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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兰殇 找到他,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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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齐云社旧址的厢房内,云麾社的队员们都去找周公谈梦。略小的房间中,单烟邈也早已呼吸均匀的睡去,而躺在另一张窄榻上的阿兰,却拿着还没吃完的烧饼在暖和的被衾中蜷缩着身体,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境的开始,是模糊的澄黄。
她似乎回到了那片广袤而荒凉的戈壁,风沙的气息都钻入鼻腔。
她很小,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赤着脚,和其他许多瘦骨嶙峋的孩子一起,被驱赶到一个高台前。
高台上站着衣着华丽的贵族老爷们,他们面色冷漠,指着台下,如同挑选牲口。
“这个,骨相尚可,带下去,养做‘肉羊’。”冰冷的声音宣判了一个孩子的命运,随即就有人来拉她。
恐惧像水一样淹没了她。
然后,她听到一个清越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那声音还很年轻。
他说:“这个,我要了。”
她弱弱的抬起头,逆着刺眼的阳光,只看到一个周身散发朦胧光晕的修长身影,他有着月光般的银发,那是圣子的象征。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份神圣与洁净,深深烙印在她心里。
场景快速变换。
她有了名字,叫阿兰。她跟在他身边,学会了梳洗,学会了保持洁净。她知道了他是圣子,是族中最尊贵的存在。她小心翼翼的服侍他,称他为主人。
她发现圣子极其爱惜容颜,她便偷偷去学,用能找到的花草和接下的无根露水,尝试制作能让他肌肤更光泽、头发更柔顺的香膏和吃食。
有一次,她偷偷跑出聚居地,用攒下的零碎东西换回一个彩色的蹴鞠。她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主人,你看,这是大靖的东西,听说叫蹴鞠,很好玩的!”
他接过那只球,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彩绘的皮面,那双她始终看不清具体颜色、却感觉异常美丽的眼眸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光。
后来,她常常看到他在无人的沙地上,独自琢磨着各种踢球的动作,身姿越来越矫健,那球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做着梦,现实中的阿兰和梦中的小阿兰一齐扬起了嘴角,主人开心她就开心。
梦境的色彩开始变得复杂,交织着天真的欢乐与潜藏的阴影。
她记得,在她十一岁那年的祭典前,她最好的玩伴,笑容像戈壁滩上最灿烂的日葵花一样的阿花姐姐,被选为了祭品。
阿花拉着她的手,脸上洋溢着近乎狂热的光彩,“阿兰!我要去侍奉神佛了!这是无上的荣耀!我会往生极乐,再也不用受苦了!”
小小的阿兰看着阿花姐姐高兴的样子,也被感染了,用力点头,“嗯!阿花姐姐最厉害了!”
她真心为阿花感到高兴,觉得那就是一条最光明的、最美好的路。
只有站在不远处、身影依旧模糊的圣子,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风吹起他银白的发丝,带着与周遭欢庆格格不入的寂寥。
阿兰身份低微,没有资格靠近祭祀的核心区域。
那里是老爷们和族中男子才能参与的神圣之地。
原来祭祀时,她还能远远听听庄严而古老的诵经声,但今年她只能呆在屋子,遵守主人不能出去的命令。
她没有怪主人,米粒大的都没有,她吃着肉糊糊,想象着阿花姐姐如何沐浴神恩,走向极乐。
过了好久好久,门被推开,她被一只微凉的手牵起,她看着自己抱着那人笑着,要他给自己买甜腻的麦芽糖。
他轻轻捏了下小阿兰的鼻子,答应了。
梦境的画面继续切换,来到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是大靖太子府。
她跟在圣子身后,作为随从,与族老一同拜见那位看起来温和敦厚的太子殿下。圣子穿着西族隆重的礼服,华美而庄严。她也换上了族中侍女最好的衣裙,小腹和小臂裸露着,缀满了叮叮当当的彩色珠串和绣品。
