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客》江不疑

1、第一章 名声

　　入春后的京州郊野满坡绣球盛放，名门仕女皆携仆从来此踏春，谢知雪的纸鸢断了线，掉落在了湖畔对岸，身为侍从的颜九立即跑过去找，结果刚爬上树取下纸鸢，就被三两人堵在柳树上。

　　颜九的后背狠狠撞上粗糙的树干，有点发疼，抽芽的柳条轻轻晃荡挡了视线，他紧抓着手里的纸鸢，敢怒不敢言：“各位这是何意？”

　　两人按住他的肩膀，笑得吊儿郎当：“我家爷有话问你。”

　　话音落地，这群人退成两排，只见修长的指节拨开柳条，露出那张白净噙笑的脸：“是小爷。”

　　颜九垂顺着眼看他，恭恭敬敬称呼：“崔三公子。”

　　“你识得小爷？”崔青晏眉头轻挑。

　　“公子风流倜傥，自然是叫人过目不忘。”

　　颜九这话自是违心，他识得崔青晏，纯属是因为这厮常常送礼讨好家中小姐，加之远近皆知的臭名声，纵是想没印象也难，不过崔家是名门望族，他若是说出心里话，这条贱命怕是今日就要交待在此了。

　　崔青晏闻声轻笑：“口齿伶俐，也难怪能得谢小姐青睐。”

　　“奴不敢。”

　　“既知不配，为何与你家小姐走得这般近？”崔青晏手执玉箫，沿着颜九的下颌线轻轻滑过。

　　颜九浑身僵硬，不敢乱动：“只是凑巧救了小姐一次，小姐蕙质兰心、心思纯良，给奴涨了月俸，还把奴从老爷那里要了过来，吩咐些清闲差事。”

　　“哦？”崔青晏用目光细细描摹这张还有几分稚气未脱的脸，不得不说，纵使此人戴着半边面具，也不影响旁人一眼看出他绝佳的骨相。

　　眉骨高挺，眉峰凌厉却不粗蛮，给人以强烈的侵略感，常年风吹日晒养出的深褐大地肤色非但不显粗鄙，反倒增添了几分野性，将这种俊美衬得浑然天成，然而深邃的眼低垂时却藏着淡淡的沉郁，抬眼看人时又全是乖顺老实，如此反差，也难怪......

　　崔青晏坏笑起来，用玉箫顶端去蹭他的唇，而即便被人这样戏弄，颜九也只是抿紧薄唇，隐忍着。

　　“这事略有耳闻，据说街上的马突然暴走，被你给制服了。”

　　颜九低低颔首：“老爷把我买来，让我去马厩当差，时间长了，自然习得了驭马之术。”

　　“那你着实聪慧过人呢，想要在疾速中控制一匹疯马，少说也得五年，甚至更久，你入谢府不过半年罢？”

　　“三公子，我不过是低贱奴仆，不会去肖想不属于自己的，您大可放心。”

　　崔青晏发笑：“你倒是高看自己了，一个连奴籍都没脱离的家伙，小爷岂会挂怀？小爷只是好奇。”

　　颜九不得以顺着他的玉箫扬起下巴，等听清他附自己耳边所言之语时，脊背顿时发凉。

　　“小爷只是好奇，你与那尚书三公郎在床笫之间，是否也像话本子中一样活色生香？”

　　心口犹如被重物击打般锥痛，颜九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的顽劣，指甲抠进粗糙皲裂的树干，眼眶隐隐发热，恨意汹涌翻腾，却在拍岸间荡然消散。

　　是了，他在这些人眼里，毫无尊严可言。

　　即便在被人玩笑苦难，也不敢露出半分愠怒。

　　“你为何一日到晚总戴着面具？”

　　崔青晏轻啧一声，扬手就要摘他面具，却被颜九一把抓住手腕。

　　“三公子既然神通广大，定然也知晓奴因何戴着面具？”

　　那双眉眼深深地盯过来，崔青晏微讶，还没说话，身后的西江、北斗已经抬脚踹了过来。

　　“狗东西你在做什么！”西江忙查看：“公子你没事罢？”

　　“死奴才劲真大，都给我家公子抓红了！”

　　西江、北斗轮番踹过去，踹得又狠，颜九踉跄撞到柳树，捂着腹部白了脸。

　　与此同时，谢知雪也找了过来：“你们在做什么！竟敢欺负本小姐的人！”

　　谢知雪的婢女过来扶起颜九，担忧道：“九哥你没事罢？”

　　颜九压着眼看向崔青晏，又不着声色地移开视线：“没事。”

　　“误会。”崔青晏耸肩：“小爷只是想和你的仆从闲聊两句，了解了解小谢娘子的近况。”

　　“本小姐不需要你的关心！”见崔青晏要绕过去找颜九，谢知雪当即把人往外推，满眼的抵触：“还说不是欺负他，我都看见你的人动手了！”

　　崔青晏扬起双手，笑得不羁：“诶，刚刚真是误会......”

　　“你闭嘴！崔家怎么会生出你这等纨绔子弟？你死心罢！我才不会嫁给你！”

　　“谢小姐您这话就过分了......”

　　崔青晏横手拦住西江，面上丝毫不受影响：“是小爷的人得罪在先，这厢给几位赔个不是，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不必。”谢知雪气得雪腮鼓鼓，恶狠狠瞪了崔青晏一眼，扶着颜九上马车。

　　“小姐，您这是折煞奴了。”

　　“你我之间计较那么多作甚？叫你坐马车你便坐......”

