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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年节 我有你,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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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北京,呵气成冰。齐云社旧址的球场上,却日日热火朝天。
白羽生的“地狱特训”从未因年关临近而有丝毫松懈,反而因蹴鞠大会的日期步步逼近,训练强度与日俱增。
队员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在极限边缘挣扎的日子,最初的怨怼和疲惫,逐渐被咬牙硬撑的韧性和肉眼可见的进步所取代。
腊月二十二,北方小年前的最后一天,天色阴沉,仿佛在积蓄着一场大雪。
白羽生将云麾社全体成员召集到球场,他没有戴斗笠,银发紫眸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清冷。
“明日开始,放假定省,至正月十五。”他开门见山,声音没什么起伏,“这假期,是让你们松快心神,而非松懈筋骨。”
他目光扫过众人,紫红的瞳孔中带着些许慵懒。
“每日晨起,绕此球场慢跑二十圈,活动筋骨,由孙大海、卜平安记录督察,不得有误。”
“基础球感练习,每日不得少于半个时辰。可自行组队,亦可独练。”
“力量不可废,俯卧撑、深蹲、石锁,自行安排,保持状态。”
白羽生说完体能要求后,更正了神色,继续道:“严禁酗酒、赌博、流连烟花之地。若闻风声,重责不贷。
“不得无故离京,外出需向孙大海或卜平安报备行踪。”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正月十六,辰时三刻,于此集结。我会亲自考校,若有懈怠退步者……”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带来的压力,比明说更让人心悸。
他接着看向沈澈和陆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二人,年纪小,定性不足,需人‘贴身照料’。假期便搬来我院中,我亲自‘督促’。”
陆扬一听,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一声,“教头!过年啊!”
白羽生一个眼神过去,陆扬立刻噤声,乖乖低头。
沈澈倒是平静,早已料到这位教头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记住,”白羽生最后说道,“春暮大赛,强者如林。你们松懈一日,对手便强一分。不要懈怠。”
队员们的欢呼此起彼伏,众人纷纷应是,和白羽生道了节庆欢乐就各自散去。
沈澈和陆扬对视一眼,命很苦的回去收拾点东西,跟兰姨说了放假的事后,让单烟邈帮着照顾一下兰姨,连飞白和观棋都没带,就跟着白羽生走了。
假期正式开始。
清晨,众人果然不敢怠慢,准时出现在球场,完成了体能训练。之后便一起凑钱买了肉菜,准备在宿舍里庆祝小年。
单烟邈虽不喜喧闹,但也安静坐在一旁,听着大家说笑。阿兰给他们送来了糖瓜,大家都吃了些,过的热闹。
而沈澈和陆扬比其他人更早被白羽生拎起来,进行“反应力晨练”——在院子里躲避白羽生随手弹射的小石子。
二人刚吃了点早饭,就被要求打扫整个院落,白羽生还美其名曰“消消食”。
陆扬累得直哼哼,沈澈则还在默默观察着白羽生院内极其简洁,几乎没有任何个人色彩的陈设。
下午他们进行战术推演对抗。
白羽生同时与二人对弈,将蹴鞠战术融入战术盘,步步紧逼,二人绞尽脑汁,常常被杀得片甲不留。
这日子不说是苦不堪言,也是历经千辛万苦了。陆扬几次累得想撂挑子,都被沈澈悄然拉住。
然而,效果也是显著的。
在高强度的锤炼和充足的饮食下,二人这段时间都长了不少,陆扬的个头又窜高了一截,肩膀更宽,猿臂蜂腰,褪去了几分少年的跳脱,多了些青年的挺拔。
沈澈也长高了些,虽不如陆扬壮硕,但身姿愈发颀长清韧,原本还有些单薄的身板结实了许多,动静间自有沉稳气度。
小年夜,听闻外面祭灶的鞭炮声,陆扬心痒难耐。
白羽生难得松口,允许他们出门片刻。
二人跑到街上,买了糖瓜回来,按照习俗,煞有介事的也要给灶王爷上供,被白羽生冷冷一句“我院里没灶”给堵了回去,最后糖瓜全进了他俩和白羽生的肚子。
脱胎换骨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终于到了大年三十,是个难得不下雪的好天。
除夕之夜,北京城万家灯火,鞭炮声不绝于耳。
白羽生的小院里,也摆上了一桌不算丰盛但很精致的年夜饭,是阿兰做了,飞白、观棋和落子给送过来的。
席上,沈澈和陆扬交换了一个眼神,存了心思想要“报复”一下这么些天的非人折磨。
二人默契的开始轮番向白羽生敬酒,嘴里说着吉祥话,什么“祝教头青春永驻”、“技艺更上一层楼”,陆扬甚至绞尽脑汁憋出一句“祝教头早日找到给您做一辈子点心的人”,听得白羽生眼睫微动,深深瞥了他一眼。
白羽生酒量似乎并不深,或者说,他并未刻意防备这两个半大孩子。在二人锲而不舍的“攻势”下,他喝了不少。几杯下肚,那双紫红色的眸子在灯下更显迷离,虽还强自镇定的坐着,但反应明显慢了下来。
沈澈见时机成熟,对陆扬使了个眼色。二人借口出去透透气,溜出了小院。
院外积雪未融,月色清冷。两人跑到远离屋舍的一处梅树下,才停下脚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香与硫磺气息。
“给!”陆扬迫不及待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塞到沈澈手里,眼睛亮晶晶的,“新年礼物!”
