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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自毁 求着她,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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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的离世,像一场无声的雪,萦绕在齐云社上空,寒意久久不散。
但生活与训练仍需继续。
陆扬没有沉溺于悲伤,他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彷徨,真正成长起来。他沉默的牵起沈澈的手,陪着恢复平静的白羽生,按照他记忆中西族的神秘仪式,在城郊一处僻静的山坡上埋葬了兰姨。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过多言语,只有北风卷过呜咽的纸钱,无声诉说着生者的哀思。
沈澈在整个过程中异常沉默,他仔细做着每一件事,动作沉稳,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深邃,有些东西已经深藏在他心底,悄然发酵。
经此一事,陆扬和沈澈似乎都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他们依旧会笑会闹,但眼神深处多了份沉甸甸的东西。
彼此交握的手,更加坚定。只是,细心的陆扬偶尔会发现,沈澈在无人处会望着自己掌心出神,眼神锐利,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积蓄着什么。这细微的变化让陆扬隐隐不安,却不知从何问起。
春日悄然而至,冰雪消融,带来了些许暖意。
春暮蹴鞠大会近在眼前,白羽生公布了最终的出场名单:
球头:沈澈
副球头:陆扬
骁球:余五
正挟:向秋山
头挟:单烟邈
左军网:刘轴
右军网:刘轩
散立:颜春风、闻雯、陈景安、方真、索伦亚
替补:卜平安、赵叔恩
这份名单,将单烟邈固定在了防守核心的头挟位置上,而原本与她竞争激烈的闻雯则被放在了散立位。
沈澈看着名单,什么也没说,沉默的表示了同意。他认同白羽生的安排,认同单烟邈凭实力挣得这个位置。
而闻雯,经历了兰姨之事,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看着名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握紧了拳,不再对单烟邈的上场置喙。
实力,是此刻唯一的语言。
初选比赛前一日,夕阳西下,春风吹拂野草,生机又生。
训练结束后,白羽生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沈澈。两人站在空旷破败的球场中央,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对这份名单,怎么看?”白羽生开门见山,声音透过垂纱,听不出情绪。他指的是单烟邈的位置,也指整个团队的构成。
沈澈抬眼,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冷峭,“我坐着看。”
白羽生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斗笠微动,发出一声极轻的的笑声。
“我认真的。”
沈澈迎着他的方向,语气淡漠道:“单烟邈不是兰姨。她的路,她自己会走,她的未来,她自己能挣。”
他顿了顿,补充道,“用不着我们任何人……替她安排,或是怜悯。”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刺中了白羽生心中那隐秘的部位。
黑纱后,紫红色的眸子骤然缩紧。他看着沈澈,这个平日里冷静克制、温文尔雅到古板的少年,此刻身上却散发出了带刺的尖锐。
白羽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想说他并非怜悯,只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但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湮灭在喉间。
沈澈将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眼里,连日来压抑在心底的无力感,对白羽生那逃避态度的不满,以及……对自己当时未能做得更多的深切自责和怨恨,在这一刻滚出的岩浆般轰然爆发!
他猛地冷笑一声,紧抿的唇线透出一股决绝的狠厉。
下一刻,他竟毫无预兆的身形暴起,如同扑食的猎豹,直冲向白羽生!拳风凌厉,直取对方面门——他竟是直接动手了!
这数月地狱般的训练,不仅锤炼了他的蹴鞠技艺,也将朱希炆和白羽生无形中给他施加的武术底子磨砺得更加锋锐。
这一拳,含怒而发,速度与力量都远超平日!
白羽生紫红色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反应更快。他脚下一错,同时右手如灵蛇出洞,闪电般扣住沈澈的手腕,一牵一引,用的正是武学中“四两拨千斤”的精妙法门!
沈澈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巧劲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被带得向前踉跄,“砰”地一声,手掌重重撞在了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老旧木柜尖锐的棱角上!
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沈澈闷哼一声,手心嫩肉上瞬间出现了一道渗着血丝的凸起红痕,火辣辣的疼。
他稳住身形,抿紧了苍白的嘴唇,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背,眼中没有半分后悔或恐惧,只有近乎偏执的倔强和……更深的自厌。
他甚至连一句“弟子冒犯”、“大逆不道”之类的请罪话都没有。
此刻,他就是想以下犯上,就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宣泄无处安放的愤怒——既是对白羽生,更是对他自己!
就在这时,陆扬闻声赶来,恰好看到沈澈手心那刺目的伤痕,眉头立刻紧紧皱起,“怎么回事!”
