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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寒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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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究崔青晏的纨绔之名,一半的功劳当归伊春苑的晚吟,早时的崔青晏不务正业,无非是斗宝、赌马、射箭输赢,左右是花他崔府的钱,旁人也只当此人无所事事,是个闲散公子哥儿。
直到他舞勺之年,初入烟柳花巷,认识了刚被父亲卖身至伊春苑的晚吟,从此常年流连于此。
那时父亲对他的限制不多,崔青晏的手头还算宽裕,初闻晚吟的琴曲,他便心生欣赏,之后仅凭一己之力,将晚吟单曲价从半两银子抬至八两,加之晚吟抽条长开,出落得愈发温婉清丽,声名鹊起,宾客盈门,身价也随之节节攀升。
在晚吟及笄之年,老鸨就有意给晚吟的初夜卖个高价,是崔青晏拦下了,从商之人最是重利,老鸨起初自是不肯,是崔青晏承诺两年内定为晚吟赎身,而晚吟也有随他离开的意愿,她才勉强应下了。
可这种场合,难免有些骄纵倨傲之辈,故意刁难,甚至强行逼迫,像这类清白又有名气的艺妓,在他们眼里最是诱人。晚吟力薄抗拒不了,老鸨管事圆滑,看在钱的面子上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倘若不是崔青晏及时出现,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伊春苑是京州三大青楼之一,来此之人非富即贵,崔青晏就是在这无数个为晚吟撑腰的瞬间,打架斗殴,到处树敌,崔父无暇顾他,直到崔青晏在伊春苑刺瞎了工部侍郎之子的左眼,崔父大怒,扬言要将其扫地出门,若不是崔家长子崔青越极力护他,崔青晏少说要关上两年以上,而非一个月就被放了出来。
也是从这时起,崔父对他管束颇多,那些以工部侍郎之子为首,被他得罪之人,开始肆意散布他的谣言,从此满城人见之,无不侧目指点。
崔青晏不在乎旁人言论,只坚信自己想做之事,这日他收拾好积攒的银锭,喜不自胜地直奔伊春苑,然而眼前所见,叫他心头一紧。
“二百两!吴老板开价二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只见一群男人围着中间的老鸨和晚吟,那大腹便便的男人神色得意,急不可耐地去拽晚吟,肥胖肉腻的手掌在曼妙娇小的身体上胡乱抚摸。
晚吟哭着推拒,看向老鸨:“不,嬷嬷我不愿......”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崔青晏猛地推他,扯过晚吟的手将人护在身后:“没见她不愿意吗!”
“公子......”晚吟见他来,收不住泪哭得梨花带雨。
“诶老鸨,这怎么个事啊?”那男人不满地眯起眼。
老鸨惶恐地陪着笑,然后走到崔青晏跟前:“崔公子这是何意?莫要耽搁我们伊春苑的营生呀。”
“小爷还要问你是何意!小爷早就说过会来赎她,你却瞒着小爷要卖她!”
“老身与您约定的是两年,上月十六号便到了期限,您却今日才露面,老身还当您近来被那谢家娘子迷了心窍,忘了我家晚吟呢。”
“莫要胡说!只差个二十余日你还跟小爷计较。”崔青晏给了西江一个眼色,后者立即把沉甸甸的木匣塞给老鸨。
“哎呀~”一群姑娘们围上去,满脸艳羡。
“不准乱摸!”老鸨拍开其他姑娘的手,盯着银钱,笑得合不拢嘴。
“你自个儿细数,我现在就要带人走。”崔青晏回头,朝她摊手:“走!”
那双美目噙着泪,迎上崔青晏的目光,笑吟吟地弯了眉眼,搭上崔青晏的手。
“慢着!你这不是耍我们吗?”那男子头戴镶宝帽,站出来,质问老鸨:“今日说好是卖晚吟姑娘的初夜,怎的由人把晚吟姑娘赎走了?而且听你们的意思,是两年前就约好了赎身价,既可以赎身,为何我去年问你你不肯开价?还是你只看得上他们官家人,而瞧不起我们商人?”
这么一说,其余买家也跟着起哄。
“哎哟喂,客人莫误会了,我们这行也是讲究诚信的,既是崔公子最先问价,我应了他,自是不好反悔。”老鸨安抚他们:“我知你们心中不虞,这样,今日诸位在此支出,我们伊春苑给八折的优惠,如何?”
话音落地,众人的情绪才稍稍平静了些。
崔青晏原以为就此相安无事,结果还没出门,老鸨又叫住他。
“等等!”老鸨皱着眉头细数木匣内的银锭,缓缓抬头:“崔公子,为何里头只有八百两?”
崔青晏眼球滴溜轻转,北斗率先开口:“有何问题?你与我家公子约定的本就是八百两。”
老鸨直接亮出凭据:“白纸黑字,第一年我算你八百两,但第二年,月月得算上三个点的利息。”
说着她拨动算盘给他看:“一月利息二十四两,你拖欠了足足一年又二十一天,我不同你算那点零头,但十二个月的利息,288两,一个子儿也不能少。崔公子,你应当给我一千零八十八两银子。”
晚吟倒吸口凉气,过去拉老鸨的手:“嬷嬷您就通融通融罢,这些年崔公子也没少来做生意,晚吟是真心想随他走,求您行个方便,我这些年也攒了快二百两,全都给您您看成嘛......”