沈澈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青玉打磨的印章,材质不算顶好,但打磨得温润光滑,底部刻着两个清隽的小字:“清源”。是沈澈的字。
旁边还刻了一行更小的字:“常伴左右”。一看就是飞白帮着跑腿,找了匠人定制的。
沈澈抬手抚摸着那方印章,嘴边抿着笑。
“我的呢我的呢?”陆扬搓着手,眼巴巴的看着沈澈。
沈澈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陆扬。
陆扬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把精美的牛角扳指,打磨得光滑趁手,内侧还刻了一个小小的“扬”字。这自然是观棋按沈澈的意思去办的。
“嘿!这个好!”陆扬爱不释手,立刻戴在拇指上比划着。
交换了礼物,陆扬兴致更高,拉着沈澈在梅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拿出怀里捂着的还温热的年糕和芝麻糖,分给沈澈吃。一边吃,他一边搜肠刮肚的想笑话。
近来沈澈脸上总没个笑模样,但那都怪“白毛鬼”,他简直太不是人了。他巴不得他家沈澈看着锅吃饭,抱着锅吃饭,把锅都吃了!就这样,沈澈还一点都没胖,反而瘦了,他心疼死了。
“清源,我跟你讲个故事,”陆扬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人的腔调,“说是有个极痴的小娘子,冬日里见庭中梅花开了,爱得不行,便日日对着梅花哭泣。丫鬟不解,问她为何。你猜那小娘子怎么说?”
沈澈配合的摇摇头,还不忘咬了一口甜糯的年糕。
陆扬憋着笑,道:“那小娘子抽抽噎噎的说:‘我……我恐这花儿谢了,便只能结出……结出青梅来!那……那得多酸呐!’”
沈澈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靠在陆扬肩上,肩膀微微抖动。这笑话虽稚气,却带着不通世务的憨态,在这寒夜梅树下,由陆扬说出来,竟格外有趣。
陆扬见他笑得开心,自己也得意起来,又说了几个市井听来无伤大雅的笑话。
沈澈吃着零嘴,听着笑话,靠着身边这人坚实温暖的臂膀,只觉得这离家万里的寒冬,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心。
笑闹了一阵,陆扬说累了,沈澈也听乏了。
天上下起小雪,两人就拍了身上的冷意,回了小院厢房。
白羽生似乎已经歇下,正屋灯已熄。陆扬麻利的打水烧水,伺候着沈澈一起烫脚洗漱。洗漱完毕,陆扬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淡黄色的膏体,散发着桂花和油脂的混合香气。
“兰姨做的护肤油,说是天冷防皴裂的。”陆扬挖了一小块,不由分说拉过沈澈的手,仔细给他涂抹手背和手指,连指尖都不放过,动作笨拙却认真。然后又示意沈澈仰起脸,给他脸上也轻轻抹了一层。
沈澈任由他摆布,脸上热热的,不知是油膏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收拾停当,二人吹熄了灯,挤在并不宽大的床铺上,相拥而眠,在这个特殊的除夕夜里,睡得格外香甜。
时光倏忽,从指尖流过。到了正月初七,人日,陆扬生辰。
又是高强度训练的一天下来,陆扬也不太在乎生辰,本以为今天就要在疲惫中过去了。晚膳时分,却不见沈澈。
他正疑惑,沈澈却从厨房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神色有些……视死如归?
