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离开 步步为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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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放榜之日，南京国子监祭酒沈文，早在张挂黄榜之前，便已在公署内看到了那份墨迹未干的名单。
当看到“应天府，沈澈，第九名”那一行字时，他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极难得的浮现难以掩饰的欣慰与自豪。
中了，而且是第九名！
不枉他多年严加管教，沈家文脉，后继有人。
那天散值后，沈文特意在衙署多待了片刻，平复好了心绪，才端着往常的严肃面容回府。
府中，张姝婉已得了小厮报喜，正欢喜的指挥下人准备酒菜，见到夫君回来，忙迎上去，眼中的喜悦都满溢出来，“老爷，澈儿他……”
沈文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极了，“嗯，我已知道。他人呢？去看榜还未回来？”
张姝婉道：“是呢，一早就带着观棋和落子出去了，想必是看榜后与同窗庆贺去了吧。”
沈文“嗯”了一声，并未多想，只吩咐道：“等他回来，让他立刻来书房见我。”他心中已盘算好，要如何告诫儿子戒骄戒躁，潜心准备三年后的会试。
然而，直到日头偏西，沈澈依旧未归。
沈文心中的欣慰逐渐被一丝不安取代。就在他准备派人去寻时，门房来报，江夏侯府的侍从求见，呈上了一封书信。
沈文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拆开信，是沈澈的笔迹，恭敬依旧，却透着前所未有的疏离与决绝：
“父亲大人膝下：
儿澈顿首。榜文已睹，蒙皇恩祖德，侥幸中式，名列第九。
然思前程路远，非闭门苦读可竟全功。今已应江夏侯府之聘，入幕赞画，以期历练世事，广博见闻。侯府礼遇甚厚，儿必当勤勉，不堕家门清誉。
未能面禀，擅作主张，实属不孝，然心志已决，伏惟父亲恕罪。
儿澈再拜。”
寥寥数语，如同惊雷，劈得沈文头晕目眩。他捏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化为铁青。
逆子！中了举人，翅膀硬了，竟敢不告而别，投奔那“纨绔”所在的侯府！什么入幕赞画，分明是自甘堕落！
“备轿！去江夏侯府！”沈文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一刻也等不了，他要亲自去把那个孽障抓回来！
江夏侯府，西厢书房内。
沈澈正端坐案前，执笔为江夏侯陆谦起草一封与旧部往来的寻常问候信函。他神情专注，落笔从容，虽初涉幕僚事务，却已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陆扬则坐在不远处的窗边小几旁，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正自己与自己对弈，眉头微蹙，十分投入。他本是为了沈澈研习的棋道，现时倒是沈澈对此兴趣寥寥，他自己渐渐沉迷其中。
二人各做各的事，没人言语。
窗外秋风轻卷了地上落叶，在空中留下飒踏的痕迹。
屋中点着青麟随香，温茶正甘，果子糕点应有尽有。
不像公署，倒像是温柔乡。
就在这时，府中管事匆匆而来，在门外低声道：“小公子，沈公子，沈祭酒……沈大人来了，在前厅，面色很是不好。”
陆扬闻言，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他立刻起身，对管事道：“去告诉沈世伯，就说沈澈正在为父亲处理紧要文书，不便打扰，请世伯先回吧。”他下意识就想把沈文挡回去，不愿沈澈面对那令人窒息的压迫。
“不必。”沈澈却已放下笔，站起身，神色平静无波，“父亲既已亲至，为人子者，岂能避而不见？我去前厅。”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看向陆扬。
陆扬立刻走到他身边，眼神坚定，“我陪你一起。”
两人来到前厅，只见沈文负手立于堂中，背影僵硬，周身都散发着冰冷的怒气。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利箭般先射向陆扬，那眼神中的厌恶与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若非这是在侯府，他恐怕早已厉声呵斥。他强压着火气，视线转向沈澈，“逆子！还不随我回去！”
