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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卖身 ...

  •   崔青晏在祠堂熬了一宿,回自己院子时灵魂都要出窍了,栽榻上倒头就睡,结果还没三个时辰,他爹又来了,命他去宣义侯府登门道谢。

      “不是,闻清歌有什么好谢的?”崔青晏站在自家大门口,看了眼怀里的金丝楠木药盒,烦躁地抓了把头。

      “就是,以公子与宣义侯的交情,即便公子寻宣义侯要个八百两,宣义侯定也会倾囊相授。”

      “那可不?我哪次去找他不是连吃带拿的?”崔青晏好奇地拨动铜搭扣,嘟囔着:“这些药材值钱吗?”

      北斗不认同地摇头:“属下倒是觉得老爷用心良苦,宣义侯温润谦逊,博览群书,这样的人愿意与公子来往,老爷自然想帮你维系好这段情谊。”

      “胡说!”崔青晏激动地反驳,耳根子染了薄红:“我爹才不会为我着想!他在意的只有朝廷和崔府。”

      西江和北斗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子的傲娇,了然地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诶不对?什么叫作这样的人愿意与公子来往?”西江似笑非笑地伸出食指点他。

      崔青晏也反应过来,一把箍住北斗的脖子:“你的意思是说小爷很差劲咯?”

      “属下,属下绝非此意......”北斗嬉笑起来,幽怨地瞪了眼幸灾乐祸的西江。

      主仆三人说笑着绕过静安巷,蓦地,西江突然停住脚步,戒备地往后看去。

      “怎么了?”

      “公子,有人在跟踪我们。”

      话音一出,北斗立即收起懒散样,神情警惕起来。

      三人眉头微蹙,往人流密集的闹市里走,试图甩开隐匿于暗处的敌人,然而这群人非但没有被来往人群冲散,反倒距离越拉越近,最后干脆不装了,剑光亮鞘,提剑追来。

      “公子快走!”

      崔青晏被二人护在身后,看着凶神恶煞的黑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哪里还敢待,拔腿就跑:“我去搬救兵!”

      “狗贼休想跑!”

      数十名黑衣人骤然现身,身形整齐而有秩序地分为三波,一波直逼西江与北斗,步履沉稳迅速,另外两波则沿着高墙纵身腾跃,踏瓦无声,刀光剑影间,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崔青晏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声,疯狂奔窜于逼仄曲折的巷弄,然而对方亦熟悉这里的环境,脚步声渐近不乱。

      “你们是何人派来的!我给你们钱!我给你们钱还不成吗!”

      崔青晏频繁回头,满眼的惊慌焦灼,脚下一个不留神,踉跄摔倒。

      钻心的刺痛沿着脚踝往上窜,崔青晏疼得额角渗汗,浑身的血液也跟着发凉,而就在他绝望之际,身侧紧闭的后门冷不丁开了。

      崔青晏眼底一亮,只瞥见开门之人左脸的面具,随即猛地扑了过去。

      门口的颜九都来不及诧异,听见房门被来人反手迅捷地关了上去。

      “跑哪去了?”

      “你们往前追,你们两个往那边追。”黑布遮掩下,男人只露出那双鹰隼般锐利的双眼,正狐疑地盯着眼前的院门,他尝试着推了下,但受阻推不开,于是朝同伙使了个眼色,二人旋身一跃,稳稳落至屋脊,跳了下去。

      这处小院落墙瓦老旧,看上去有些年头,地面的青石板缝隙内长满了青苔,枯枝落叶遍地,木门简陋掉漆,显然是荒废多时,男人的目光凌起,先是踹开了堂厅的门,溅起厚重的灰尘。

      他们搜了一圈,看向墙角的衣柜,二人对视间眼底掠过阴狠,抄起手里的长剑,寒光闪过,刀锋直穿木板!

      然而意料中刺过皮肉的闷响没有出现,唯有木屑扑簌簌掉落。

      紧接着,他们把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了遍,剑尖直捅水缸缸盖,横劈垂落飘动的围帘,招招都是冲着要人性命而去。

      “雇主吩咐了,至少也得挖了那纨绔的右眼。”

      “诶,这里还有个偏室。”

      二人放慢脚步往里走,视线落在正中央的棺木上,也随着堆落在地上的红绸映入眼帘,他们再次提起长剑,而就在二人准备踹翻棺盖时,外面传来呼唤。

      “不好了!官府的人到了!”

      “先撤!”