席上,圣子忽然微微蹙眉,下意识抬手想去挠脖颈。旁边随行的族医连忙查看,只见圣子那异常白皙的脖颈上,有一块像是被不知名的毒虫叮咬了,红肿起一大片,看着格外骇人。族医给他抹了好几种自带的珍贵药膏,圣子却依旧奇痒难忍。
大靖太子叫来了太医,一位被请来的大靖太医诊视后,捻着胡须,面露难色道:“此虫毒怪异,药石恐难速解。倒是……倒是有一个民间的偏方,或许可行。”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的说:“需得以活人唾液频频涂抹,或可止痒解毒。只是……需得是未经人事、身心洁净之人的唾液方有效验。而且,吮毒之人,亦有感染毒素的风险,轻则麻痹,重则……”
太医的话还没说完,阿兰已经毫不犹豫的走上前。她仰头看着她的主人那因为不适而皱起的眼眉,心里疼得被撕碎了一样。她轻轻跪下,凑近那红肿的伤口,小心翼翼的伸出舌尖,一下,一下,无比虔诚的舔舐着。
微凉的唾液触及皮肤,那钻心的瘙痒果然缓解了不少。圣子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她。
就在这时,阿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裸露的腰肢上。
是那个太医,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某种让她不太舒服的意味。
可是当时的小阿兰不懂,现在的阿兰却懂了些。
不过,那时的小阿兰也不用懂。因为几乎同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杏黄云纹披风猛地罩了下来,严严实实的盖住了她的腰身和后背。那是方才大靖太子所赠,一直披在圣子身上的。
她抬起头,只见圣子,正用那双她此刻在梦中依旧看不清、却能感受到其中凛冽寒意的眼睛,狠狠的射向自己身后的人,其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怒意。
坐在上首的太子朱景炽,与侍立在他身侧那位气质沉郁的幕僚,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有些东西,不言自明。
小阿兰不太懂主人的意思,只觉得主人会冷,还舔着那处伤口,就伸手想把自己背上的披风还给主人。
圣子按住了她的手,说了声:“别动。”
他摸了下她的头。
阿兰觉得很开心,但梦境的色调逐渐变得阴冷又压抑。
时间飞逝,按照大靖历,圣子即将及冠成年。族中的气氛染上了一丝诡异,她作为圣子的贴身仆从,也被无形的压力笼罩。
然后,那一天终于到来。
几位面容枯槁的族老找到了圣子,他们用死气沉沉的语言宣布,“圣子成年祭典的‘活祭’人选已定,便是圣子身边那个小奴——阿兰。”
她就站在圣子身后,被锐利如鹰的眼神所吞噬,她听得清清楚楚,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冻结。当然,随即她整个人都沸腾了起来。
她高兴,她终于可以为主人做点什么了!
虽然,虽然以后就见不到他了,但……但没关系的,主人才最重要!
阿兰抬起头,笑的灿烂无比,可她看到主人模糊的身影僵硬了一下,随即,用她从未听过的声线平静回答道:“知道了。”
作为祭品要先做准备,阿兰泡了好久好久的热水澡,梳洗干净,被带进了“清身室”。
她需要在这里度过三天。
冰冷的石室,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她独自走进。
阿兰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有些不知所措的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为三天后的祭祀祈祷——一切都好。
门被推开,阿兰的祈祷也刚好结束,她刚回头要看,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别动。”
是主人!他冷的像冰一样的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别动。”
他又说了一遍。
“嗯,我不动,主人。”
阿兰说完,圣子停顿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气,才慢慢解开了她身上那件丝绸的白衣衫。
有些冰冷的空气激得阿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睫不停的轻眨,惹得主人的手心撩起一点热。
衣袍坠落,一点滑攀上阿兰的手腕。
像是——丝绸?
“主人?”
