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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兄弟 皇权深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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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熙元年的紫禁城,比长悦年间多了几分不温软的柔和,但这休养生息下的,依旧是冰冷的规则与无声的肃杀。
朱希炆是被南京太子府直接迷晕带走的。
他恢复意识时,只觉得浑身绵软,头脑昏沉。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明黄帐幔,鼻尖萦绕着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涎香味。他瞬间明了——这是北京紫禁城,是皇宫大内。
他试图起身,胸口却一阵翻涌,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喉头一甜,竟咳出了一小口暗红的血,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他毫不在意的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眼神随意的望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纹样。
“兄长!”
一声带着惊惶的低吼在身边响起。
朱希炆微微侧头,看到天威毕现但面容憔悴的朱景炽猛地从御案后站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他三步并做两步的走近,死死盯着他嘴角那抹未来得及擦净的血痕,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慌乱与无措。
还是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有眼力见,连忙躬身,“陛下,是否宣太医?”
“快去!把何太医给朕找来!快!”朱景炽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像放久了的面条,都软的夹不起来。
太医院院首何太医匆匆赶来,隔着纱帐,战战兢兢的为朱希炆诊脉。
良久,他跪伏在地,声音也发颤,“回陛下,这位……贵人……脉象虚浮,乃忧思过重,郁结于心所致,需好生静养,臣开几副安神调理的方子……”
“废物!”朱景炽低声骂了一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焦躁与不满。他挥退何太医,立刻有隐卫悄无声息的带来了一位身着异族服饰的老者——那是西族的蛊医。
蛊医检查后,用生硬的汉话回道:“陛下,是手足蛊被催动,伤了心脉。按时用特制熏香压制,可保无虞,只是……需静养,不可再受刺激。”
听到“可保无虞”四字,朱景炽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他让人把熏香点上,屏退了所有外人,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他走到床前,猛地拉开帷帐,目光锐利的钉在朱希炆苍白淡漠的脸上,声音压抑着怒火
“兄长这是要干什么?难不成,还要为你那好皇叔陪葬吗?”他伸手,用力捏住朱希炆的下巴,逼迫他看向自己。
朱希炆被他捏得生疼,蹙眉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破罐破摔的惫懒,“那可能吗?”
“那你干什么?”朱景炽更是提高了声音,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松了些。
朱希炆抬眼,对上他焦灼的眸子,忽然扯出一个带着嘲弄的笑,“想让你心疼我啊。你若心疼了,说不定……就放了我呢?”这话半真半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朱景炽气极反笑,他松开手,顺手拿起御案上那方沉重的和田玉镇尺,另一只手扯过朱希炆的手腕,用镇尺冰凉的边缘在他掌心轻轻点了点,“兄长说说,小时候太傅是如何罚扯谎的?”
朱希炆抽回手,揉了揉被捏出红痕的下巴,别开脸,“我又没被罚过,我怎么知道。”
“那哥哥觉得自己今日,该受什么罚?”朱景炽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小、骗、子。”
朱希炆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行了,要打就打吧。横竖……都没那手足蛊发作时疼。”
朱景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酸涩。他扔开镇尺,转身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墨迹未干的奏折,递到朱希炆眼前。
“看看这个。”
朱希炆懒懒的抬眼一扫,奏折标题赫然是《请平反建康年间部分冤狱疏》。
他瞳孔微不可查的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漠,甚至翻了个身,背对着朱景炽,声音闷闷的传来,“嗯。看了。睡了。”
朱景炽看着他刻意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紧绷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弧度。他在心里默默揶揄:兄长啊兄长,连装睡都装不像。
他没有戳破,只是静静坐在案前处理奏疏。
许久,直到大太监小心翼翼的进来请示传膳,朱希炆才仿佛刚被惊醒般“悠悠睁眼”。
只不过,用膳时,他比平日多动了几筷子,尤其多吃了几口他年少时喜欢的清淡小菜。
朱景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将他多动了几筷子的菜挪到他面前,心中那份因他咳血而起的恐慌,终于被这代表着“高兴”的迹象稍稍抚平。
他将朱希炆安置在了自己日常起居的乾清宫东暖阁。这无异于极致的“金屋藏娇”,将前朝废帝置于当朝天子寝宫,是前所未有的冒险与禁锢,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没有人敢触皇帝眉头,若有,处理了便是。
日子也就这么流淌下去,仿佛会永恒般平静。
朱景炽身为皇帝,自有需要临幸的后宫妃嫔,但他总会时不时回到乾清宫,屏退左右,只与朱希炆同榻而眠。
不多言语,没有逾矩,只是躺在同一张巨大的龙床上,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安然入睡。
然而,哪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呢……
转年,高熙元年春,朱景炽的身体骤然垮塌。重病缠身,汤药不进,到了三月,竟开始呕血。太医院束手无策,这位新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进入四月,他几乎无法下床理政。
五月,他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与朱希炆的相处竟奇迹般的恢复了几分少年时的兄友弟恭。
朱希炆摒弃了所有伪装,亲自侍奉汤药,细致入微。
五月二十八,自知大限将至的朱景炽,强撑着精神写好了传给太子朱瞻础的遗诏。他下旨,乾清宫今夜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斩。
夜幕降临,宫殿内灯火通明,却只映照着他们两人。
朱景炽让人摆了一桌精致的膳食,他强撑着坐起,与朱希炆对坐。他吃得极少,只是象征性的动了几下筷子,目光始终落在朱希炆身上。
“兄长,”他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告诉朕,当时……为何故意减少熏香的药量?”