      话音落地,脚步声仓促而迅捷地淡去。

      喜棺内的空间狭小逼仄,漆黑闷闭的环境内,紧张温热的呼吸交织,将里面的空气也烘高了几分。

      颜九被他压在身下,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完完全全贴合,他不自在地动了下,但很快被对方伸手捂住了嘴。

      “可能有诈。”

      崔青晏也不知是闷的,还是怕的,额角渗汗,汇聚成豆大的汗珠挂在下巴尖,不偏不倚砸进颜九的眼睛里。

      颜九被酸得直闭眼,低语:“可是再不出去,我们都会被闷死的。”

      听到这,崔青晏弓起脊背,反手用力抵住棺材盖,咬紧牙铆足劲顶开了一条缝,奈何方才逃命耗了不少体力,臂膀撑不住地回掉,倒像是被沉重棺盖强行压了下去,眼见着棺盖快要嵌进卡槽,一只宽大粗壮的手臂稳稳撑住。

      颜九的眉眼沉冽,下颌绷紧,手臂蓄力缓缓将厚重的棺盖向侧推挪,等到棺盖撞到地面发出闷响,四周无异动,两个人才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多谢了。”崔青晏跪坐在他身上,大汗淋漓地笑着喘息。

      颜九微愣,有些意外他还会言谢。

      “我们得赶紧出去,这里不见得安全。”

      说着,崔青晏撑着棺面起身,颜九也微微坐起,谁曾想崔青晏忽而呼痛,扑倒回来,唇瓣毫无征兆地相贴,两个人的身形皆是一僵。

      “你你你!”崔青晏咋咋唬唬地大叫,脸涨成猪肝色:“你占我便宜!”

      颜九藏起眼底的嫌弃与无奈,鼻腔中呼出一口气:“是小三郎您没站稳扑奴身上了。”

      “我,我忘了我脚崴了。”

      狭长的眼扫至崔青晏的脚踝,果然青紫肿起来了。

      “我抱您出去罢。”颜九先行跨出去,见对方不抗拒,随即将人横抱出去。

      “你怎么在这荒废的宅子里?”

      颜九抱着他去主屋的长凳上:“这是谢老爷先前的宅子,升官后便不再用得上这处院落了。他今日命我前来打扫,有出售之意。”

      “原来是这样。”

      “公子!公子!”

      听见西江、北斗的声音,崔青晏眸色亮起,正要叮嘱他去开门,颜九早已起身前往。

      “我在这!”

      西江、北斗连忙过来,大惊:“公子你的脚!”

      “小伤,你们有没有事啊?”

      颜九过来时,听到这话脚步微顿,看向那崔青晏的眼睛,心口也被轻轻扯动。

      干净的眼神,真诚的关心。

      他居然下意识关心的是下属的安危。

      “我们没事,幸好巡卫及时带兵赶到,只不过只抓获了一个贼人,也不知他会不会如实交代幕后主使。”

      “他不交代我也知道,就是礼部侍郎家的那个混账!”崔青晏气极了:“真是可恶的家伙,居然把他瞎眼的罪算小爷头上!分明是他非礼晚吟在先,还藏匕首想刺我,我不过是正当防卫,他竟怀恨至此!”

      颜九始终站在一旁,闻言,瞥向崔青晏气鼓鼓的白净脸蛋。

      “先别聊了,公子的伤势要紧。”

      说着,北斗背过崔青晏要走,颜九低头行礼,而擦肩之际,崔青晏拍住他的肩膀:“颜九,对罢?”

      颜九颔首:“正是。”

      “算小爷欠你个人情。”

      颜九想说不必挂怀,然而主仆三人头也没回就走了,他凝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发了会儿愣,收回视线,然后关上门,继续清扫院落。

      入夜后,他照常被唤去了尚书三公郎的院子。

      月明星稀,入夜后的京州祥和而静谧,唯有枝头的蝉鸣声声不绝,漫过巷陌檐角,顺着月光飘入窗棂,无意窥见了秘辛。

      三公郎浑身覆了层薄汗,舒爽地仰头长吟,他情不自禁捏住颜九的后颈想要吻对方,可借着烛火看清那木讷空洞的眼神,心底的欲念也跟着消散了大半。

      “你可是不愿?”三公郎背手沿着他的脸庞细细摩挲,带着某种审视。

      颜九跪在地上,被嘴里的腥涩恶心到反胃,却不敢表露出半分,也不敢迟疑:“奴愿。”

      “是吗?”三公郎忽而冷笑:“可你的眼睛告诉本官,你根本就没动情。”

      随着话音而来的,是颜九被他踹得踉跄撞地的动静。

      紧接着,只听锃得一声脆响,寒芒乍现,狠狠划破颜九的后背,溅起殷红鲜血。

      颜九痛得闷哼,咬牙跪得笔直。

      “纵使你不是奴籍出身,你当有女子愿随你过日子?”

