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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熟悉 小白菜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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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北京,天光未亮,寒气刺骨,齐云社旧址的蹴鞠场上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一大早,飞白、观棋、落子以及几个侯府小厮风尘仆仆的赶到了,他们带来了沉重的行李,也带来了同样沉重的消息。
“沈公子!小侯爷!”飞白气喘吁吁的行礼,将一个册子从怀里拿出递给陆扬,“我们这顿紧赶慢赶,总算到了!东西都带来了,另外,还有个重要消息——这回蹴鞠大会的赛制改了!”
“改了?怎么改?”陆扬接过册子,快速扫视,眉头越拧越紧。
沈澈其实还没怎么睡醒,他是被陆扬硬拽起来和其他队员一起去门口接人的。但他听到规章改了的时候,也是皱了皱眉,凑过去看。蓦地,他向来沉静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规章上明确写着,此次大赛,将引入身体对抗。也就是说,这回的比赛形式不再是他们熟悉的隔网竞踢,而是军中常用的蹴鞠形制,分为两侧球门,允许一定的冲撞、拦截、甚至是肩部以下合理的挤靠,将球射入对方球门多方获胜!
比赛场地更大,规则更开放,对球员的体力、耐力、对抗能力和临场应变都是极高的挑战。
“怎么会这样?”陆扬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他和云麾社其他人倒是常踢这种直接对抗的筑球,不过,沈澈……
“是北征。”沈澈沉吟道,目光锐利,“陛下连年用兵,需要的是能在混乱中保持阵型、敢于贴身肉搏的悍卒。这蹴鞠大会,不也是因为这个举办的。”
飞白补充道:“小的去打听了,说是兵部和礼部共同议定的新规,就是为了更贴近实战。咱们报名时,这新规才刚颁布不久。”
众人心头都是一沉。这意味着他们之前的许多战术和技巧,都需要大幅调整,甚至推倒重来。
就在这时,阿兰端着准备好的早餐过来了。她气色稍好,但依旧虚弱,脸上那道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刺目。她默默将食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一个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肉包子。
另一个里面是姜汁酥酪和琵琶雨露糕,还有一罐补水润肤膏。这个是给白羽生的。
“有劳兰姨。”沈澈温声道谢。
阿兰低着头,福了一礼,便默默退回了后厨,并未多看球场一眼。
众人去用早饭,席间陆扬一直给沈澈喂包子,沈澈拍了拍陆扬的手背,示意他自己没事。
众人用完餐就各自换了队服在球场热身,辰时三刻,白羽生带着小童准时出现。
他依旧戴着那顶垂纱斗笠,身着宽大的白色练功服,步履无声,如同鬼魅飘然而至。他没有看已经列队站好的云麾社众人,径直走到廊下,打开了他专属的食盒。
他伸出戴着皮质护手的手指,拈起一块琵琶雨露糕,掀开面纱,送入口中。
动作微微一顿。
即使过去了二十多年,熟悉的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底那扇尘封已久故而锈迹斑斑的门。
是她。
只有她,能把蜂蜜的甜味和沙枣花香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只有她,因为我讨厌过于甜腻的口感,才做这般格格不入的甜点……
她还活着……她竟然……来这里了……
祭坛、火光、少女虔诚又恐惧的眼神、她笑着说“是荣耀”、长老们中毒后扭曲的尸体、西族冲天的烈焰……
鬼魂……
残垣断壁的腐朽蹿进了白羽生的鼻子,死了二十余载了,还是阴魂不散……
他扶住了石桌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但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他强行将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了下去,周身的气息反而变得更加捉摸不定。
于是,那汹涌的情感,化作了对场上这群“幸运”又“不幸”的少年的美好“馈赠”。
他慢慢坐下,优雅的端起那碗姜汁酥酪,用勺子轻轻搅动,然后舀起一勺,送入面纱之下。
“嗯……”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声音透过面纱,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这酥酪,姜汁辛辣暖身,牛乳醇厚润喉,火候掌握得……妙到毫巅。”
他又拿起一块糕点,“这雨露糕,清甜不腻,入口即化,难得,实在难得。”
他一边品尝,一边点评,仿佛此刻他不是来训练球队的教头,而是来郊游品茗的雅士。
然而,当他放下碗勺,抬起戴着护手的手指,指向球场时,说出的命令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热身。绕场跑,我不喊停,不许停。”
众人一愣,这球场虽破败,一圈下来也有近四百步。但没人敢质疑,陆扬率先喊了一声“跑!”,十七人开始绕着球场奔跑。
起初还好,大家步伐轻快。但白羽生始终只是慢条斯理的吃着酥酪,仿佛完全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一圈,十圈,二十圈……
汗水开始浸湿球衣,呼吸变得粗重。北京的冬日不比金陵,冷空气吸入肺里,带着刀割般的痛感。
连耐力最好的沈澈都大幅度的喘息着,整个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
白羽生淡淡看过去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给陆扬看得直发毛,低声骂了一句,就拽着沈澈加速跑了。
整个队伍都跟着二人提了速,但白羽生只是动了动腰,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窝着吃琵琶雨露糕。他吃得很仔细,一眼都不再瞧场上的身影。
“嗯……不错不错……”他忽然点评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气喘吁吁的队员耳中,他们刚提起嘴角,就听到白羽生继续说:“做这糕点的人,心思很巧。”
啊?
