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客》江不疑

5、第五章 开篇

　　颜九昏睡了足足五日，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于陌生的环境，透过木格纸窗照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眯着，感受到生的气息的同时，后背的灼痛感也随之而来。

　　“呃......”

　　“你醒了！”北斗听见动静探头过来，笑道：“大夫说你怕是要撑不过，我还以为这两日要给你收尸了。”

　　颜九面色苍白，想开口，奈何喉间艰涩，发出的声音比砂纸刮过墙面还要难听。

　　“你先别乱动，锅里给你热着汤呢！”

　　颜九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大脑昏昏沉沉的，良久，才回想起前五日的事情。

　　看样子，他被卖来崔府了。

　　“来来来！米汤还温着呢！”北斗端着碗舀了满满一勺：“这可是公子特意为你准备的人参米汤。当然啦，他是没这等好物，从老爷送给宣义侯的药盒里头顺出来的。”

　　“公子......”颜九的眼球无精打采地转了转：“小三郎......”

　　“正是啊，往后你就是公子的人了。”

　　颜九的视线落在勺子上，却偏了头：“这么贵重，还是莫要浪费在奴身上了。”

　　人参，他连见都没见过。

　　“怎么会是浪费呢？一根人参，哪能跟人命比？快些喝，否则公子下月回来见你没好，定要生气了。”

　　颜九眼里动容，伸脖子过去喝，米汤润过喉咙，米汤在唇齿间清苦回甘：“多谢。”

　　“不必谢我，是公子救的你，可惜你醒得太晚，他已经随太后入山礼佛了，下月才回。”北斗又舀了勺喂他，四处瞥了眼，小声道：“府上鱼龙混杂，虽说你身份低微，没谁会想害你，可你是公子带回来的，那就得注意了，尤其是二公子。”

　　颜九大抵听出了崔三郎和崔二郎水火不容，点着头。

　　“对了，前些日子追杀小三郎的人抓到了吗？”

　　“当天夜里就抓到了，公子猜得没错，还真是礼部侍郎之子，看这厮被杖责入狱着实痛快！”北斗聊得自然熟，似乎已忘了前阵子踹颜九之事，因为身份变换，看上去已经在把他当自己人：“你是不知道，那个侍郎之子相当可恶，都怪他强逼晚吟，我家公子正当防卫，反倒被害得关了整整一个月，说起来......也不知道晚吟在大酒楼怎么样了？”

　　颜九在老宅听了崔青晏提起此事，倒不诧异，只是听到后半段，愣了愣：“那个女子......为何去了酒楼？”

　　“她善琴会舞，不去酒楼去哪？”

　　“她不是小三郎买来的女子吗？”

　　而且还是强取豪夺，拿不出钱，无赖抢之。

　　“是啊！花了八百两呢！我家公子可是下血本了！”北斗浮夸地比划着：“在公子身边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省钱。说来晚吟还真是命好，遇了个慷慨的伯乐。”

　　颜九微愕：“你是说公子欣赏她，为她赎了身？放她自由？”

　　“那当然，公子也是懂琴之人，不愿看到知音深陷泥潭，很是正常。”北斗忽而挑眉，没什么恶意地调侃道：“你便宜，你才八两银子。”

　　碗里的米汤见了空，他起身看了眼颜九依旧青黑淤肿的后背：“我去喊大夫过来给你瞧瞧。”

　　喉间里含混地滚出一声“嗯”，人走远后，颜九的眼眶忍不住发红。

　　他把头埋在臂弯里，突然有点压抑不住哭腔，胸口又酸又涩，掺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委屈与悲凉，最终化为眼泪，洇湿了袖口。

　　以往受鞭刑者，少说一个月才能正常直立穿衣，颜九也不知是年少身体好，还是当真皮糙肉厚，不过十日出头就开始下地干活了。

　　北斗也是觉得稀奇，过来时见颜九正挥着斧头劈柴：“颜九！你伤势未愈，还是回去再躺些时日罢！”

　　“没事。”颜九背手擦去脸上的热汗：“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不可能好了，大夫都交代要你静养。”

　　北斗拽他那件粗布短衣，发现原本消退的皮肉又变得红肿，应着劈柴的姿势大幅度牵扯到肌肉，大片血痂在往外渗着血水。

　　“这都加重了！你快回去！”北斗担心地瞪大了眼，把他往屋子里扯。

　　谁知颜九突然就跪了下来，眼圈红起：“你让我干吧北斗哥，我不干活心里不踏实，虽然八两银子对公子来说就是洒洒水的事，可倘若不是公子出面，我早就死了，这份救命之恩铭记于心，我实在是一刻也不敢懈怠。只求多干点活，回报公子。”

　　北斗心肠软，听完眼里多了几分心疼，扶着他起来：“年岁几许了？”

　　“十六。”

　　“比我小了三岁呢。”北斗轻拍他的肩膀：“你心里过意不去，正说明你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公子没看错你，但你这条命是公子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我允你来厨下干活可不是让你干重活，实在想帮忙，就进去烧烧柴火罢。”

　　“北斗侍卫，颜九来府不过半月，让他进庖屋恐怕不妥罢？”厨下总管闻言，忙过来劝阻。

　　“能有何不妥？”北斗走到他跟前，不虞道。

　　厨下总管勉强笑着，虽说三公子不受器重，但到底也是个主子，还是个不论惹出多大事端，崔府都为之兜底的主子，外头如何说，听听也就罢了，他作为府内人，心里得明清。

　　他还想着晋升大总管，自然不愿得罪三公子身边的亲卫。

　　左右只是烧柴火的，他多派些人盯着也就罢了。

　　“这天热了，烧柴火容易出汗，属下只是担心加重颜九的伤势，不过既然他想要尽份力，自然是能做的。”