沈澈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语气却是不卑不亢，“父亲。孩儿已书信禀明，蒙江夏侯不弃，聘孩儿为幕僚，如今已有职司在身，恐不能随父亲回府了。”
“职司？”沈文冷笑，“你寒窗十数载，现下
中了举人，不思进取，预备会试，反倒投身武勋门下，做些刀笔吏的勾当，这就是你的前程？”
沈澈抬眼，目光清正，直视父亲，“父亲明鉴。圣贤亦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闭门造车，终非良策。做侯府幕僚，能接触实务，洞察时局，于经世致用之学大有裨益，正可为后会试积累资粮。何况，我朝律例，举人已有资格选官，亦可自择前程，入幕赞画，合乎法理。”
“法理？”沈文被他这番引经据典又紧扣律法的反驳噎了一下，怒火更炽，“好，好一个合乎法理！那你可知‘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擅作主张，置父母于何地？置沈家门风于何地！”
“父亲，”沈澈声音依旧平稳，还带着坚决的力量，“‘游必有方’，孩儿已在信中言明去向，此即为‘有方’。且孩儿并非远游，仍在南京，随时可归家问安。至于门风，”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清誉非靠禁锢维系，乃凭立身行事。孩儿在侯府，谨言慎行，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逾越，何损门风？”
沈文见他软硬不吃，句句在理，堵得自己胸口发闷。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旁的陆扬，又回到沈澈脸上，压低声音道：“你……你如今已是举人功名，前途无量！当爱惜羽毛，注重清誉！你与……你整日与某些人厮混一处，可知外界将如何看你？人言可畏！你的脸面，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话已是极其严重的指控，直指沈澈与陆扬的关系。一旁的陆扬死死攥紧了拳头，他对自己的名誉一向是扔在地上随便踩的，可，沈澈……他看向沈澈，目光里满是心疼。
沈澈却忽然笑了，他的笑容直至眼底，竟是有轻松之意，细看之下还能看出三分疏狂和三分悲凉。
他朗声道：“父亲既知儿子心志，又何须多言旁人？儿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若论知交，古有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性命皆可托。儿子能得知己，同心协力，共赴前程，幸甚至哉，何惧人言？”
沈文听了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他，半晌，才终于是缓了过来。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都颤抖着，威胁道：“好！好！好！那观棋和落子呢？你待他们又如何？莫非也要他们随你在此，背主忘恩？”
沈澈神色不变，从容答道：“回父亲，观棋的卖身契，儿子已用此次中举所得的‘旗匾银’1及往日积蓄，向母亲恳求，代为赎还，他已得自由身，去留自决。落子本非沈府家生奴仆，来去自由，如今已在江夏侯府谋得差事，一切合规合矩，不劳父亲挂心。”
沈文彻底哑口无言了。他发现自己这个儿子，早已不是那个在书房里任由他训斥、只会恭顺应是的少年。
眼前的沈澈，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竟在不知不觉间，将所有可能的牵绊和掣肘都一一斩断，为自己铺就了这条“离经叛道”之路。
他看着儿子挺拔如竹的身影，突然觉得有些站不住了。更何况，他旁边还有那个桀骜不驯的陆扬，一股巨大的无力和彻底的失败感席卷了他。
他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猛地一甩袖，转身踉跄着离开了侯府，背影竟透出几分苍凉。
此事不出半日，便传遍了南京官场和世家圈子。
新科举人沈澈弃家门而入侯府，与其挚友陆扬关系匪浅，种种香艳猜测和道德指责甚嚣尘上。
沈澈一夜之间，从世家楷模跌落成“断袖”、“面首”之流，名声扫地。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沈澈，在江夏侯府的书房里，只是平静的重新拿起了笔，对陆扬微微一笑，仿佛外间一切风雨，皆与他无关。他用自己的前途和名声，赌来了这片看似逼仄、实则无比广阔的天空。
压抑已久的灵魂，终于得以自由翱翔。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