他问的是朱希炆“故意”减少药量、催动手足蛊发作的事,那抹清醒来他吐的红,让他噩梦了好几日。
朱希炆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想看看,没有解药,我能活多久。”
朱景炽看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了然,更有浓浓的悲哀。
“你恨我,我知道。”登基后,他第一次,在朱希炆面前,卸下了“朕”这个称谓。
他没等朱希炆回答,眼神晦暗不明的取过桌上一把造型古朴的酒壶,缓缓斟满了两杯酒。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朱希炆面前,另一杯留给自己。
朱允炆看着他手中的壶,目光微凝,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超脱般的平静,“现在没有。不骗你。”
朱景炽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朕死后……要你来陪葬。”
他紧紧盯着朱允炆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这样……也不恨?”
朱希炆闻言,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格外苍凉,“这么做才对。我是个随时会炸的雷,不能留给瞻础。”
朱景炽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几乎带着乞求,“别恨朕……朕求你。”
朱希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轻轻环住了他颤抖的身体。
“嗯。”回应朱景炽的只有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在拥抱的遮掩下,朱希炆迅捷的调换了他与朱景炽面前的酒杯。朱景炽沉浸在那个甜如蜜糖的拥抱里,并未察觉。
朱景炽抱得很紧,仿佛要将怀中之人揉碎,融入骨血。可当他们分离时,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怪异和挣扎。
“来,兄长,”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陪朕……喝一杯。”
他仰头,毫不犹豫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朱希炆看着他饮下,嘴角勾起一抹璀璨的笑容。在朱景炽瞳孔骤缩,意识到什么,猛地伸手想要阻拦他的前一刹那,朱希炆也已举杯,将杯中物饮尽。
“你——!” 朱景炽猛地站起,剧烈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栽倒。他脸色瞬间惨白,目眦欲裂,朝着殿外嘶声大喊:“太医!传太医!”他同时伸手就要去抠朱允炆的喉咙。
朱希炆抬手,坚定的捂住了他的嘴,摇了摇头。鲜血,已经从他嘴角不受控制的溢出。
“傻不傻……”他的声音因内脏的剧痛而断断续续,“被发现……我又‘活’了……还得是……腥风血雨……”
他又吐出一大口血,染红了朱景炽明黄色的龙袍。
朱景炽对着闻声冲进来、却不敢上前的大太监怒吼,“快去请太医!快去!”
他死死抱住身体软下来的朱希炆,声音带着哭腔,“朕是皇帝!朕命令你!不许睡!听见没有!”
朱希炆靠在他怀里,又吐出一口血,脸上却带着终于解脱般的笑容,气若游丝,“我……又不是……没当过……”
朱景炽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朱希炆苍白的脸上,“朕给你解药!朕放你自由!朕放你走!你不是做梦都想离开吗?朕允了!朕允了!你别睡!求你了,别睡!”
他语无伦次,所有的帝王心术、所有的算计权衡,在此刻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恐惧与哀求。
那阴阳壶,阴壶里是他为兄长准备的毒酒。可是,他终究舍不得下手杀他。于是,他安排了心腹,想要在他饮毒酒暴毙的混乱时期送朱希炆离开。可他没想到,朱希炆一眼就看穿了这把壶,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替他做了选择,彻底斩断所有后患。
朱希炆的身体开始剧烈的抽搐,又闷哼着吐出一口黑血。他用尽最后力气,拉住了朱景炽颤抖的手,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努力聚焦,看着朱景炽泪流满面的脸,决绝道:“若有来世……莫……莫生帝王家……”
他大口喘了气,用尽最后一丝气力,
“但……若……和你……为异姓兄弟……也……不错……”
话音未落,他紧握着朱景炽的手,无力的垂落。
眼睛,缓缓闭上,那抹微光,彻底熄灭在了永恒的黑暗里。
“兄长——!”
朱景炽抱着他尚有余温的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响彻了寂静的乾清宫。
转日,高熙元年五月二十九日,靖仁宗朱景炽驾崩。
下葬献陵,举国哀悼,依照旧制,五位妃嫔为其殉葬。
而在皇家陵园献陵之外,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坟茔。
没有碑文,没有祭祀,只有一樽低调却用料极其考究的金丝楠木棺椁,静静安放在那里。
棺椁里,长眠着那位曾化名“贾碧霞”,教导过沈澈与陆扬蹴鞠,一生跌宕起伏,最终以这样一种决绝方式了却尘缘的——建康帝朱希炆。
兄弟二人,一个葬于巍峨陵寝,享万世香火;一个埋骨荒郊孤冢,伴清风明月。
生前纠缠半生,爱恨难明,死后隔空相望,只余被深埋于史册尘埃下的血与泪。
皇权深重,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