合着这不错,是说糕点?
队员们一边拼命迈动灌铅般的双腿,一边听着他悠闲的点评,内心都在咆哮。
沈澈紧抿着唇,调整着呼吸,他敏锐的察觉到,白羽生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不仅仅是在评价食物。
陆扬本来就小拇指甲大小的脑子已经快炸了,他狠狠瞪着走廊下那个悠闲的身影,恨不得冲过去把糕点扣在他头上。
跑了不知到底多少圈,队伍已经开始散乱,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几个散立已经脸色发白,快要吐了。
白羽生终于喝完了最后一口茶,用丝帕擦了擦根本看不见的嘴角,缓缓站起身。
“停。”
如同天籁之音,所有人都瞬间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肺部火烧火燎的,跟上了火焰山一样。
“这就累了?”白羽生走到廊边,垂纱后的目光扫过横七竖八的众人,“小废物点心。”
“你!”陆扬猛地抬起头,怒目而视。
白羽生无视他的愤怒,勾勾嘴角,“接下来,练习带球折返跑。看到我画的那些线了吗?”
他指了指球场上不知何时用石灰画出的十几条纵横交错的短线,“听我口令,带球到指定线,折返。球若失控,加罚十次俯卧撑。”
没有准备,没有尝试,直接开始训练。
“左三线!折返!”
“右五线!快!”
“中线!立刻!”
白羽生的口令又快又急,毫无规律。队员们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在球场上疯狂的冲刺、急停、变向。坚硬的皮球在凹凸不平的场地上弹跳,极难控制,不断有人失误,球滚出老远。
“球掉了就十次俯卧撑,别让我再提醒,自己做。”白羽生的声音平淡的不行,但就如同催命符悬在所有人脑袋上。
陆扬第一个失误,他怒吼着趴下,飞快的做了十个俯卧撑,额头青筋暴起。
沈澈紧随其后,他脸色苍白,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但眼神依旧沉静,努力控制着呼吸和球。
单烟邈身形灵巧,起初还能勉强跟上,但在一次急速折返中,脚下被杂草一绊,球也脱了脚。
“俯卧撑。”白羽生的声音毫无感情。
单烟邈咬了咬下唇,默默趴下,她的手臂力量本就不是强项,做得十分吃力。
整个球场如同一个混乱的炼狱。
喘息声、皮球撞击声、白羽生清越的指令声、以及队员们做俯卧撑时压抑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
而白羽生,就坐在场边,偶尔会端起茶杯抿一口,或者再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今天天气不错。”他甚至在众人累死累活的时候,感慨天气好的同时把阿兰做的那个保湿膏子抹到手上,仔细的不行。
当沈澈和陆扬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来到厨房取午餐时,阿兰已经准备好了新的餐食——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还有一碟碟清爽的酱菜。
陆扬深吸一口气,像是被肉香迷了眼睛,脚步虚浮的直晃悠。沈澈眨眨眼睛,抿着嘴强撑着端餐盒。
二人就跟愚公移山似的,挪一步,顿一步,最后还是等了太久觉得不对找来的飞白、观棋和落子接替了二人,把餐盒端到众人餐桌上的。
然而,当午餐被端到饭堂,其他同样累瘫了的队员们看着这香气扑鼻的食物,也都没有什么胃口,一个、两个的都只想瘫着一动不动。
饭堂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疲惫的喘息声,连平日里最活络的余五和闻雯都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陆扬勉强喝了几口汤,感觉喉咙和胃里都像塞了沙子。沈澈稍微好一些,强迫自己吃下半碗面,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单烟邈只喝了几口汤,便放下了碗,闭目养神,她的手指甚至在微微颤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极致的疲惫已经剥夺了交流的力气。原来那份轻松和期待,早已被碾得粉碎。
短暂的休息后,下午的训练更加变态。
白羽生引入了“身体对抗”的概念。但他所谓的对抗,并非简单的冲撞。
他将十七人分成两组,进行小范围攻防演练。然而,他本人会随时加入任何一方,或者……同时干扰双方。
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动作并不粗暴,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指尖、用手肘、用肩膀,以最刁钻的角度和最巧妙的力道,破坏你的平衡,截断你的传球,或者让你自己的力气打空,狼狈摔倒。
更可怕的是,他依旧在使用云麾社成员的招式,而且用得比他们自己更好!
