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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挚友 我很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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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澈那“离经叛道”的举动,自然也传到了朱希炆耳中。他寻了个机会,在江夏侯府的蹴鞠场上找到正在独自练习“水滴石穿”的沈澈。
“你此举,太过行险。”朱希炆看着眼前目光坚定的少年,语气复杂,“名声扫地,父子反目,值得吗?你本可以更迂回些。”
沈澈停下动作,额角汗水晶莹,他望向远处正在和卜平安等人笑闹的陆扬,嘴角勾起一抹璀璨的真笑,“师父,有些路,若不走,心火难平。值与不值,不在他人评判,只在己心。如今我能光明正大站在这里,与他一同蹴鞠,便觉值得。”
朱希炆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喙的决然,深知再多劝说也是无用。这孩子的执拗,与他当年在某些事上的天真,何其相似。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沈澈的肩,“罢了。路既选了,便走下去。只是前路荆棘,你好自为之。”
如今他被江夏侯府正式聘为蹴鞠教头,能日日督导这两个他倾注了心血的孩子,或许,这也是一种天意。
自此,沈澈在侯府的生活规律起来。
白日里,他协助府内处理一些文书往来,展现出不俗的行政才干;陆扬则耐着性子陪在一旁,或自己研究棋谱,或在院里练习蹴鞠基本功。
一到傍晚,两人便如同放出笼的鸟儿,直奔蹴鞠场,在朱希炆的指导下挥洒汗水,技艺日益精进。
江夏侯陆谦对儿子与沈澈的亲近,采取了“装傻”的策略。流言蜚语他并非不知,但他更看重沈澈的才华与潜力,也只将二人的关系定义为“莫逆之交”,只要不闹出格,他便乐得清静。
然而,后宅之主,侯府夫人崔静,却无法这般“糊涂”。
这日午后,陆扬被母亲院里的丫鬟请了过去。崔静出身清河崔氏,见惯了高门大户里的风浪,心思缜密,洞察入微。她并未一上来就兴师问罪,而是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妈妈在旁,拉着儿子在暖榻上坐下,慈爱的端详着他。
“扬儿,近来蹴鞠练得如何?娘看你好像又壮实了些。”她语气温柔,仿佛只是寻常关心。
陆扬在母亲面前格外放松,笑嘻嘻的回道:“好着呢!师父教得好,我感觉比之前厉害多了!”
“那就好。可缺什么用度?或是想添置些新的蹴鞠装备?”崔静继续问道,顺手将手边一碟新鲜的酥油鲍螺推到陆扬面前。这是用酥油、蜂蜜、精面反复揉捏烘烤而成,形似螺贝,外层酥脆,内里甜糯,是宫中流传出来的方子,外面等闲吃不到。
陆扬眼睛一亮,拈起一个吃了,赞不绝口,随即很自然的扭头对侍立在门边的飞白吩咐道:“这个味道好,飞白,把这碟给清源送去,他定喜欢!”
崔静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查的深邃了一分。她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对飞白和蔼的说:“既如此,把我妆台上那瓶御赐的金茎露也一并给沈公子带去。那甘露清甜润喉,最是配这酥油鲍螺,让他尝尝鲜。”
陆扬见母亲如此支持,顿时心花怒放,连忙道谢:“谢谢娘!您最好啦!”
他满心沉浸在能与沈澈分享好东西的喜悦里,全然未察觉母亲这非同寻常的“支持”背后,是怎样的试探与了然。
崔静看着儿子毫无心机的笑容,心中百味杂陈,面上却依旧温和,仿佛不经意的提起,“扬儿,娘听说,杭州灵隐寺住着一位姓胡的老教头,年轻时曾是军中蹴鞠高手,最擅长教导刚猛路数。你想不想去他那里住上一段时日,专心学艺?”