      三公郎“哐当”丢开剑,半蹲下身来,抚上面具边缘。

      颜九如临大敌,眼眶发红,覆上他的手,央求般摇头。

      三公郎眼里冰冷,一把揪过他的头发,猛地将人推至铜镜前:“即便戴了面具,也改变不了你容貌被毁的事实!”

      系带被强行扯开,面具没了束缚,仿佛它也在嫌弃自己的主人,毫不犹豫地掉在了地上。

      铜镜照映,颜九再次看清了自己脸上两道狰狞的旧疤,他痛苦地闭上眼,鲜血流淌染红了大半后背,却远不及心中之苦。

      “颜九,这世间任何一人瞧了你的脸都不可能爱上你,不分男女。他们只会厌恶你、唾弃你,将你殴打致死。”三公郎扼住他的下颌:“唯有本官怜你,收留你。”

      昔日所受屈辱如洪水猛兽般将其吞没,颜九止不住地发颤,攀上三公郎的衣袍,紧紧揪住:“奴错了,奴知错了......求求大人,别把奴送回去......”

      看着他可怜凄惨的模样,三公郎的嘴角浮起极浅的愉悦:“颜九,接下来该怎么做,需要本官教吗?”

      细密的睫毛被眼泪浸湿,成缕交缠着垂落,颜九看了看三公郎,闭眼吻了过去。

      他不会接吻,大半年也没太学会,只是小心地观察着,不敢惹怒对方。

      就在此时,门扉被“砰”得撞开,颜九大惊,仓皇去捡面具。

      “你们!你们......”

      谢知雪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呼吸都被人生生掐断了,边上的侍女亦是吃惊地捂住了嘴,一时间都不知该做何反应。

      三公郎老脸通红,赶忙捡起地上的衣袍去遮重要部位,气急败坏道:“是谁放小姐进来的!”

      “老爷恕罪!老爷恕罪!奴才就守在门口,不知道小姐怎么......”

      仆从瞥了眼里面便连忙挪开视线,而谢知雪见他眼里丝毫没有惊讶,气得瞪他,一巴掌扇了过去:“狗奴才!敢瞒本小姐!”

      “够了。”三公郎衣不蔽体,起也不是,坐也不是,恼羞成怒:“闺女你先出去。”

      “出去?出去当什么都没发生?我就说娘亲为何会气郁攻心,你竟是这样将她活活气死的!”

      谢知雪已经能猜到当年母亲看到这一幕有多绝望了。

      她爹居然喜欢男人,这么多年来一直喜欢男人!

      这比颜九是私生子还要可怖,遥想曾经娘亲是多么恋慕父亲,定是自以为情意相投,却遭背刺,从而郁结于心,抑郁而终。

      三公郎闭眼,长叹了口气:“闺女,莫再重提往事了,已经过去七年了,你究竟要因此与你爹疏离到何时?”

      谢知雪崩溃到揪着心口流泪:“是你害死了我娘,你们害死了我娘!”

      说完,她挥动鞭子就朝颜九抽了过去。

      颜九后背本就有伤,被她愤怒地鞭打,无异于雪上加霜,他痛得直不起背,想解释他不过今年才入谢府,当年之事并未参与,却被抽得发不出声,随即求救地望向三公郎,希冀对方能开口护他。

      然而,没有。

      他等来的,是极为残忍的话:“要打,出去打。”

      颜九顿时心如死灰,撞入谢知雪眼里的嫌恶与愤怒,刹那间,有了答案。

      谢知雪不在乎颜九何时与其父苟合,她心里有恨,恨她爹害死了他娘,可她不能鞭打她爹,唯一的宣泄口,便是眼前的自己。

      颜九的嘴唇痛到失色,任由下人把他拖了出去。

      他现在才明白,谢知雪并非真心感激他,这两个月以来,接近他皆是试探,如今肆意鞭抽他,便是最好的佐证。

      原来她也和其余权贵无异。

      原来,她也未曾将他的命当命。

      天色蒙蒙亮时,鞭梢抽落在皮肉上沉闷声响依旧回荡于偌大的府邸。

      倒在地上的人气息微弱,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先前还会挣扎两下,如今一动也未动,看上去仿佛随时快要断气了般,饶是从前瞧不起他的人,眼下也不免心生怜悯。

      颜九的眼球在眼皮下微微转动,艰难地扯开一条缝,瞳孔已然蒙上了一层濒死的灰雾,就连痛感都变得麻木。

      “给本小姐往死里抽!”

