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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人选 我给你养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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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蹴鞠场上,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残香。逐风社与谦乐楼所有队员齐聚一堂,目光都聚焦在站在前方的陆扬和沈澈身上。
陆扬站在众人面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未经世事的明亮光彩。他先宣布了朝廷的旨意与北上的机会,然后兴奋的抛出了侯府的承诺。
“都听好了!凡是最后跟小爷我去北京的,除了月例照发,府里另给五十两安家银!实打实的现银!要是咱们能在蹴鞠大会上打进三甲,每人再赏一百两!要是走了大运,真被朝廷封了官,所有赏钱,翻倍!”
场下顿时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五十两、一百两!
这足够在南京城外买上几亩好地,或者盘下一间不小的铺面了!
看着众人被赏格打动,陆扬更加兴奋,声音拔高,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赤诚。
“兄弟们!钱是好东西!但咱们此去,为的不是这个!咱们练这一身蹴鞠的本事,难道就只是为了在这金陵城里,自己人跟自己人争个高低?是男儿,就该去边关,建功立业!让那些北边的蛮子也瞧瞧,咱们江南儿郎,不仅会吟诗作画,咱们的拳头和脚上的功夫,一样能打得他们他们遍地找牙、分不出东西南北!这才叫光耀门楣,不负此生!”
他这番话说得自己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大家在他的带领下横扫赛场、驰骋沙场的景象。
然而,台下一些有家室牵绊的队员,如孙大海等人,在兴奋之余,眼神里却也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犹豫。
建功立业谁不想?可家里的老婆孩子、年迈的父母怎么办?这可不是出门游玩,去了没选上得五十两银子,去了若是选中真上了战场那可是能掉脑袋的。
陆扬并未察觉众人的心境变化,只觉得气氛还不够热烈,又想开口鼓动。
“逸尘。”沈澈清润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沈澈上前一步,与陆扬并肩而立,目光平和的看向众人,接过了话头。
“小侯爷一片赤诚,为大家的前程着想。”他先肯定了陆扬,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诚恳道:“不过,我晓得,在座不少兄弟,家里有老有小,有田有屋,心里有牵挂,这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本该有的担当,不丢人。”
他这几句朴实的话,一下子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场下顿时安静了不少,大家都眼巴巴的看着他。
“正因如此,皇上和侯爷才想得周到。方才小侯爷说的安家银,就是让兄弟们把家安顿好,让父母妻儿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侯府也在此承诺,凡是跟着北上的人,你们的家眷在南京,府里会派人时常照看,若遇到难处,尽管来府里寻管事,绝不会坐视不管!”
沈澈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大海等人,最终落回陆扬身上,仿佛也是在点醒他。
“咱们此去,既是为自己搏个前程,也是替身后的父母妻儿,替这金陵城的父老乡亲,去争一份太平!这赏银,拿得心安理得;这仗,打得堂堂正正!”
沈澈这番话实在极了,果然,台下众人的眼神再次亮了起来,之前的犹豫都一扫而空。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跟着小侯爷和沈公子,干了!”
众人纷纷响应,士气高涨。
就连陆扬,也微微怔住,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确实不妥,心底对沈澈的钦佩与依赖,不禁又深了一层。
沈澈就是沈澈,总能想到他想不到的地方。
陆扬嘴角带笑看向沈澈,沈澈却没看他。他心中一坠,顺着他视线望去,看到沈澈在看单烟邈,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沉默不语的单烟邈。
单烟邈站在闻雯身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仿佛周遭的热血都与他无关。
陆扬自然注意到了,以为沈澈也是在等单烟邈表态,于是心头火起。这单烟邈技艺超群,尤其是那手“烟波袅袅”的防守和灵活的身法,正是他构想中新队伍不可或缺的一环。他上前一步,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满,“单烟邈,你……”
“小侯爷!”闻雯突然出列,挡在了单烟邈身前,对着陆扬抱拳,声音清越却坚定,“我代表单烟邈!他……他去不了。但我可以去!我闻雯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弥补他的空缺!”
陆扬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恼火 “你代表?你凭什么代表他!他自己没长嘴吗?”
就在这时,朱希炆姗姗来迟。他脸色有些苍白,脚步也比平日虚浮,众人只当他是昨日重阳酒喝多了,并未深想。他刚走到近前,就听到陆扬在发脾气。
朱希炆正要开口,一直沉默的沈澈却抢先一步,声音不大但足以传入每个人耳中。
“陆扬,我不想要单烟邈。”
此话一出,满场皆静。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沈澈,连单烟邈也终于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飞快的看了沈澈一眼,又迅速垂下。
陆扬猛地回头,不解的看着沈澈,用眼神询问:为什么?单烟邈的能力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
沈澈却没有看他,也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平静的回望。
陆扬心里疑窦丛生。
他最近是发现沈澈不再和单烟邈共用同一个水囊了,难道两人之间有了什么不愉快?但他了解沈澈,沈澈绝不是那种会因为私人恩怨就在正事上排挤他人的人。
不过沈澈既然不愿意当众解释,必然有他的理由。陆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疑问和不满——绝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他和沈澈有分歧!
