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岛》边列纵北场

9、第九章 福音 楚秩低

　　楚秩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往外走。这座学校位置在半山腰，背后长了茂盛的木麻黄树，雨水雾湿山林的时候，空气中全都是新鲜草木的味道。
　　出校门时，有人叫了他一声。
　　“楚秩。”
　　他抬起头，就看到许睦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下，手里的雨伞略微向后倾斜，雨水渐渐淋湿了他的衣角。
　　“许老师。”楚秩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在心里挣扎了两秒，才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面对现实。
　　“你怎么在这里？”许睦发出了很自然的疑问。
　　“我……”楚秩有些闪烁其词，“我迷路了，不知道从哪儿过来的，现在回不去。”
　　灰蓝色的眼睛里，适时透出了澄澈的迷茫。
　　假如换个人和他这么解释，许睦已经相信了，但楚秩在作文里写过自己徒步川藏线的体验，没有可能在这里迷路。
　　许睦也无暇顾及，只问他，“你想回什么地方，民宿吗？”
　　“嗯，”楚秩应了下来，“余晖咖啡馆旁边的。”
　　不好指路，有点绕。
　　“从这里……”许睦停顿了下，“算了，你跟我走吧。”
　　他转过身沿着矮墙边的石阶小路往下走。楚秩立刻跟上他的步伐，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问，“我们去哪儿。”
　　许睦说，“街上，叫个摩的送你回去。”
　　“哦。”楚秩不吱声了。
　　他们下了石阶，转向平地上一条宽敞的小巷，再往外走，就到了港口这片的主要道路，长街两边开满了饮食、日用商店。
　　平时等在巷口的摩的司机这会儿却不见人影，许睦走到街对面，向摆摊卖小吃的老人问了一句，怎么今天没有摩的？
　　老人摆了摆手，说了方言，“这个时候都去吃饭了，你迟点再过来看看。”
　　许睦听不太懂，不自觉皱了皱眉想再问问，还没开口，身旁的楚秩忽然接了话，“知道了，那我们等下再来。”
　　许睦看向他，愣了一下，“你会说方言？”
　　“会，小时候学了和一些大人说。”
　　但楚秩平时说话发音很标准，许睦没有听出一点他会方言的迹象。
　　他小声问到，“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她说那些人吃饭去了，要等会儿再来，我说知道了。”楚秩解释说。
　　许睦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的确是午饭时间，楚秩也在等他安排接下来的去处。
　　许睦想了想，问他，“你饿了没，要不要先在附近吃点东西？”
　　“饿了。”楚秩瞬间回答，他还想赖着多待一会儿。
　　“请你吃鱼面吧，前面有家小店挺不错的，带你尝尝。”
　　楚秩点点头，“好。”
　　许睦领他来的这间店，门外挂的招牌早已晒褪色了，看不清字，楚秩进门看到墙上的菜单，才知道他们开的是小炒店。
　　“你想吃炒面还是汤面？”许睦回头问他。
　　“不一样吗？”楚秩问。
　　许睦点头，“加的海鲜不一样，汤面清淡点。”
　　老板正收拾桌子，听见了就说，“来玩了尝尝炒鱼面喽，就这边有，县城都找不到这个味道。”
　　“吃炒面吧。”楚秩决定了。
　　“行，”许睦转头和老板点菜，“炒鱼面一份，煮鱼面一份，还有，炒空心菜，鸭芋汤。”
　　“就这些是吧。”老板在小本子上记好，“这里吃还是打包？”
　　“这里吃。”
　　两人坐在了靠门边的桌子，这会儿店里饭点人多，碗碟碰响的声音，和后厨灶火旺盛的炒菜声烘作一团，升腾起热闹的烟火气。
　　楚秩取了餐具递给许睦，“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在这里生活不麻烦吗。”
　　许睦条件反射地说了一声“谢谢”，才回答他，“还好，开店的老板都会说普通话，别的也不用怎么跟人交流。”
　　楚秩点了点头，然后又想，原来许睦生活在什么地方都是许睦，和过去一样，他莫名地在自己心里松了口气。
　　“我没想到你还会说方言，”许睦随口说到，“和你同龄的小孩应该都不怎么会了。”
　　楚秩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我们没有差几年。”
　　“有，”许睦没多想，“我身边不会的同龄人比较少，会说的同学很多。”
　　楚秩问，“你呢，你也不会。”
　　许睦垂下眼，看着空空的小碗说，“我小时候没学过。”
　　楚秩还没往下想，老板已经端了两碗面过来，正巧打断了对话。
　　“炒菜和汤马上来。”
　　他们的面一上桌，鲜香、热气就扑面而来。半透明的马鲛鱼面裹着好几种海鲜和蔬菜、瘦肉丝，芡汁吸收了各种食材的层次感，炒得很有滋味。
　　“好好吃。”楚秩先吃了两筷子，才想起来说话。
　　许睦笑了笑，“嗯，这边的海鲜比较新鲜。”
　　炒空心菜和鸭芋汤上齐，许睦用小碗盛了汤，递给楚秩。
　　汤也很香，鸭肉煲得软嫩，芋头粉糯，楚秩很快喝下小半碗，忽然想问许睦，“你会常来这儿吃饭吗？”
　　“有时候吧，平时就在宿舍自己煮了。”许睦说。
　　“这样。”楚秩低头又吃了一口，默默地说，“要是开在我家楼下，我会天天来吃面的。”
　　许睦听过就笑了笑，没说什么。
　　两人吃完了饭，在等结账时，楚秩突然问到，“许老师，你有没有见过附近的网吧。”
　　许睦想了想，“好像没有。怎么了？”
　　楚秩轻描淡写地说，“今天下午我们能查成绩了，要用下电脑。”
　　许睦犹豫了片刻，才说，“不然，你一会儿来我办公室查吧，那边有电脑。”
　　楚秩抬起头看着他，“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许睦只是笑了笑，“没关系，周末不会有人来办公室。不用想这些，期待你的结果就好。”