“给你的。”沈澈将碗“啪”地放在陆扬面前。
是一碗长寿面。
卖相……实在不敢恭维。
面条粗细不均,有些地方似乎还夹生,汤色浑浊,飘着几根焦黑的葱花,最诡异的是,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甜味和腥气的古怪味道。
陆扬眉毛抽动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沈澈亲手做的。他心中顿时被巨大的惊喜和暖意填满,哪里还顾得上卖相和气味?
至少比……
没有,挺好,比他二哥做的好千八百倍……
他拿起筷子,二话不说,挑起面条就往嘴里塞。那味道果然……难以形容,甜不甜,咸不咸,还带着股糊味和莫名的腥气。
陆扬面不改色,嚼了几下便囫囵咽下,然后端起碗,咕咚咕咚,竟将那一碗味道诡异的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放下碗,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刚完成了一项壮举,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沈澈,一本正经道:“‘君子远庖厨’,古人诚不我欺。娘子,以后这等事,交给为夫便好,你只管等着吃就行。”
沈澈被他这句“娘子”和自称“夫君”臊得满脸通红,又气又笑,只能瞪着他。
陆扬嘿嘿笑着,浑不在意。但笑着笑着,他看着沈澈那双白皙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尖还沾着未洗净的面粉,心里突然就不是滋味起来。
沈澈,本该是南京城里风光无限的少年举人,在书香墨韵中准备会试,如今却在这北国厨房,为他洗手作羹汤,弄得一身烟火气。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清源……你……过年的时候,有没有给沈世伯去封信啊?”
沈澈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轻轻蹙眉淡淡道:“你有话直说。”
陆扬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的划拉着空碗,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叫七八百个恶鬼缠身,才遇上我这么个混账东西……”
沈澈看着他这副自责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啊,可我们就是遇上了。”
陆扬猛地抬头。
沈澈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所以,你得看好我,别让我跑了。”
陆扬鼻子一酸,冲动的话脱口而出,“你不然……你别去比赛了!就在北京,好好读书,准备会试!我……”
“陆扬,”沈澈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我从小……便不知何为‘快乐’。规行矩步,克己复礼,考取功名,那便是我全部的生活。直到遇见了你,遇见了蹴鞠。”
他不需要多说,陆扬已然明白。
“蹴鞠……你跟别人也能踢。”陆扬小声嘟囔,心里却因沈澈的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沈澈挑眉,再次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明目张胆的温情,“我说的是,遇见了你。”
短短四个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陆扬心中所有的不安和愧疚。他被沈澈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撩拨得心跳如鼓,头晕目眩,几乎找不到北。
沈澈看着他傻愣愣的样子,忽然伸手,猛地将他拽到自己近前,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可闻。
沈澈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陆扬,以后再说这种妄自菲薄的话,我可要恼了。”
陆扬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语气弄得心跳更快,下意识的问:“恼……恼了如何?”
“恼了,”沈澈微微眯起眼,“你就要挨罚了。”
陆扬被他这难得强势的模样激起了叛逆心,梗着脖子道:“嘿!反了你了!你这是不知道什么叫‘夫为妻纲’了是吧!”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挠沈澈的痒痒。
沈澈也不躲,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清冽,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陆扬的手僵在半空,对上沈澈那眼神,刚才那点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讪讪收回手,然后极其熟练的双手拽住自己的耳朵,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沈澈面前的地上,眼睛盯着地面,看都不敢看沈澈,扁着嘴,“我错了……再不敢了……”
就在这时,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白羽生大概是来寻晚间点心,看到的就是陆扬跪在沈澈面前,双手拽耳,沈澈则站在那里,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白羽生脚步顿了一下,紫红色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灶台边,拿起阿兰早已备好的一碟梅花形状的绿豆糕,然后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又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陆扬对教头看到自己这“没出息”的样子完全无所谓,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沈澈却羞得耳根都红了,没好气的踹了陆扬小腿一脚,“起来!像什么样子!”
陆扬龇牙咧嘴的爬起来,拍拍膝盖,又黏糊糊凑过去搂住沈澈的腰,“反正又没外人……”
是夜,两人洗漱后躺下。黑暗中,陆扬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以为沈澈已经睡着,他凑到沈澈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饱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说:“沈澈,我有你,真好。”
过了片刻,就在陆扬以为不会有回应时,他听到沈澈带着浓浓睡意的一声。
“嗯。”
陆扬心满意足的笑了,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这个生辰,虽然训练辛苦得要死,虽然那碗长寿面堪称灾难,但却是他十七年来,过得最快乐的一个生日。
窗外,北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