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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遇见 红丝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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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的北京,寒风已然凛冽如刀。
半个月的非人训练,将云麾社上下打磨掉了一层皮,却也隐隐锻造出几分不同于江南水乡的硬朗筋骨。
白羽生的训练方式依旧诡异而严苛,他仿佛个木偶傀儡人,无比精准的找出每个人的弱点,然后一点不带感情的用加倍痛苦的训练去“磨平”它。
这日傍晚,其他队员终于在白羽生一句毫无温度的“解散”中,如蒙大赦,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踉跄着逃到饭堂,只求能赶紧填饱肚子,然后立刻回屋舍,瘫倒在床去和周公解梦。
偌大的老球场上,只剩下沈澈和陆扬被白羽生单独留了下来,进行“加餐”。
这半个月里,白教头一点没有食言。队伍里再无固定的正选替补之分,每个人的位置都在不断轮换,今天是骁球,明天可能就去打散立,后天甚至被要求模仿对手的踢法。
训练内容更是千奇百怪,负重跑、障碍跳、在泥泞中控球、蒙眼听声辨位传球……
白羽生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法子折磨他们,而他的标准又苛刻到令人发指。动作慢了半分,加跑;传球力道稍有偏差,加练;甚至一个眼神不对,都可能引来新一轮的惩罚。
当然,白羽生对沈澈和陆扬还是稍稍高看了一眼的。
只不过,这份“高看”体现在尤为严厉,甚至到了鸡蛋里挑骨头的地步。
陆扬的“雷霆雨露”力量足够,但白羽生嫌他起跳的时机总是慢了一刹那,为此罚他连续起跳拦截高球三百次,直到陆扬小腿抽筋,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沈澈的“水滴石穿”技巧精湛,白羽生却说他过于追求角度,忽略了应对不同防守态势的应变,逼着他在极小范围内,面对多人模拟围攻进行传球,错一次就是二十次折返跑。
而今天,亦然。
白羽生的声音透过垂纱,听不出情绪,“带球,绕场五十圈。球若离脚超过三步,加十圈。”
陆扬累得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一股邪火憋在胸口,烧得他喉咙发干。
沈澈比他稍好些,但脸色也白得吓人,他默默捡起脚边的球,低声道:“是,教头。”
寒风呼啸,吹得破旧的风流眼吱呀作响。
两人开始了一圈又一圈的带球奔跑。冻得坚硬的土地,让皮球的弹跳更加难以预测。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汗水刚渗出毛孔,就被冷风冻成冰碴,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凉。
陆扬几次差点失控,全靠着一股狠劲强行把球拉回来。沈澈则更加专注,努力调整着呼吸和步伐,试图用最省力的方式完成这酷刑。
就在两人跑到第三十几圈,感觉肺部都要炸开的时候,场边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
只见白羽生竟走到了廊下避风处,罕见的取下了斗笠。
月光与尚未完全消失的日光交织在一起,映照出他那头流泻的银发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轮廓。他从小童手中接过一个小盅,正是飞白新送来的补水面膜。他用小玉杵蘸取那乳膏,细致的涂抹在自己的脸上,连优雅的脖颈都没有放过。
沈澈和陆扬看得目瞪口呆,脚下步伐都不由得一滞。显然二人是都没想到白教头每次拿走的面膜是真的都用自己脸上的。
“看什么?再加十圈。”白羽生头也不回,声音平淡,却让两人瞬间收回视线,咬牙继续。
就在白羽生刚敷上面膜,闭目养神不过片刻,球场入口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提着一个食篮,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
是阿兰。她担心加练的沈、陆二人饿着,特意做了易消化的鸡汤馎饦送来。
她走得很轻,但脚步声在寂静的黄昏里依然清晰。
几乎是同时,白羽生如同被惊动的猎豹,猛地睁开眼!那双紫红色的眸子在敷着白色面膜的脸上,显得格外妖异。
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少见的慌乱,手忙脚乱的抓起放在旁边的斗笠,甚至来不及擦掉脸上的面膜,就飞快的戴回头上,拉紧系绳,将那张正在“保养”的脸严严实实的藏了起来。
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这一切,都被场上勉强维持着带球跑动,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场边的沈澈和陆扬看了个真切。
沈澈心中一动,故意扬声,气息因为奔跑而有些不稳,“教头!能……能先吃点东西再练吗?实在饿得没力气了。”
斗笠下的白羽生沉默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声音透过面纱显得有些闷,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今日到此为止。”
说完,他竟不再停留,甚至没顾上洗脸,领着那小童,脚步匆匆的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球场,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沈澈和陆扬停下脚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位白教头,和阿兰之间,定然有古怪!