“好吧,”陆扬转向众人,语气恢复了果断,“既然沈球头这么说,那就不算单烟邈了。”
朱希炆深邃的目光在沈澈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澈……这孩子太聪明了,他恐怕是看出来了。
朱希炆朝他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沈澈也微微颔首回应。
“既然如此,那老夫来点兵。”朱希炆走上前,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人。
“球头,沈澈。”
——沈澈踏前一步,抱拳:“在。”
“副球头,陆扬。”
——陆扬昂首:“在!”
“骁球,需反应迅捷,护球稳健,余五!”
——余五精神一振:“在!”
“正挟,攻防枢纽,视野开阔,向秋山!”
——向秋山沉声:“在!”
“头挟,防守核心,洞察先机,闻雯!”
——闻雯看了一眼身旁的单烟邈,深吸口气:“在!”
“左军网,刘轴!右军网,刘轩!你二人需筑起边路屏障。”
——刘轴、刘轩齐声:“遵命!”
“散立,陈景安、方真、索伦亚、颜春风、张放!你五人乃球队游骑,穿插策应,无处不在!”
——五人轰然应诺:“是!”
“正选十二人已定。”朱希炆语气平稳,继续宣布:
“替补四人——”
“替补球头,孙大海。”
“替补副球头,卜平安。”
“替补散立,赵伯恩。”
“替补散立,高林。”
朱希炆点完最后一人,目光扫过这十六张或年轻或沉稳的面孔,沉声道:“即日起,你等十六人,便是我‘云麾社’成员!球服为玄青色,上以银线绣流云暗纹,取‘青云直上,麾盖所指’之意!”
众人闻言,皆是心潮澎湃。很快,簇新的玄青色流云纹球服分发到手,大家迫不及待的换上,相互打量着,只觉得精神抖擞,气势不凡。
然而,当所有人都换好新衣,英姿勃发的列队站好时,却突然发现——教头朱希炆,依旧穿着他那身半旧不新的灰色布衣,丝毫没有要换衣服的意思。
陆扬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几步窜到朱希炆面前,伸手就要去扯他的外袍,“师父!您愣着干嘛?快换衣服啊!咱们云麾社的第一场训练,等着您发话呢!”
朱希炆身形微动,轻巧避开了陆扬的手,平静地看着他,吐出三个字,“我不去。”
除了沈澈只是眼神微凝,似乎早有预料般,其他所有人,包括陆扬,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震惊地僵在原地!
“您……您说什么?”陆扬以为自己听错了,“您不去北京?那……那谁指导我们?谁做我们的教头啊?”
朱希炆的目光再次掠过沈澈那过于平静的脸,心中五味杂陈,这孩子……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依旧平淡,“北京齐云社前教头,‘不死鬼’白羽生,将会接任你们的教头。”
“白羽生?谁啊?没听过!”陆扬急了,口不择言,“他行不行啊?怎么能跟师父您比?我们……”
“我踢不过他。”朱希炆打断他,语气坦然又不容置疑。
“什么?”这下连其他队员也惊呼出声。在他们心中,贾先生(朱允炆)的蹴鞠技艺已近乎通神,这世上竟还有人能胜过他?那得是何等人物?
陆扬还想挣扎,他早已将朱希炆视为亦父亦师的存在,根本无法接受在这关键时刻与他分离,“师父!不行!我们……”
“陆扬,”沈澈开口了,右手抚上陆扬的肩膀,“听师父的吧。”
陆扬所有到了嘴边的反驳和恳求,在沈澈这句话面前,都咽了回去。他看看神色决绝的师父,又看看目光沉静的沈澈,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茫然涌上心头,但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闷声道:“行,听师父的。”
朱希炆看着陆扬那副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从的样子,心中亦是怅然。他摆了摆手,“蹴鞠大会定于明年春暮。白教头性情古怪,你们需尽早北上适应。三日后出发,可能办到?”
陆扬深吸一口气,压下离愁,重重点头,“能!我这就去回禀父亲!”