　　“奴不怕苦。”颜九行礼作揖：“多谢北斗哥，多谢总管。”

　　最后，颜九如愿进了庖屋。

　　是的，如愿，这本就是他的苦肉计。

　　庖屋内有掌厨一位、主厨四位以及六名帮厨，大家各司其职，并不理睬这个新来的杂役，除却这些人打心底瞧不起游手好闲的三公子，也有不满颜九干活还带个面具的原因。

　　不过，那位喜穿粉色的小厨娘另外。

　　小厨娘常给三公子送饭，因此与三公子熟络些，自然也愿意和颜九说上几句闲话。

　　“颜九！尝尝！这是主母赏的椒盐鱼条。”小厨娘自己先咬了根，眼睛也跟着变得亮晶晶。

　　颜九感激地接过，但吃完并没有表现得很夸张，反而点评了句：“若是换种做法，应当会更好吃。”

　　话音落地，临桌想起啪嗒脆响，只见稍胖的主厨狠狠摔筷，震得碟碗轻晃，那双眼圆溜溜地瞪向颜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做的饭菜不好吃？”

　　“没有没有！”颜九慌乱摆手：“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从前在渔村吃惯了那个味，有些思念罢了。”

　　“渔村什么味？”那主厨显然脾气暴躁，腾得站起来，掌心用力拍在颜九他们那张桌子上。

　　小厨娘面色微惊，连忙打圆场，然而还没开口，就听颜九娓娓道来。

　　“王厨做这道椒盐鱼条时应当是去腥后裹面粉煎炸而成，沧澜州芦笙村也煎鱼，不过他们用的是绿豆淀粉，洗净后的鱼条裹完粉衣，会蘸层麻油，之后自然风干两日，再放入热油中煎炸，相较于椒盐鱼条的口感，会更为干硬，也更为香脆。”

　　这话一出，王厨不禁意外，落在颜九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连带着那桌的其他主厨也看了过来。

　　颜九继续说：“上次刘厨做酥骨鱼时，应当是用的紫苏叶和甘草罢？这种作法不是寻常人家能做出来的，掌厨得会调味，还需懂药膳，鄙人钦佩艳羡。”

　　刘厨听后难为情地笑了笑：“只是师傅传授，我也只会些皮毛罢了。”

　　“刘厨谦虚了。”

　　“看来你也谙熟庖厨之道啊？”王厨另眼看他。

　　“不敢当，只是对酥骨鱼有些了解，这道菜在江南一带有另外一种做法，适配他们当地人喜甜的嗜好。”

　　小院里的人都不由得安静下来，前两日连正眼都不带瞧他的人，如今目光齐齐投来。

　　不过颜九可不打算纸上谈兵：“如果你们不嫌弃，可都借灶台一用，我亲自做给各位尝尝如何？”

　　这话叫大家面面相觑，毕竟他们前阵子还聚在一块蛐蛐他。

　　“可以。”

　　两个字掷地有声，众人看去，居然是掌厨。

　　随后，刚沉寂下来的烟囱又冒起了浓烟，没多久，浸润鱼肉的醇香扑面而来，大家围看这盘酱汁浓郁、骨刺酥软的鱼，咽了咽口水。

　　“尝尝？”颜九双手为掌厨呈上筷子，微微笑着。

　　掌厨加了小块，其余人也跟着动筷子。

　　“好好吃！颜九，原来你厨艺这么好！”小厨娘咧着笑惊叹。

　　“嗯！确实不错！”其余主厨也纷纷称赞。

　　掌厨最先尝，反倒没吭声，只是平静地放下筷子，道：“鱼皮煎至焦黄，后盖箬叶，以莳萝籽、花椒末、马芹、橘皮丝、赤砂糖、豆豉、盐、油、黄豆酱、酒、醋葱白、楮实子末调做酱汁，大火焖煮。记得这样清晰，可是从前常做？”

　　“并没有，只是在渔村当过差，那边的渔民心善，见鄙人有兴致，便传授与鄙人。”

　　颜九面上笑着，眼底藏着几分消沉。

　　并非心善，也无人授业。

　　只是他饿得手脚发软，溜进他人房中做过贼，险些被抓时逃到了屋顶，那家人正巧要做饭，故此，意外偷学而来罢了。

　　“能自己做出来，诚然有天分在身。”掌厨又夹了块，神色温和：“可想随我精进厨艺？”

　　众人惊呼，沉默寡言的掌厨居然主动收徒！

　　颜九亦是弯了眼尾，毕恭毕敬地作揖：“想！”

　　俗话说，人微言轻，人重言金。应着颜九得了掌厨青睐，其余人也不再对他冷冰冰，尤其是酥骨鱼和鱼条上了主人桌后，老爷居然打赏了整个厨下。

　　据说是恰逢其他官员到访，吃了鱼条赞不绝口，老爷得了面子，自然是心情愉悦，对手底下人也多了几分和颜悦色。

　　“颜九！你简直是我们庖屋的大功臣呐！”

　　面对大家热忱兴奋的感激，颜九也不免松快，然而笑意的底色却是苦涩。

　　他也没想到，那些苦难，竟会在多年后的某日托举他。

　　颜九被唤去膳堂时，已是一个月后。

　　满桌的崔家人，他一眼便注意到了人堆里的崔青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