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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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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九等到戌时,谢知雪才迟迟回府。
“小姐恕罪。”他扑通跪下:“汴河大街有歹人狂奔,奴躲闪不及,被歹人撞翻了竹篮......您要求的鲜荔全撒了,还请小姐降罪。”
谢知雪一袭梅粉襦裙,正与婢女说笑着往院子里走,被颜九拦了路,闻言也不恼:“歹人可是那崔府的崔青晏?”
颜九抬头:“小姐怎知?”
“起身罢,碰上那人,谁都得褪两层皮。”她腕间的披帛飘动,玉手搭着颜九的肩膀扶他起来:“他崔青晏今儿个闹出的笑话,我在裙幄宴上就听说了。”
婢女捂着帕子轻笑:“可不呢?屡屡为了一青楼女子大打出手,今日拿不出赎金,便拉着那女子出逃,怜他崔家世代忠良、箕裘相继,怎的生出这么个浮浪?”
“也不怪崔大人不疼他,同他二位兄长相比,崔青晏岂是搬得上台面之人?”谢知雪轻嗤,高昂着头:“他也配追求本小姐?前阵子几家姐妹拿他调侃本小姐,本小姐都深感羞耻。”
“就是!连寻常人家都不愿将女儿嫁与他,他哪来的自信追求小姐您?小姐窈窕端庄,满城贵门子弟求娶之意都能将门槛踏破,要奴婢说呀,那太子妃之位,才勉强配得上小姐。”
谢知雪被夸得心飘飘,佯装嗔怒,示意婢女慎言,嘴角的得意却遮掩不住。
然而当她瞥向颜九一脸平静,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谢知雪自幼便受人追捧,知晓自己娇娇倾国色,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久惯走到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人人言她心思善良,她也谙熟自己的点滴恩惠便能换来穷苦之辈的感激涕零,享受这些人的恋慕目光,可偏偏到了颜九这里就不管用了。
他看她的眼神没有欲望。
“我从宴席上带了些糕点回来,尝尝?”谢知雪打开食盒,里面是错落排布的酥糕,色泽鲜妍雅致,软糯诱人。
颜九神色微动,感动道:“小姐太客气了。”
“阿九哥,小姐给你你就好生拿着,这可是小姐特意给你带回来的。”婢女面含桃色,殷勤地拿过食盒塞给颜九。
这举止颇为越矩,但应着谢知雪没吭声,大家也没深思。
颜九盛情难却,颔首接过:“多谢小姐。”
见状,谢知雪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巡回,勾起微不可察的鄙夷。
她脑子清醒得很,断不会因为救命之恩而真心喜欢上这个奴籍之身的颜九,再言之,舍身救主,本就是仆从的职责所在,打发些赏金,都算是雇主仁义。
至于谢知雪何故向父亲要来此人,是因父亲与颜九之间过于亲昵的举动。
七年前母亲的死是横在他们父女二人之间的深沟,谢知雪永远忘不了母亲撕心裂肺痛骂父亲负她,最终气急攻心、吐血而亡的场面。
溅在她脸上的血是温热的,可她握着的那只瘦若枯槁的手,早已僵冷。
倘若颜九是父亲藏在外室女子所生......
那双秋水美目渐渐泛起森寒,翻涌着杀意。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正是谢父的仆从。
他问安后,眼睛直直盯着颜九:“颜九,老爷叫你过去守夜。”
而早在看见那仆从后,颜九的头颅也跟着低垂下来,眸光里的光亮转瞬褪尽,犹如乌云掩去星辰,黯淡,死气沉沉。
与此同时,崔家祠堂内嗷叫声连连。
崔父手里的檀木戒棍都还没打在他背上,跪在蒲团上的崔青晏已经开始用手挡着脸惨叫。
崔府的主母等众人站在一侧看笑话,尤其是那崔青声,憋笑到脸涨红。
他从仆人那里得知崔青晏被叫去了祠堂,值完差便急匆匆往回赶,生怕错过这幅热闹场面,他这幺弟也是没叫他失望,父亲几次扬棍要打,崔青晏也跟着叫得一声高过一声,好不滑稽。
“崔青晏!我崔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崔父面色铁青,戒棍直指崔青晏:“整日流连勾栏青楼之地,声色犬马,今日更是撒泼掳人,狂奔冲撞整条汴河大街的摊铺,搅乱了多少市井营生!倘若不是宣义侯出面替你补了差额,你爹今日又得去京兆府取保你,你个混账!”