　　崔青晏两手环胸，见颜九随谢知雪上马车时，还往他这瞥了眼，立即扬着唇招手：“下次有缘再见！”

　　不等话音落地，谢知雪已经气愤地拽下卷帘，不愿再见他半分。

　　“公子？”

　　崔青晏嘴角的笑慢慢敛起，抬手作势就要劈西江、北斗的脸，二人下意识躲了下，发觉自家公子又在唬他们，嬉皮笑脸地眦着个牙。

　　“谁让你们动手的？”

　　“那我俩不是护主心切嘛！瞧公子这细皮嫩肉的，手上的红还没褪呢。”

　　“小爷哪有你们说的那样脆弱！”

　　“诶诶工钱结一下。”后头三个粗旷糙汉凑过来，摊着个手示意。

　　崔青晏昂着头，撇撇嘴，解开钱袋子数着铜板，生怕多给了，精细地算着十枚铜板：“一人十钱，没错罢。”

　　头儿拨动手里的铜板，似笑非笑：“崔三公子连个小费都不给？别家可都给小费，尤其是你二哥，出门吃碗面可都给店家双倍。”

　　“少来！就是来撑撑面子，又没叫你们动手，还管我家公子要小费？”西江驱赶他们：“去去去！”

　　“等等。”崔青晏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钱袋子一并塞给他们：“拿去！”

　　西江、北斗膛目结舌，那几个货色讨了甜，自然卖乖：“崔三公子果然出手阔绰！明儿我们就在大伙儿跟前夸赞崔三公子的仁义！”

　　崔青晏摆手，实则扭头快哭出来了。

　　等人走远，西江长叹气：“公子您这是何必呢？他们就是故意激您。”

　　“我就是不想被崔青声比下去！”崔青晏愤愤：“反正明天就发月俸了，小爷撑得住。”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回府？这里距离崔府可是有十里路呢。”

　　崔青晏：“......换条路走，别跟那几个家伙撞上了，不然太没面子了。”

　　北斗和西江对望，扶额苦笑。

　　一行人回府时累得气喘吁吁，崔青晏抱着茶壶汩汩猛灌，瘫在檀木圆桌上大口顺气。

　　“公子没事罢？”

　　崔青晏脸贴桌面，瞳孔涣散，差不多要灵魂出窍了。

　　他越想越是气，要不是该死的崔青声在父亲面前说他坏话，他也不至于连匹马都不能用。

　　而他刚在心里咒骂崔青声，这货得了感应似的出现。

　　“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主堂是待客之处，三弟这是又在外头干了什么偷鸡摸狗之事，累成这副狼狈样？”

　　崔青晏一听声音就忍不住翻白眼：“要你管？”

　　“谁稀得管你？”崔青声不屑地瞥他，随即轻咳，趾高气扬地理了理衣襟：“你二哥今儿升了官，往后在外遇到，记得尊称我一声太常丞大人。”

　　崔青晏握着茶杯的手微顿，舌尖顶了顶腮帮。

　　西江和北斗都是人精，见状便行礼恭贺：“恭喜二公子！贺喜二公子！二公子胸藏经纬之智，腹含经世之谋，扶摇直上，实乃情理之中。”

　　崔青声春风得意，扬手示意后头的随从打赏。

　　“多谢二公子！”

　　“升官了不起啊。”崔青晏斜着眼睨他，语气酸溜溜。

　　“了不起与否，总好过某人连秀才都考不上。”

　　“崔青声！”崔青晏腾得站起，揪过他二哥的衣领。

　　“恼羞成怒了？可我也没说错罢，论文文不行，武艺又一窍不通。”崔青声笑得轻蔑：“你和你娘一样，都是崔府的蛆虫，我迟早会把你们娘俩扫地出门。”

　　话音未落地，崔青晏“哐”得挥拳揍了过去，而这一幕恰巧被门口的崔父目睹。

　　“这是在做什么！崔青晏你要反了不成！”

　　崔青晏心口发紧，自知又着了崔青声的道。

　　果不其然，崔青声捂着脸颊就开始装：“父亲，我本是想唤三弟过去用膳，一时高兴提了嘴升官之事，谁曾想他突然就动起手来，也怪我，没顾虑到三弟屡考未过，内心郁闷。”

　　“崔青声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方才说的分明是.......”

　　崔青晏阔步上前就要对峙，然后对上他爹的吃人眼神，老实停住，倔强地攥紧拳头。

　　“自己没本事，还赖上自家兄长了，甚至动手打人，你有哪样像我们崔家人！”

　　崔青晏半垂着眼，咬紧牙。

　　“晚膳你既不吃，那就别吃了。”崔父负手而立，面容严肃而威严：“告诉账房，三公子这次的月钱减半。”

　　崔青晏一怔：“不行！”

　　他急忙拦他父亲，紧张道：“不行的父亲，这个月的月钱我有急用。”

　　“你有何急用？成日在外头惹事生非，我给你收拾的烂摊子还少吗？”

　　“父亲我......”

　　“再纠缠，你这个月就老实在家禁足。”

　　崔青晏眼眶发热，松了手。

　　待众人脚步声远去，西江和北斗面面相觑，拉扯间，西江把北斗手里的赏银一并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到崔青晏跟前：“公子别难过了，这些都给您，加上我俩这个月的月钱，应当是够您给晚吟姑娘赎身的。”

　　“倘若先前不给谢小姐花银子，定然是够的，如今人也没追到，银子也跟着折了。”北斗自顾自的说，被西江横了眼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他崔青声喜欢谢知雪，我还偏就不想让他如意。”

　　西江和北斗默契地互相看了眼，也不知该如何劝，毕竟无论从才学还是地位来看，明眼人都知谁为良人。

　　“无事，我常跑伊春苑，和老鸨多少有点交情。”崔青晏眼神坚定：“我答应了她，一定会给她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