      那双眼迟缓地转动着,望向紫檀木圈椅上容颜姣好的谢知雪,又瞥向前些日子还送蜜饯向他示爱的侍女,明明昨日还同他和颜悦色的二人,而今倨傲地睥睨他,视其为蝼蚁。

      死亡的寒意逐渐蔓延至心头,颜九不再期望,反而有种即将迎来解脱的松快。

      就这样死去,倒也挺好,终于不必再受苦了......

      可就在眼皮变得愈发沉重之际,脑海犹如走马灯似的闪过了某个画面。

      那是颜九在铸坊搬运沉重铜器时的画面,他这凄苦悲惨的一生,鲜少遇见良善,难得感受到的温暖,还是铸坊老板在三伏天赏的茶水。

      「真庆幸自己生于这片大好河山,能感受到这么多人情美好。」

      这是铸坊老板来送茶水时同工头说的一句话。

      颜九体会不到其中之幸,却在心底隐隐生了期许,期许着未来或许自己也能尝到些许甘甜。

      可是没有。

      无一人诚心待他。

      不过,也无所谓了......

      颜九彻底放弃了求生的念头,意识开始抽离,而就在他静静等待死亡之际,影壁后的身影出现了。

      “哟!原来玉雪娇俏的谢小姐也有如此残暴的一面。”

      话音尚未落地,北斗一个疾步轻跃,轻而易举抓住了挥起的长鞭,紧接着目光轻佻,稍稍使力,挥鞭之人便重重栽倒在地。

      颜九闻声撑开左眼眼皮,瞳孔难以聚焦,但听声线依稀辨出了来人。

      崔青晏自以为出场帅气,结果下一瞬就险些连人带轮椅翻倒。

      “西江——!”崔青晏羞愤地吼他。

      西江眼疾手快扶住了自家公子,不停道歉:“对不起公子!这块砖凸起来了......”

      “崔青晏,你来做什么?”谢知雪面色不善。

      崔青晏一手握住轮椅肘托,另一手被西江扶着,但他很快不爽地抽回手,幽怨地瞪了眼西江,然后朝谢知雪昂起头:“路不平拔刀相助啊,谢家小娘子,擅杀奴隶可是违反律法的。”

      “那你可知大梁素来也有奴婢不可控告主人的传统?”

      “确实,不过官宦世家最重规矩仁心,更是宽厚待人,除却奴隶犯了不可饶恕之罪,唯有暴发商户才会如此毒打奴隶。”崔青晏勾唇:“你且说说,他是犯了何事以致你下此狠手?”

      谢知雪目光凌起:“这是我们谢家的事,与你何干?”

      “那就是说不出来了。”崔青晏慵懒地转动手里的玉箫:“所以谢家小娘子这是变相承认谢家是靠从商发了横财?那你父的官位来历,怕是不明呐。”

      “崔青晏你!”

      “好一个口齿伶俐之辈。”

      众人寻着声源看向回廊处的三公郎,纷纷行礼。

      “崔家小三郎可知擅闯他府实乃无礼之举?仗着你父亲官高,连他府处置不听话的奴隶也要插手?”

      “叨唠。”崔青晏恭恭敬敬地行礼,眼里却不见敬意:“旁的人我自是不会管,只是此人对我有恩,见你们如此搓磨与他,我定然不能坐视不理。你们既是嫌他不听话,卖与我如何?”

      地上的颜九指尖轻动,眼皮无神地耷拉着,隔着人群,视线落在那双皂靴上。

      “本官若是不愿呢?”

      崔青晏大笑:“那小爷就抢!”

      谢知雪蜷起素指,气道:“无赖!来人......”

      “慢着。”三公郎面无表情地瞥了眼血泊里半死不活的人,又深深盯着崔青晏:“八两,他是本官八两买回来的。”

      “爹!”谢知雪指尖掐着皮肉,划出白痕。

      “好!八两,小爷出了。”

      颜九已经睁不开眼了,听着他们三两句话就决定了他的生死,决定了他的去处。

      他的胸腔微弱起伏着,意识游离,彻底昏睡前,只余下一个念头。

      又要换个地方受折磨了......

      又要换一批人......来折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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