沈澈看到陆扬,眼中翻腾的怒火才稍稍平息,理智回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对着白羽生拱手抱拳,声音低沉,“教头,是弟子失态,不该动手。”
“动……”陆扬瞪大了眼睛,没想到真是沈澈动得手,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跟着道:“对!沈澈他不是故意的!教头您……”
“我是故意的。”沈澈打断陆扬的维护,双眼无神,“我后悔了,我不该多管闲事,仗着好像就只有自己有脑子,把兰姨带回来,让你和兰姨见面,我恨,特别恨!”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沈澈,你怎么不说是因为我呢?我要是不带你吃饭,也遇不到兰姨,兰姨就不会出事!或者,你怪皇上啊,他不整劳什子的比赛,我们也不会想到北京来!”陆扬拧着眉毛,伸手上去想抓沈澈的手看看他的伤。
“巧舌如簧。”沈澈抽回手,咬了下唇。
“那你就是无理取……”陆扬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轻叹一口气,双手按着沈澈的肩膀,“不许这么想,我说你最近怎么这么怪呢。”
白羽生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澈,又看了看一脸护犊子的陆扬。忽然,他伸手,一把扯下自己腰间那条质地坚韧的皮质腰封,对折握在手中。
“手。”他对着沈澈,声音冰冷。
沈澈没有犹豫,将那只受伤的手伸了过去,掌心向上,新伤还在狰狞。
陆扬瞳孔一缩,刚要阻止,白羽生已经扬起了腰封!
“啪!啪!啪!啪!啪!”
五下,又快又狠,精准抽打在沈澈的手掌上,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悸的声响。原本就受伤的手心瞬间红肿起来,与那道划痕交织,看起来触目惊心。
沈澈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皮肉之痛,远不及他心中因兰姨之事而产生的自我鞭挞来得痛苦,甚至不如万一。
陆扬看得目眦欲裂,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然而,就在陆扬即将爆发的前一刻,白羽生却猛地调转方向,将腰封狠狠抽向自己的左臂!
“啪!啪!啪!……”
一下,两下,三下……整整十下,力道毫不留情,透过单薄的衣衫,可以想象其下的皮肉定然已是青紫一片。
陆扬彻底懵了,张着嘴,看看沈澈红肿的手,又看看白羽生微微颤抖的左臂,完全搞不清状况。
白羽生停下动作,将腰封随手系上,声音沙哑又冰冷,像是对着沈澈,也像是对着自己说。
“阿兰的事,与你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别问,我也不会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自虐般的嘲弄。
“若你们……还有心,以后逢年过节,给阿兰烧些纸钱便好。别给我烧……让我在下面,求着她,分我一口饭吃。”
说完,他冷笑一声,转身便要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无比孤寂而决绝,仿佛要奔赴一场自我放逐的毁灭。
“教头!”沈澈猛地冲了过去,不顾手心的剧痛,一把攥住了白羽生的腰封。
白羽生身形一顿,猛地回头,斗笠黑纱无风自动,一股凛冽的气势骤然爆发!他抬手,掌心蕴含着怒意,眼看就要朝着沈澈的脸颊掴去!他毕竟是曾经的西族圣子,骨子里的高傲不容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陆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也不想就要扑过去挡在沈澈面前。
然而,沈澈仰着头,毫无惧色的看着那即将落下的手掌,声音坚定无比,“好!我错了,我认!但你不能死!至少,不能是自己找死!”
陆扬此刻也明白过来味来了,他赶紧挡在沈澈身前,偏过头,闭着眼睛,梗着脖子喊道:“以后我给兰姨烧纸!你这巴掌就算落下来,我也烧!”
沈澈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紧锁着白羽生。
“你得活着。好好活着,给自己,也给兰姨积攒福气。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你。”他这话半是劝慰,半是根据零星线索的猜测,却奇异的击中了白羽生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卑微乞盼。
看着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倔强如竹,一个赤诚如火,为了一个已逝之人,为了他这个满身罪孽的“鬼”,如此不顾一切的想要拉住他……
白羽生抬起的手,终究缓缓放了下来。斗笠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
叹息。
两个小傻子……
一个比一个傻……
“那……我们……可说好了?”白羽生的声音低沉,他妥协了。
沈澈紧紧攥着他衣袍的手微微松开,郑重的点了点头,“说好了。”
陆扬也赶紧转过身,拉起沈澈受伤的手,看着白羽生,大声道:“说好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因为悲痛和愧疚活下去很苦,但,至少,先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