陆扬风风火火的跑去寻江夏侯禀报行程,蹴鞠场上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只剩下沈澈与朱希炆二人。
秋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空旷的场地上。
沈澈没有去看朱希炆,目光落在远处悄悄拉住单烟邈的闻雯。
闻雯将他,或者她,带到了场边僻静的器材房后。
沈澈的喉结微动,状似无意的开口,“闻雯今日,很是护着烟邈。”
朱希炆正用脚尖轻轻拨弄着一颗草芽,闻言动作未停,只鼻子里“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沈澈眯着眼睛隐约看到闻雯神情激动,似乎在急切的承诺着什么。而单烟邈始终背对着外面,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和倔强。
她似乎一直没有回应,最后,只是轻轻推开了闻雯的手,独自一人离开了,留下闻雯站在原地,脸上满是失落与不解。
沈澈见单烟邈离开了就继续道,语气依旧闲聊般随意,“我记得,烟邈似乎很畏寒,还未入冬,手炉便不离身了。她的‘烟波袅袅’使得极好,身形也格外轻灵,只是……发力时,下盘似乎总刻意收着三分劲。”
朱希炆拨弄草芽的脚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皮,看向沈澈线条清晰的侧脸,没有接话。
沈澈仿佛没有察觉他的注视,目光依旧追随着闻雯,看着闻雯也离开了,冷“哼”了一声。
“闻雯最近练球格外拼命,”沈澈终于收回目光,转向朱希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尤其是那些需要身体对抗的防守技巧。他好像……突然、特别、想能‘保护’什么人了。”
朱希炆与他对视着,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微光。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声音沙哑道:“你小子……眼睛倒是毒。”
沈澈微微颔首,将手边一个球抛起又接住,“所以,北上之路,凶险未卜,他不愿她去,可她没想好。”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朱希炆,眼神清亮,“师父您……也早就知道了吧?”
“有些窗户纸,不必捅破。于人于己,留份余地,便是慈悲。”
这句话,等于默认了沈澈所有的观察与推测——单烟邈是女子,闻雯心仪于她,并且,朱希炆早就知道。
沈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他转而看向朱希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师父,您真不跟我们北上?”
“嗯。”朱希炆重新低下头,用脚碾着那棵无辜的草芽,“老了,折腾不动了。”
沈澈看着他故作轻松却难掩落寞的侧影,忽然道:“此次北上,若有机缘,学生能挣得些许功业,求得陛下恩典……”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无论师父昔日有何……不得已的过往,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为师父谋一个堂堂正正立于阳光下的身份。”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他猜测师父身负隐秘,很可能与政治有关,甚至是戴罪之身,所以才会如此藏头露尾。他想用自己的力量,将来为师父正名。
朱希炆闻言,心中并无太大波澜。他这“身份”,岂是区区军功和恩典能够洗刷的?这江山,本就是他“让”出去的。他只觉得这少年志气可嘉,却天真得可爱。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并未多言。
然而,沈澈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不及防的劈入朱希炆死水般的心湖。
沈澈见他不以为意,似乎有些着急,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不高,却带着十六岁少年才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赤诚与郑重,一字一句说道:
“若是那些过往太过沉重,一时难以化解,也无妨。”
“若您一直未能遇上倾心之人,无需着急,也不必觉着孤单。”
“蒙您不弃,授我技艺,引我前行。”
他的目光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丝毫的算计或怜悯,只有纯粹的承诺,“我沈澈给您养老送终。”
“轰——!”
朱希炆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心脏炸开,瞬间冲遍四肢百骸,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指尖都控制不住的微微一颤!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向眼前的少年。
养老……送终?
这四个字,太过平凡,太过世俗,却沉重得像山岳,温暖得像冬日里唯一的一盆银火炭。
他这一生,跌宕起伏。曾是九五之尊,享尽荣华,也曾在烈火中仓皇逃窜,在蛊毒的折磨下苟延残喘。他活在阴谋与禁锢之中,身份是最大的枷锁,连生死都不由自己掌控。他以为自己早已是一具行走的躯壳,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牵挂,都随着那把皇宫大火燃尽了。
可就在这一刻,在这个秋日空旷的蹴鞠场上,一个他一时兴起收下的徒弟,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用最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僭越”的话语,告诉他——你不仅仅是建康帝,不仅仅是朱希炆,不仅仅是老乞丐、贾先生、贾球头,你还是我的师父。你的未来,有人惦记。你的身后事,有人承担。
朱希炆怔怔看着沈澈,看着他眼中那片毫无杂质的真诚,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被皇叔赶下龙椅,亲眼看着爱人身死时,他没有哭;被朱景炽变相囚禁在南京时,他没有哭;被手足蛊折磨得生不如死时,他没有哭。可此刻,他竟觉得眼眶有些难以控制的酸涩。
原来,他还活着。
真真切切的,作为一个“人”的,活着。
良久,朱希炆才极其缓慢的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深深看了沈澈一眼。
他很快转过身,背对着沈澈,挥了挥手,“去吧。三日后出发,别误了时辰。”
沈澈看着师父微微佝偻的背影,知道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承诺。他也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那背影,郑重的行了一礼。
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