阿兰并未察觉异常,她走到廊下,将食篮放下,看着累得几乎虚脱的二人,轻声道:“沈公子,陆公子,快趁热吃些东西吧。”
两人道了谢,走到廊下避风处,刚拿起还温热的粥碗,忽然觉得脸上一凉。
陆扬茫然的抬头,“下雨了?”
沈澈伸出手,接住那飘下的晶莹,眼中闪过一丝惊奇,“不是雨……是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悄无声息。
但很快,雪势变大,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的从铅灰色的天空洒落,覆盖了枯草,装饰了歪斜的风流眼,将整个破败的球场渐渐染成一片纯净的银白。
沈澈和陆扬快速扒完了碗里热腾腾的馎饦,身上暖和了些,再也按捺不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走!”陆扬一抹嘴,率先冲进了雪幕之中。
沈澈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脖子里,带来阵阵凉意,却丝毫无法浇灭他们的热情。
陆扬像个小孩子般在雪地里转圈,张开双臂试图拥抱这漫天飞雪,嘴里发出畅快的呼喝。
沈澈相对克制些,但也忍不住伸出手,接住雪花,仔细观察那六角形的晶莹。
他看到阿兰还站在廊下,眼中虽有向往,却因身体畏寒不敢过来。沈澈心念一动,走到一处干净的雪地前,用一方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的拢起一捧洁白的新雪,然后走到阿兰面前,递给她看。
“兰姨,你看,这就是北方的雪。”
阿兰看着帕子里那团晶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像雪地里悄然绽放的一朵小花。记忆中,她好像见过这样的大雪,但在哪见的、和谁见的她有些记不清了。
而一旁的陆扬看到沈澈对阿兰这般细心,心里那点陈年老醋坛子又打翻了,忍不住撇了撇嘴,刚想哼哼两句,目光却无意间定格在沈澈身上。
沈澈站在纷飞的雪花中,玄青色的球衣上落满了白雪,连他那鸦羽般的头发和纤长的睫毛上,都沾满了白色的雪沫,仿佛瞬间——白了头。
陆扬心头猛地一悸,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他走上前,不由分说的牵住了沈澈那只冻得有些发红的手。
沈澈愣了一下,想要挣脱,“你干什么?凉!”
陆扬却握得更紧,他看着沈澈的眼睛,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低沉,“沈澈……你看,我们这算不算是……一起白了头?”
沈澈眨眨眼睛,怔住了。
他没想到陆扬这个粗线条的家伙,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看着陆扬同样落满雪花的头发和认真的眼神,心头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寒意。
他勾了勾唇角,忽然弯下腰,迅速团了一个结实的雪球,以迅雷不及掩耳响叮当之势,猛地塞进了陆扬微微敞开的领口里!
