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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病笃 有些错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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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刚过,寒意未消,北京城的天气却仿佛比腊月更冷了几分。
阿兰的身子,终于是彻底垮了。
那日球场边的重逢与心碎,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本就强撑的精神和虚弱的身体。
沈澈和陆扬心急如焚,请遍了京城能请的郎中,昂贵的药材流水般用下去,阿兰总是顺从的喝下每一碗苦涩的药汁,但她的生命力,却如同指间流沙,不可挽回的消逝下去。
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的灰败,眼窝深陷,时常陷入昏睡,醒来时眼神也是空洞的,仿佛灵魂已抽离了大半。
因为兰姨病重,沈澈和陆扬只得另寻了糕点铺子,勉强应付着白羽生那挑剔的胃口。
白羽生依旧每日训练他们,只是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严苛。他依旧会吃那些送来的糕点,却往往只尝一口,便再也不动,眼神飘忽,不知落在何处。他看着队员们吃的饭菜,眉头总会几不可查的蹙起。
在二月朔日训练结束的午后,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白羽生眼神一震,终于,他状似无意的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沈澈。
“沈澈。”他的声音透过斗笠,像戈壁缺水的旅人般,沙哑至极,“原来的厨娘……怎么了?”
沈澈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平静的看着白羽生。他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隐瞒,只是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了事实,“兰姨自正月十六后便一病不起,如今……已药石罔效,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白羽生身体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极力维持住了平静说道:“知道了。”
然而,他那瞬间攥紧的拳头,以及周身骤然散发出的紧绷感,却清晰落入沈澈和陆扬眼中。他在慌,在紧张,那伪装出来的平静不堪一击。
上午的训练草草结束,雪渐渐大了起来。
沈澈看着心神不属的白羽生,适时提议道:“教头,今日雪大,大家也半月未曾休息,不若下午便歇半日吧?”
白羽生此刻心思早已飞远,闻言几乎是立刻点头,“可。”他甚至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那背影凌乱又落寞。
沈澈与陆扬交换了一个眼神。
稍作收拾后,沈澈故意提高了声音对陆扬说:“我去看看兰姨,她今日气色似乎更差了。”
陆扬会意,同样大声回道:“我带着飞白去街上买些胡饼回来,给大家晚上加餐。”
两人的对话,清晰传入了一直隐在廊柱阴影后的白羽生耳中。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来不及细想,凭借着本能冲动,悄无声息的跟上了沈澈的脚步。
沈澈走进了阿兰和单烟邈同住的那间小屋。
单烟邈此刻不在,屋内只有阿兰微弱的呼吸声。沈澈在床边坐下,轻声唤道:“兰姨?”
阿兰缓缓睁开眼,看到是沈澈,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感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白羽生屏住呼吸,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听着里面的动静。他的心从未跳得如此失序过。
就在这时,陆扬去而复返,带着飞白,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堵住了白羽生的去路。
陆扬看着明显慌了手脚的白羽生,难得没有出言讥讽,只是沉声道:“教头,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吧。”
白羽生呼吸一滞,下意识想后退,却被陆扬和飞白“请”着,半推半就的进了屋子。
屋内药味浓郁,混着淡淡的花香。
昏暗的光线下,阿兰躺在铺了三层的床铺上,盖着三层被子,瘦得几乎脱了形,唯有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在看到白羽生闯入的瞬间,骤然迸发出回光返照般的亮光,里面充满了惊喜与虔诚,一如三十多年前,那个在高台下看着他的小奴/隶。
沈澈站起身,深深的看了白羽生一眼,又转眼看了阿兰一眼,仿佛在说:人,我们给你带来了。
他拉着陆扬,默默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沈澈停下脚步,声音清晰的传入屋内,“兰姨,您有事就喊我们,我们就在门口。”
这话,是安慰阿兰,更是说给白羽生听的——别想逃避了,也别想再伤害她。
房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北风敲打窗棂的细微声响。
白羽生僵立在床前,斗笠下的目光死死盯着床上那气息奄奄的人。
他亲手的覆灭,二十多年的颠沛流离,刻意遗忘的过往,在这一刻汹涌而来,将他拽进深渊。
最终还是阿兰打破了沉默。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用阔别已久但从未忘记的乡音,断断续续的说:“主人……您……终于……来了……”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猛地侧头,呕出一小口暗红的血,溅在苍白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这口血,仿佛烫伤了白羽生。他猛地跨前一步,几乎是扑到床边,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他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像被灼伤般缩回。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也用是他们之间最熟悉的语言道:“阿兰……对不住……是我……对不住你……”
阿兰缓缓摇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她费力抬起枯瘦的手,轻轻的,如同羽毛拂过般,在他戴着皮质护手的手背上,滑了一下。
“主人……没有对不住阿兰……”她用西族语回应,声音细若游丝,“能做您的侍女……是阿兰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如同雪山融水,仿佛能映照出他内心深处所有的黑暗与挣扎。
“我知道的……主人……我一直都知道……”
白羽生浑身剧震,紫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知道……知道什么?”