　　楚秩和许睦一起走回学校，这次他们在篮球场边的铁门拐上了行政楼。
　　许睦用钥匙打开了二层一扇木门，他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摆了熟悉的马克杯、笔记本，和红成一片的笔筒。而楚秩只站在他面前，就要恍惚到以为——他们都未离开过那间高二年级办公室。
　　“你坐我的椅子吧，电脑开了。需要我离开一会儿吗？”许睦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起查吧。”楚秩看向他，轻声说，“我开始紧张了。”
　　许睦没忍住笑了一下，点点头，“那我泡点安神茶，你先登录。”
　　“好。”此刻任何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楚秩都很想回答，希望那个数字可以在他们说话间，自顾自地跳出来。
　　他喝完了一次性纸杯里的花茶，盯了会儿时钟，页面依然没有加载出来。楚秩索性起身，再添一道茶水继续等，就在这点间隙，许睦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楚秩。”
　　他抬起头，许睦也同时将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向他的脸上。
　　楚秩先是愣了一下，才听清自己鼓噪的心跳声，看见许睦眼底藏不完全的笑意。
　　“出来了。”许睦说。
　　“多少分？”楚秩顿在了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走上前。
　　许睦摇了摇头，笑着回道，“你自己来看。”
　　楚秩立刻放下手里的杯子，走回到办公桌后面。他低头前，犹豫着又看了许睦一眼，还没说什么，许睦已经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放下心。
　　楚秩低头，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分数——比去年的特招线高了七十九分，比二模总分多了二十六。
　　那就是考得还可以。
　　楚秩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而心里雾蒙蒙的，不知道可以从哪里划个口子，让其中的雀跃倾泻出来。
　　许睦笑着祝贺时，楚秩一个词都没说出来，就那么不云淡风轻，也不沉稳地木在了那儿。
　　许久后，等楚秩缓过劲儿了，许睦才接着说，“记得给家里人报个喜。分数我来截图吧，一会儿传给你。”
　　楚秩看着许睦，缓缓眨了眨眼，点头说“好”。
　　他坐了摩的回民宿，在房间放下背包以后，安静回想了一会儿今天发生的事，才碰手机，问施以和他们在哪。
　　“我们在……等等，先别关掉，”施以和说着，背景声有些嘈杂，“在隔壁咖啡馆，你过来吧，一块查分。”
　　靠窗的桌上摆了五六杯咖啡，几个人挤在沙发一角，围着的那台笔记本还是他们问姚老板借的。
　　施以和看到楚秩进门，立刻挥了挥手，“来了，我们刚刚查完，你用吧。现在官网有点卡，加载很慢。”
　　“行。”楚秩问，“你们查了怎么样？”
　　施以和回答，“我还好，就是正常发挥。云总考得很好，她面的学校稳了。”
　　祁芸生喝了一口冰美式，皱了皱眉，“我能过线就行了，和你们不是一个标准。”
　　楚秩接过电脑输入准考证号，在点击查询之前，宋颖孑问了句，你要单独看么？
　　“……不用。”
　　他不能说他已经知道多少分了，只是再点一遍。
　　分数跳出来以后，几个人炸开了声响，咖啡杯叮叮当当碰在一起，祝贺声重重叠叠乱成了一团。
　　他们离开咖啡馆，一路走到海鲜小酒楼吃午饭，楚秩坐在那里听他们聊天，只象征性地动过两下筷子。
　　吃完饭出来，施以和说他想去镇上教堂，晚点再回民宿找他们。
　　“一起吧。”楚秩说。
　　这会儿天转晴了，他可以再走走。
　　两人换了个方向，从港口旁的斜坡小路走到白色的教堂。施以和进了贴着春联的小门，楚秩就在外面小院子等他。
　　半山腰的地势让教堂四周稍显局促，楚秩漫无目的地沿着院子的墙边绕着，绕到右侧面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许睦工作的那所学校。远远望去，日光正倾洒在教学楼前，明黄色的建筑在山海村落中格外亮眼，楚秩自然地想到了那个身影，想着，就没有挪开视线。
　　“走吗，我这边结束了。”施以和向他走过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楚秩说，“等会儿要去别的地方吗。”
　　“都可以。我就是想过来祷告一下，今天我们查分都挺顺利的。”
　　楚秩点点头。而施以和说着“走了”人也没动，原地吹了一会儿海风，忽然开口说，“站在这里感觉还不错，不进门也很放松。”
　　“嗯。”楚秩看向他，“你平时去教堂是为了让自己放松？”
　　“大概是吧，和安全屋一样。小时候跟着大人去做礼拜，小孩都是在旁边玩。教堂和外面就像是两个世界，人们走进去，将苦难隔绝在外，忏悔才有可能发生。去年……”施以和默默叹了口气，“我开始一页一页读《圣经》，它写到‘恶人要灭亡’‘往永刑里去’，只有这样才会让我安心，而不只是死刑，那不够。”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又传来汽笛声。
　　楚秩轻声说，“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我做祷告前都要先翻到这几页，”施以和说到，“特别特别虔诚。”
　　说完他们都笑了笑。
　　“有很多事我还不理解，只能慢慢来。”施以和伸了个懒腰，“走吧，真的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