“哎哟!冰死小爷了!”陆扬被冻得一个激灵,哇哇大叫起来,那点伤春悲秋的情绪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边手忙脚乱的往外掏雪,一边也迅速团起雪球反击。但他终究没舍得真往沈澈脸上砸,只往他胳膊、后背等地方招呼。
沈澈笑着躲闪,也不甘示弱的回击。两人在越来越厚的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和叫嚷声打破了冬夜的寂静,仿佛又回到了在书院时无忧无虑的时光。
所有的疲惫与压力,似乎都在这漫天飞雪中暂时消散了。
阿兰站在廊下,看着这两个在雪中嬉闹的少年,脸上也不自觉的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然而,乐极生悲。
第二日清晨,沈澈和陆扬双双发起了高烧,头疼欲裂,喉咙肿痛,连床都起不来了。显然是昨日训练后大汗淋漓,又在外玩雪着了凉。
陆扬身体素质稍好,挣扎着还想爬起来去训练,被沈澈用沙哑的嗓子喝止,“你……别逞强……”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戴着斗笠的白羽生走了进来,冰冷的空气随之涌入。他看了一眼床上两个病恹恹的少年,沉默片刻,难得没有斥责。
“老实呆着。”他言简意赅,随即从身后小童手中接过一个东西,放在了房间中央的桌子上。
那是一个木制的简易战术盘,上面刻画着蹴鞠场的轮廓,风流眼、边界清晰可见,还有数十个代表球员的可移动小木俑,分涂着红蓝两色。
“虽然身子动不了,脑子也别闲着。”白羽生敲了敲战术盘,“红俑为攻,蓝俑为守。沈澈,你执红;陆扬,你执蓝。推演攻防。我会来看。”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沈澈身上,补充了一句,“这半月,我看你二人,于大局调度和临机决断,尚可。这球头与副球头之位,并非完全不能坐。”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微弱的噼啪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
陆扬挣扎着坐起身,看着那个精致的战术盘,又看了看旁边烧得脸颊通红的沈澈,哑声道:“这老鬼……倒是会想法子折腾人。”
沈澈也强打精神坐起来,目光却已被那战术盘吸引。他伸出手,拿起一个红色的小木俑,轻轻放在“球场”上,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逸尘,”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兴奋,“来吧,我们……纸上谈兵。”
窗外,大雪已停,沉重的白雪覆盖了昨日的痕迹。
屋内,两个生病的少年,在方寸棋盘上,开始了一场没有硝烟、却要需要竭尽心智的“战斗”。
屋外,十五个少年和飞白等人一起除雪,因为众人全都没有经验,惹得白羽生那叫刘华的小童上窜下跳的,不是撒盐就是教铲雪技巧,好不热闹。
而无人知晓的是,昨夜,当沈澈、陆扬与阿兰在初雪中欢笑玩闹之时,齐云社外围,一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上,一个几乎与夜色和雪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然独立。
正是去而复返的白羽生。
他戴着斗笠,但那双紫红色的眼眸,却穿透垂纱,一瞬不眨的凝视着球场廊下那个纤细的身影——阿兰。
他看着她看着漫天飞雪轻轻笑着,看着她因沈澈递来的雪团而无比惊喜,看着她安静站在廊下,仰头望着万里苍穹,眼中带着他阔别已久的纯粹。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树上,就像是街角那些情窦初开、却只敢偷偷远望心上人的青涩少年,与平日里那个张嘴闭嘴加罚的“鬼”教头判若两人。
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只要能这样看着她安然无恙,感受着她片刻的宁静与快乐,便已足够。
不知过了多久,当阿兰随着终于玩够了的沈澈陆扬一同离开球场,身影消失在屋舍方向后,白羽生才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根鲜红的丝带。那红色在茫茫白雪中,刺眼得如同心头泣出的血。
这是西族的古老习俗——在大雪初降之日,将祈愿写在红丝带上,系于高处,象征着对即将逝去冬日的告别与对春日归来的期盼,亦是对漂泊灵魂的牵引与呼唤。
他沉默的将那根没有任何字迹的红丝带,郑重系在了老槐树最高的一根枝桠上。
红丝带在风雪中猎猎飞舞,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并不知道,几乎在他系上红丝带的同时,回到住处临窗望雪的阿兰,仿佛被冥冥中的什么牵引,也从自己怀里摸出了一根干净的红丝带。
是她前天和飞白他们出门买菜时特意买回来的。
她走出居所,凭着近乎本能的执念,也将这根红丝带,系在了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枝头。
她不太记得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了,只隐隐记得,下了初雪时要这么做,好像,好像是主人告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