“嘘——,别说话。”
他亲手用冰冷的丝绸束带绑住了她的手腕,动作缓慢,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他依然挡着她的眼睛,让她在蒲团上坐好,然后转身离开了,石门发出了沉重的声响。
有点冷。阿兰莫名有点心慌,赤身裸体的感觉有点怪怪的。
然而,没过多久,石门再次打开。圣子去而复返。
他走到她面前,这回没有挡住她的眼睛,阿兰却依旧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摊开的掌心躺着一枚漆黑的药丸。
“吃了它。”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沙砾子的地面。
她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眼泪在不受控制的滑落。她主动伸出舌尖,卷走了那枚药丸,咽了下去。
“主人,我不怕。”她用尽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荣耀,“能做您成年仪式上的祭品,是阿兰的福分。我会在西方极乐世界等着,永远做您最忠诚的信徒……”
她还没说完,还有好多话想说,可她感到意识在迅速抽离,最后看到的,是他似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极其轻柔的摸了摸她的头顶。
接下来的梦境,是破碎的、黑暗的、无声的。
她感觉自己漂浮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暗洞穴里。
偶尔,沉重的石门会“吱呀”一声被推开,透进一丝微弱的光,映照出一些晃动扭曲的人影,然后又“砰”地关上。一次又一次……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有三天三夜那么漫长。
她不疼,药力让她失去了所有痛觉。但她能感受到灵魂被撕扯、肌肤被玷污的极致冰冷。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我不疼……我不疼……”
意识涣散之际,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因为试图私奔而被族人用乱石活活砸死的爹娘,他们正微笑着向她招手,说:“不疼了,不疼了……”
她要解脱了……
阿兰扯了扯嘴角,一直攥紧借力的手掌松开了,无力的垂了下去。
真好……
真好……
然而,她再次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却是陌生的大靖的客栈房梁。
她身上穿着干净的汉人衣裙,脸上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她抬手摸去,左脸多了一道凹凸不平的烧伤疤痕。她的口袋里,还放着一些散碎银子。
她没有死。
可,主人不见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凭着记忆和一口流利的汉话,租了马车,拼命往回赶。她要回到西族,她要找到主人!
当她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接近那片熟悉的土地时,看到的却是一片焦土和残垣断壁。幸存的零星族人告诉她一个如同神话般恐怖的消息:
圣佛震怒,降罪西族!九大长老在一夜之间,纷纷七窍流血,暴毙而亡,据说已堕无间地狱!圣子在成年祭典上,自罚更名为‘不思归’,随后便不知所踪……
阿兰呆呆的站在那里,天地那般大的震惊和茫然过后,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她——是主人!是主人救了她!那枚药丸不是让她无痛赴死,而是要保护她!
那九大长老的死……她不敢深想,但那模糊身影最后抚摸她头顶的温柔,与族人描述的恐怖景象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恸与了悟。
主人不在了,西族也没有了。她回了南京,漫无目的的流浪。她做过厨娘,当过丫鬟,但从不签卖身契,因为她心底固执的认为,自己是有主的人。
她很想找到他,但找不到,哪里也找不到。
主人,像是融入戈壁的一粒沙,找不见了。
她有过算是朋友的汉人,午夜梦回时,她说过自己的事——像是梦一样。
她们劝她别找了,找个男人嫁了,过自己的日子吧。
她每次都沉默着拒绝,等太阳升起时,依然我行我素。
后来,不知怎的,她萌生了一个念头:去北京!那里人多,主人喜欢热闹,一定会去最繁华的地方!她要去北京找他!
她来到了北京。可刚进城不久,一辆疾驰的马车撞倒了她,她的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醒来后,她忘记了为什么要来北京,忘记了许多细节,甚至连主人的名字和具体容貌都想不起来了,只“不思归”的诨号、月光般的银发和模糊的温柔还徜徉在她脑海。
她只记得自己还要找到他。
随后,她就被看似“好心”的裘二哄骗,囚禁在了那间冰冷的屋子里,直到今天……
梦境至此,戛然而止。
阿兰在榻上猛地抽搐了一下,惊醒过来。窗外月色凄冷,她抬手抚上脸颊那道狰狞的疤痕,冰凉的泪水早已浸湿了枕头。
心中那股空茫的悲伤和执念,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找到他,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