陆扬对那位“胡教头”确有耳闻,闻言眼睛一亮,刚兴奋地想答应,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他想起了沈澈。
沈澈如今刚在侯府立足,公务尚未完全熟悉,又顶着偌大的非议,自己怎能在这时离开?更何况,他一日不见沈澈,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不想去。胡教头年纪大了,未必还有当年的本事。再说了,我在府里跟着师父学得挺好。而且……我还想多陪陪娘呢!”他凑过去,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崔夫人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的僵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自然,但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她不再多言,只柔声道:“是么……那便罢了。扬儿喜欢如今这样,就好。”
陆扬心下微松,又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便告退了。
时光流转,转眼到了九月九重阳佳节。
侯府内也颇有节日气氛。
沈澈刚处理完手头一点杂务,正准备去蹴鞠场——今日逐风社与谦乐楼约了一场内部较量。他刚走出书房院子,却被崔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拦住了去路。
“沈公子,夫人请您过去一叙。”
沈澈脚步一顿,心中了然。
该来的,总会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平静的随丫鬟前往崔夫人所在的正院花厅。
花厅内菊香袅袅,崔静端坐主位,仪态端庄。她见到沈澈,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沈公子来了,快请坐。重阳佳节,琐事繁忙,辛苦你了。”
“夫人言重了,分内之事。”沈澈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崔静示意丫鬟奉上一个精致的白瓷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清雅的菊香与一丝醇洌。
“上次送去的香露喝着可还习惯?今日尝尝这个,是宫中赏下的菊花酿,以秋菊秘制,有酒的醇香,却不似寻常酒水那般辣口,最是应景。”
沈澈双手接过,道了谢,浅尝一口,果然甘醇清润,余韵悠长。他放下茶杯,知道崔夫人的耐心恐怕也已到了极限。与其等这位智慧深沉的夫人用更含蓄也更锋利的方式点明,不如自己主动摊牌,尚能保留一丝体面与主动。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的看向崔静,“夫人厚爱,沈澈感激不尽。只是夫人今日唤澈前来,想必并非只为品评花酿。”
他顿了顿,迎着崔静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沈澈与陆小公子,乃是志同道合之挚友。此心,天地可鉴。”
话音刚落,花厅的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陆扬一脸怒气的站在门口,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像刀子一样先剐了沈澈一眼,随即才转向母亲,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语气生硬的说:“娘,您这花厅的门轴该上油了,也太不结实了!回头我让人给您换个新的黄花梨木的!”
他也不等崔静回应,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沈澈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对崔静道:“娘,蹴鞠场那边人都齐了,就等他一个!我们先过去了!”说着,他不由分说就把沈澈往外拉。
崔静看着儿子这近乎粗鲁的维护姿态,心中暗道不好,可沈澈真诚相待,她也没法说什么,只柔声叮嘱道:“去吧,小心些,别伤着。也照顾好沈公子,玩得开心点。”
“知道了,娘!”陆扬应了一声,半拖半拽的把沈澈拉出了花厅,一路疾行,直到远离了母亲院落的范围,才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沈澈踉跄了一下。
他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眸子此刻骤然燃着两簇火苗,死死钉在沈澈脸上。方才在母亲面前强压下的怒火、恐慌,还有一丝被“挚友”二字轻易界定的委屈,此刻全数爆发出来。
“挚友?”陆扬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低沉极了,还带着点刚才在蹴鞠场喝下的菊花酒残留的酒气,喷在沈澈脸上,“沈清源,你拿我当挚友?”
沈澈站稳,揉了揉还在暗痛的手腕,轻轻抬眼看他,“不然呢?”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像是一勺热油浇在了陆扬心头的火山上。
“不然?”陆扬气血上涌,头脑一热,几乎是吼了出来,“我母亲之前说要送我去北京!去齐云社学蹴鞠!”
他故意将地点说得极远,带着赌气般的夸大,“那里的教头是鼎鼎大名的‘玉面狐狸’周宝屏!他那一招‘排山倒海’独步天下,我……我早就想学了!我特别想去!”
他紧紧盯着沈澈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慌乱,一丝不舍,哪怕只是一丝波动也好。
然而,沈澈只是静静的回望着他,那双清冽的眸子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他甚至还极轻微点了一下头,“好。祝你得偿所愿。”
“你——!”陆扬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他猛地抬手指向沈澈的鼻子,因为激动,手指都有些颤抖。
这几个月,沈澈身量抽长了些,气质也愈发沉稳,但陆扬同样在蹴鞠场上锤炼得更加挺拔矫健,依旧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带着怒意俯视,压迫感十足。
沈澈看着他因愤怒而瞪得溜圆的眼睛,像头被惹急了的小牛犊,忽然抬手,只用指尖在他伸出的手腕上轻轻一拂,动作灵巧的将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拨开了。
“不礼貌。”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
陆扬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那股汹汹的气势莫名泄了一半。
“三年。”沈澈收回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陆扬耳中,“三年后,我会去北京,参加会试。”
陆扬张口就想顶回去——“那你若是没考不中呢?是不是我得比牛郎还惨,只能再等三年和你见一面!”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沈澈会考不中?
若是连沈澈都考不中,这大靖朝就没有能考中的了。他心底深处,其实因为沈澈这看似平淡却隐含在意的回答,泛起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喜。可是,那股无名火却找不到出口,烧得他更加烦躁。
他梗着脖子,硬是把自己那点欢喜压下去,继续用愤怒武装自己,口不择言的吼道:“三年?三年之后,小爷我早就忘了你是姓沈还是姓澈了!”
说完,他像是生怕再从沈澈脸上看到那该死的平静,或者听到更让他心绪混乱的话,猛地一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带着一身的愤愤不平,大步流星的朝着蹴鞠场的方向冲去。背影都透着一股“我很生气,别惹我”的蛮横。
沈澈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因为生气而略显僵硬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几不可闻的轻轻吁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拂开陆扬手指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和那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先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却方向明确,也朝着同一个方向——那片他们共同挥洒了无数汗水的蹴鞠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