烛火照过举高的戒棍,在崔青晏的身上落下斜斜黑影,崔青晏下意识抬手护在身前,眼皮死死闭紧,见棍棒迟迟未落,左眼眯开一条缝,然后贱兮兮地把戒棍往下摁了摁。
“父亲息怒,孩儿下次再也不会了,这是最后一次!孩儿向您发誓!”崔青晏挺直背,竖起三指:“晚吟恢复自由身了,孩儿断不会再去那种三教九流之所了!”
崔父冷哼:“你还有脸说这话?为了得到一个青楼女子做尽纨绔行迹......”
“诶!父亲此言差矣,孩儿不是为了得到她,只不过赏识她的才华,助她从泥潭中脱身罢了。”崔青晏打断他。
“所以为父还得夸你高尚?”
“那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话音落地,祠堂内众人呼吸一滞,纷纷扫向主母。
主母一身凤尾缎广袖衫熨贴无褶,轻抚银鎏金累丝护指,看向自家夫君,笑得略带深意。
夫妻二人之间目光交汇,平日里那双深邃威严的双眼,此刻对上自己的发妻,神色隐隐虚飘。
“晏哥儿此番有错在身,今夜便好生在列祖列宗的神龛前反省反省,若是再犯,到时你爹爹要是还下不去手,你可莫要怪主母心狠手辣。”
跪在地上的崔青晏打了个寒噤,想起从前被这女人打得皮开肉绽的痛,声也不敢吭了。
“就按你主母说的来,你就在这里好好跪上一夜。明日一早,让管事备些礼,你亲自送去宣义侯府。”
崔青晏低头绞着手指,老老实实应下,余光撇到崔青声冲他得瑟轻笑,瞪圆了眼,无言竖起中指,待父亲、主母回头,又佯装无辜知错之状,等到这行人离去,他瞅着西江、北斗进来,立即暴露本性。
“都走远了罢?”他起身拍了拍衣摆,懒懒散散地抻着肩背:“真是可恶,就会挑着兄长、长姐不在时欺负我!”
“不过公子你这次动静确实闹得有些大。”
“都怪那个老鸨一点都不通情达理!”崔青晏两手交叉着:“对了,晚吟现在如何了?”
“她暂时先在宣义侯府落了脚,等风声过去了,大抵会去酒肆寻个琴师舞者的活计。”
“在闻清歌那里我就放心了,如今她已是良籍,往后想去哪里都随她。”崔青晏心口舒坦,挑眉道:“有没有给我备好酒肉?小爷我都快饿死了。”
“那是自然!我和北斗早就料到这番情景,卯时就偷偷去庖屋顺了些吃食。”西江邀功道:“有公子爱吃的玉灌肺、粉煎排骨、黄金鸡......”
“有没有拿些鲜荔?今日在街上见着了,可把我馋的!”
北斗:“有有有!新上的鲜荔和寒瓜都给公子拿了,还端了一碟栗糕。”
崔青晏激动地伸出手臂,一手揽过一人后劲,边说边往外走:“还得是你们了解我我我我我——彩云姑姑!”
崔青晏上扬的唇瞬间吃惊地张大,刚要跨过门槛的皂靴忙退了回去,掐着西江、北斗的肩膀,笑得挤眉弄眼,小声嘀咕:“这就是你们说的人都走了......”
彩云手提绛纱灯,假笑了下,嘴角立即回落:“我们确实都要走了,可主母记挂三公子,怕您一人在祠堂太过孤单,便让彩云前来相伴。”
崔青晏勉强挤着笑,实则欲哭无泪,他哪里会看不出来,主母分明是派彩云前来监督他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