听她哭得恳切,老鸨眼里动容。
“是崔家郎违约在先,那我等竞价为晚吟姑娘赎身,没问题罢?”那男人扬手:“一千一百两,我出。”
男人一时间再次带动气氛,这里有不少富商巨贾,最不缺的就是纳妾的银钱,闻言接连开高价。
“我出一千二百两!”
“一千五百两!”
......
“三千两!”
“阿这......”老鸨原是动了恻隐之心,结果听到这么高的价,动摇了。
崔青晏始终立在原地,冷眼听着这群人抬价,拳头暗暗攥紧。
“晚吟,过来。”老鸨扭头看向躲在崔青晏身后的晚吟。
晚吟咬白了唇,垂头慢吞吞走过去,与其擦肩而过之际,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她的手。
“崔公子,还请放人。”
崔青晏不为所动,看着老鸨去唤仆从,眼皮微压,拉着人就往外跑!
“诶跑了!他们跑了!”
喧嚣的乐声戛然而止,引得全场哗然。
一时间成群的仆从追了出去,带过的风吹得满堂烛火映晃。
西江和北斗交换了下眼色,故意阻拦拖延,两拨人大打出手,肉搏中撞得周围杯盘狼藉,浓妆艳抹的侍女们吓得失声尖叫,混乱不堪。
此时街尾的颜九并不知街头的骚动。
圣上前些日子赏赐谢府岭南特贡鲜荔枝,谢知雪尝着甚喜,便吩咐他来这家京州城最大的果铺瞧瞧。
“岭南鲜荔诚然没有,但这批泸州运来的鲜荔倒也不错,不少官家仆从来此预购,就方才大都督府上的管事提了十斤走呢。”果贩剥开薄红鳞皮,展露出莹白凝脂般的果肉:“客人尝尝。”
颜九惶恐地摆摆手,刚要拒绝,听到果贩说试吃不收钱,两手才迟疑地垂至腿侧。
“你是谢府新来的仆从罢?你这面具我一眼就认出了。”
颜九点着头,接过荔枝小心地放入嘴里,咬下丰盈饱满的果肉,清甜的汁水顿时在唇齿间化开。
尝着尝着,心里却品出了苦涩。
活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尝到这么好吃的果子。
“那就不会错了,你家主子定是叫你来买这种鲜荔。”
“那麻烦给我盛一斤。”
果贩笑着应下,接过他的竹篓给他盛:“二十贯,拿好莫要撒了,大户人家都不好伺候,若是能恢复自由身,还是尽早给自己赎身为好。”
“小姐人很好。”颜九脸上有了几分笑。
果贩看着他憨厚耿直的模样,笑了笑:“初来乍到 ,莫要轻易给人定义好坏。诶!你荔枝籽也给吃了?”
颜九挠了挠头,面色微尬:“籽不能吃吗?”
“自是不能吃。”果贩笑着扶额:“果肉爽口,但内里都不能吃的,有些果子内里甚至有毒。”
“那这......”
“偶尔吃无事,下回可记好了。”果贩说着又拿起手边的寒瓜:“你可要尝尝寒瓜?这也是刚上的,寒瓜可以带籽咽下,尤其是芯间那团果肉,甜若甘浆,就连外层青皮也能入菜,售价还不高,也就30文一只。”
颜九听着忙摇头:“我家小姐只允我买鲜荔,先走了。”
说罢,他拎着竹篓就往外走,深知吃了不好拒绝,便视果贩手中的寒瓜如蛇蝎。
三十文钱......他一个月月俸也不过两百文。
而这一脚跨出也是好巧不巧,街道推搡叫喊声逼近,颜九只来得及瞥见一袭青衫飞快地撞开人群疾速跑来,他面色大惊,侧身想躲,谁曾想那男子也拐了弯,慌乱中硬生生猛推了他一把。
“让开!”
颜九定睛一看,这不就是那崔府小公子崔青晏!
可他很快没有心思去顾什么崔青晏、崔红晏了,竹篮里的鲜荔枝飞溅满地,骨碌碌四滚散开。
他心急如焚俯身去拾,奈何人流密集,步履匆匆,一颗颗新鲜荔枝转瞬被踩得汁水横流,费力护下几颗完好,手背却也因此被狠狠踩了好几脚。
颜九疼得直皱眉,却不敢停下,豆大的泪水也跟着砸了下来。
这些果子可是值二十贯呐,他得攒近一年才赔得起......
蓦地,过往的苦楚痛苦灌入脑海,浑身深浅交错的疤痕仿佛有了知觉,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喉间哽咽地抱着几颗脏兮兮的果子,猩红着眼瞥向崔青晏离去的方向,只会咬牙苦干的颜九,平生第一次说起了旁人坏话:“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