陆扬试图用“清风徐来步”过人,白羽生后发先至,用几乎一模一样的步法卡住他的路线,肩膀轻轻一靠,陆扬就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踉跄着倒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澈与闻雯打出精妙配合,沈澈佯攻,闻雯后排插上。白羽生却仿佛早已看穿,他无视沈澈的假动作,一个迅捷无比的“杯弓蛇影”,瞬间出现在闻雯的传球路线上,脚尖一捅,球就到了他脚下。
然后,他看都没看,一记“流星赶月”,球如同炮弹般射向无人防守的角落。
“看清楚了吗?”白羽生冰冷的声音响起,“你们的配合,漏洞百出。你们的绝技,徒有其形!”
他时而如同附骨之疽,贴身紧逼,让你连球都顶不稳;时而又如同鬼影,飘忽不定,在你以为安全的时候骤然出现,给予致命一击。
汗水、尘土、冷意……
摔倒,爬起,再摔倒……
循环往复。
沈澈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额前,他咬着牙,努力观察,试图找到白羽生的规律,却发现对方根本无规律可循,完全是多年经验和绝对实力的碾压。
陆扬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被放倒,他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怒火和无力感交织,让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连最坚韧的单烟邈,在一次试图用“烟波袅袅”化解白羽生一记重炮时,被那蕴含的暗劲震得手臂发麻,球脱身而出,她自己也倒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煞白。
而白羽生,在整个下午非人的折磨中,依旧会偶尔走回廊下,喝一口阿兰新准备的花果茶,甚至还会评价。
“这茶里加了枇杷叶和蜂蜜,润肺极佳,倒是适合。”
“今天唯一能入眼的,也就是这吃食了。”
“一群小白菜帮子……”
当夕阳的余晖将破败的球场染成一片凄厉的橘红色时,白羽生终于叫停了训练。
云麾社十七人,或坐或躺,瘫倒在场地上,如同经历了一场惨烈大战后的残兵败将。
没有人身上是干净的,汗水混合着泥土,球衣皱巴巴的贴在他们身上,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疲惫和麻木。
连呼吸都显得那么费力。
陆扬仰面躺在地上,望着血色天空,眼神空洞。沈澈靠坐在一个破旧的石锁旁,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白羽生站在他们面前,垂纱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然后,他红唇轻启道:“今天的训练,让我对你们……稍有了解。”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给予了最后的重击。
“你们之前的站位,固定的选择,在我看来,愚蠢至极。”
“从明天起,没有固定的球头、副球头、骁球、头挟……”
尽管隔着黑纱,众人却仿佛能感受到那紫红色眸子的扫视。
白羽生继续道:“正选,不再是正选。替补,也不再永远是替补。”
“位置,由我来定。谁更适合哪里,我说了算。”
“想留下,就记住我的话。不想,明天就不要来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众人一眼,拿着飞白给他送来的面膜转身,带着小童,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十七个被彻底掏空的年轻人。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寒气重新笼罩球场。
没有人动弹,也没有人说话。白羽生最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楔子,钉入了每个人的心中。
地狱般的第一天,结束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