“我知道……‘清身’……不是荣耀……是肮脏……”阿兰的眼中滚下泪来,混合着嘴角的血丝,“我知道……他们……亵渎圣坛……我知道……主人……是身不由己……”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那光鲜神圣的仪式下的龌龊,知道她敬若神明的圣子,也不过是权力和欲望交织的网中,一颗更重要的棋子罢了。
白羽生心痛欲裂,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我明明可以……”他想说,我明明可以更强硬,明明可以更早反抗,明明可以……不让你经历那三天的地狱。
阿兰却再次摇头,打断了他,她的笑容带着看透一切的悲凉和释然,“主人……要……好好的……”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她是奴隶,他是圣子,这天堑,她不敢逾越,也不能逾越。
白羽生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如刀绞,他几乎是吼了出来,用西族语低吼道:“阿兰!你听着!你对我来说……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这是他压抑了二十多年,甚至可能更久,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声。
阿兰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生命最后凄绝的美。她又吐出一口血,颜色愈发暗沉。她看着他,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执着地看着他,用尽最后力气,气若游丝。
“我懂……懂得……”
“不!你不懂!”白羽生疯狂的摇头,银白的发丝凌乱地沾上她咳出的血迹,“我后悔了!阿兰!我后悔当年没有带你一起,你别……好不好……”
你别死,好不好……
白羽生说不出口,是他,全都是他!
他所谓的解脱,他亲手杀死肮脏后不愿再见前人的懦弱,他为她做的选择,在此刻,一切自我感动的假象从他心底破溃而出,黑血,侵染全身。
他悔!他悔了!
阿兰的手无力的垂落,却又强撑着抬起,轻轻抚上他沾了血污的脸颊,为他擦去那混合着血色的眼泪。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僭越。
“找到您……阿兰的蜡烛……就燃尽了……”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尘埃落定般平静,仿佛她这颠沛流离、受尽苦难的一生,所有的意义,就在于找到他,然后,为他燃尽自己。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彻底滑落,眼睛缓缓闭上,嘴角却带着那抹定格了的微笑。
她在他怀里,气息断绝。
白羽生整个人僵住了。
一息,两息……
随即,他猛地爆发出非人的哀嚎!那不是哭,是笑,是撕心裂肺的狂笑,笑声中却又夹杂着无法抑制的绝望痛哭!
“哈哈……哈哈哈……阿兰!阿兰——!我错了……我当初就该……就该把你一直带在身边!什么圣子!什么族群!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活着!阿兰——!”
他紧紧抱着阿兰尚且温软的尸体,用力摇晃着,仿佛这样就能将她唤醒。他的脸埋在阿兰颈间,泪水混合着阿兰咳出的血,还有他自己不知何时咬破嘴唇流下的血,糊了满脸,染红了他银白的发丝。血泪纵横,状若疯魔。
房门被猛地推开。
沈澈和陆扬冲了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们那位如同冰山鬼魅般的教头,此刻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脸上、头发上满是刺目的血迹,又哭又笑,疯癫欲狂的紧抱着怀中已然失去生息的阿兰。
那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
任谁来看,也知道二人关系匪浅。
沈澈默默上前,想要扶起白羽生,却被他一把推开。
陆扬看着这一幕,心中巨震,他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到,所谓情深不寿,所谓命运弄人,竟是这般惨烈。
他也痛彻心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的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眼里,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共情痛楚。
他看到白羽生失去挚爱的疯魔,仿佛也预见了某些自己无法承受的未来,情感充沛的他根本无法抵挡这种直击灵魂的悲剧冲击。
沈澈心中恻然,正欲上前,试图扶起那看似即将崩溃的白羽生。他蹙紧了眉毛,刚抬起手,无意回头望向陆扬,入目的就是红了眼、哭得不能自已的陆扬。
张扬肆意、活力满满、风流俊朗的少年郎,此刻泪流满面,死咬着拳头,抵住了哭声。
沈澈的心像是被扫雪的大铁锹狠狠砸碎了。他毫不犹豫的转身,张开双臂,将泪流不止的陆扬紧紧拥入怀中。
陆扬将脸深深埋进沈澈的颈窝,温热的泪水迅速濡湿了沈澈的衣领,身体因为强忍哭泣而微微颤抖。
沈澈没有说话,只是更紧的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屋子里,形成了两幅截然不同却又奇异交织的画面。
一边是白羽生彻底崩溃的世界,他抱着阿兰的尸体,沉浸在无尽的悔恨与癫狂之中,血与泪交织,诉说着跨越二十多年的遗憾与痛楚。
另一边,是沈澈与陆扬无声的依靠。
沈澈紧紧抱着哭泣的陆扬,他的下颌抵在陆扬的头顶,目光却越过陆扬的肩膀,落在白羽生和阿兰身上,那双总是沉静的清眸里,也弥漫着深切的受伤和……浓浓的悔意。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的钻进沈澈的脑海,带着冰冷的寒意: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带兰姨来这里,没有让她见到白教头,是不是……她还能活下去?哪怕只是苟延残喘,至少……人还在。
这念头让他碎成肉糜的心脏更是一阵抽紧。
他自以为是的“成全”,或许,才是压垮兰姨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刻,死亡的阴影,命运的无常,以及深沉的悔恨,共同笼罩在这间狭小的屋舍中。
有些错过,便是永恒;有些抉择,背负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