目光在陆扬身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呵斥。
“父亲。”沈澈躬身行礼。
“沈世伯。”陆扬也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沈文“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卷,开门见山,“你的信,我看了。”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不愿为官?寒窗十载,沈家清誉,你说弃就弃?”
沈澈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父亲,孩儿并非弃之不顾。只是经此北上,孩儿见识了北地风光,经历了赛场拼搏,更知世事并非只有科举仕途这一条‘正道’。父亲当年从北京国子监司业,转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其中或有波折,但教书育人,传承圣贤之道,难道就不是正道了吗?”
沈文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没想到儿子会拿自己的经历来反驳,而且反驳得如此……精准。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君心难测,宦海浮沉。为父……岂能不知?此路虽非显赫,却胜在安稳。你可知,你选的路,恐怕连安稳都未必能有。”
这话已是难得的交心,带着父亲对儿子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
沈澈心中触动,语气更加诚恳,“父亲,孩儿明白您的担忧。但孩儿觉得,像父亲这般,不同世事纷扰,才是孩儿心中所愿。功名利禄,确非孩儿所求。”
沈文久久注视着儿子,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又瞥了一眼旁边虽然沉默却目光紧紧跟随着沈澈的陆扬。他最终,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强硬的态度终究是软化了一丝。
“罢了。”沈文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带着家长的威严,却不再那么逼人,“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莫要后悔便是。”
这话,等同于默许。
沈澈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一揖,“谢父亲。”
陆扬也连忙跟着行礼。
这时,沈文的目光转向陆扬,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说了一句,“既来了,便一起用饭吧。”
晚膳摆在花厅。张姝婉见到儿子和陆扬,喜不自胜,不停的给儿子和陆扬布菜,嘘寒问暖。
沈文看着,皱了皱眉,难得的开口,语气不像以往那般严厉,反而带着点自家人的随意,“好了,夫人,莫要惯坏了他们。”
张姝婉嗔怪的看了丈夫一眼,笑道:“老爷,今儿个是……澈儿生辰,让他们松快松快有何不可?”
沈文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吃饭。
这顿饭,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家常。
陆扬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接纳,心里也暖暖的。
饭后,沈澈自然留下休息,陆扬也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夜深人静,沈文与张姝婉回到自己院中。
张姝婉一边替沈文更衣,一边轻声道:“老爷,今日……多谢你了。”
沈文哼了一声,面色依旧板着,“谢我作甚?儿大不由娘!”
沉默片刻,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给妻子听,“前日,江夏侯来了信。”
张姝婉动作一顿。
沈文继续道:“信上说,他知道自家小子……不成器,但既与澈儿交好,他必不会亏待。陆家虽不比从前,保他二人一世富贵无忧,尚能做到。”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认命,“澈儿被……迷了心窍,侯爷都如此表态了,我还能如何?难道真要逼得他再次离家不成?”
张姝婉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放下心来。她知道,夫君这别扭的态度,已然是最大的妥协和接受了。
三年后。
沈澈不负众望,考中了贡士,但他并未接受官职,也没有再参加当年的殿试,而是与陆扬一起,南下投奔了在岳麓书院任教的陆扬大哥陆鸿。
陆扬在书院做了个闲散的蹴鞠教头,带着一群半大孩子踢球玩耍,大部分时间,还是和沈澈腻在一起。
沈澈则在书院做了教书先生,讲授经义文章,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后来,新帝登基,万象更新。他们的师父只留下一封书信,便不知所踪,仿佛人间蒸发。
沈澈和陆扬都已及冠,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更加沉稳。他们从未再主动谈论过那场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蹴鞠大赛。
直到一年后,他们回金陵过年,偶然得知,当年云麾社入选军中三人,卜平安和闻雯已先后战死沙场,唯有单烟邈凭借军功,升任了军官。
听到这个消息时,二人都沉默了。时光荏苒,世事无常,当年的热血与遗憾,似乎都已沉淀为一声淡淡的叹息。
他们长大了,也放下了。
冬日暖阁中,炭火噼啪作响。
沈澈与陆扬对坐手谈。
窗外飘着细雪,屋内却温暖如春。
沈澈落下一子,陆扬看着棋盘,忽然伸手,覆住了沈澈放在棋枰边的手。
沈澈抬眼看他。
陆扬笑了笑,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这样,也挺好。”
沈澈看着他眼中历经岁月也未曾改变的光芒,微微勾起了唇角,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嗯。”
世事如棋,乾坤莫测。
冥冥之中,或许自有其定数。
他们未能踏上预想中的征途,却也在命运的岔路口,找到了彼此,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安宁。
功名富贵,边塞烽烟,都已成为过往。
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