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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相视 缓慢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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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慢行驶的七座车里,楚秩抬眼望向前方一座滨海小镇,海风正张扬自在地灌入他们的车窗,出发前祁芸生选的公路旅行歌单在音箱里依次放着。
消息没回。
班长今天在班群汇报进度,她向老师们询问过一轮时间了,只有许老师还没有回复。群聊很快沉默下来,他们似乎都理解了选择的背后是情有可原,不会去深究许睦的反常。
手机页面久久停在此,楚秩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和角落里的那一点不甘心。
好烦,没有办法。
在他隔壁,半小时前说着有概率会晕车的施以和,现在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祁芸生在前面轻声哼歌,后排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燥热的路仿佛没有尽头,起伏在山海之中。不论如何,楚秩还是对即将开启的夏天感到了一丝兴奋,太阳底下还有无数可能。
这回他们的民宿是乐队其它几位成员预定的,在活动场地的地质公园附近,门口有一片沙滩,海景的套房加上一个标间,连续定了五天。
从房间阳台上远远可以望见演出场地的方向,早晨出门前她收到主办工作人员发来的照片,现场搭建已经完成了,舞台背靠着大海,黑色的钢铁骨架醒目地伫立在草地上。祁芸生拉近镜头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在那里,又望了好一会儿。
晚上七八点钟,终于结束了彩排的正事,一行人窝在露台吃烧烤,食材是主唱宋颖孑拜托民宿管家提前采买的,蔬菜肉海鲜都准备了一些。
烧烤架边碳火一点,宋颖孑熟练地走马上任主厨岗位,带壳的生蚝先摆了上架。其余的人,包括他们鼓手阿梁、贝斯手小夏,都在旁边帮忙打下手。忙活了一会儿,祁芸生忽然说了句,“没音乐,谁手机放下歌。”
小夏听到了,举起手机问她,“要听什么?”
“还是用我的听,等等,我手机放哪了。”祁芸生放下了手里的玉米和竹签,洗过手去拿自己的手机,“你账号没会员,放到一半就自动切歌,跟没听一样。”
施以和跟着就开始笑,“对!原来你是没会员,我都不知道。感觉比没听还难受,副歌的词都到嘴边了,说切就切了,让我们生咽下去。”
“他早习惯了。”阿梁手里串着彩椒、牛肉、菠萝,循环,一边找空评价了句,“拿那个练耐性呢。”
“不是,开会员多浪费啊,我们云总可是尊贵的年费VIP,每个月都能送我七天体验卡!其它时间忍忍不就过去了。”小夏大声狡辩,“你们莫欺少年穷行不行,下月一号我就来放个够,不是VIP的统统切歌。”
宋颖孑笑完接了一句,“有骨气,每个月都穷人乍富一下,那更应该要招摇过市了,不然怎么够本。”
很快第一批串儿就烤好了,大家迫不及待地坐下,什么离得近就先垫点什么。
“诶,我们这么多个人,吃饭是不是得注意一点,不能同食同餐?”小夏吃完了一串烤牛肋条,趁着拿第二串的间隙说有的没的,“今晚所有人都开开心心吃的烧烤,万一啊,万一食物中毒了,明天连个上台鞠躬道歉的都不剩。”
“那你不吃就行了,”阿梁说着就要抬手收走小夏手里的肉串,“给我吧,留一个人明天上台道歉。”
“别别别,开玩笑。”小夏护着肉串躲了躲,“不许趁火打劫!”
“劫了吗?只是采纳你的建议而已,”祁芸生接上话,“这两块馒头切好了片还没烤,正好,你拿着吃吧,不够再说。”
“不用那么麻烦!”拎着一大瓶橙汁的施以和回来,拧开瓶盖一边给他们满上,一边说,“我敢说我的肠胃是练过的,轻伤不下火线。明天你们走不动,我还能背人上台,一次一个排好顺序致歉吧,我们尽量不耽误下个乐队上场。”
“坐这,吃点儿。”楚秩顺手给施以和的盘里放了两串烤肉,再不主动点拿就得等下一拨了。
“这个白粿烤得好吃,多放几串上去。”宋颖孑说到,“哎,结果还是忘了带小刷子,都刷不了番茄酱。”
“用牙刷可以,我去拿。”祁芸生说着回屋里拆了两只新的出来,冲了冲水,“就是涂得慢,凑合一下。”
小夏感叹完她的才智,又添了一句,“无妨,我们对吃的很有耐心!”
他们吃着喝着聊了天,再收拾干净卫生已经到半夜,房间里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次日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气温超过了三十五度,好在活动傍晚才开始,地面的热气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海边永不止息的晚风。
小镇涌入了很多游客,热闹非凡,摩的司机们索性都排在省道沿线接单了。许睦想了想,借辆自行车骑过去也没地方停,最后就牵着颜烁慢慢走到的地质公园。
一场音乐节筹办下来,就能带动整个小镇的旅游经济。先是五六间杂货店、小超市提早进了一批帽子、野餐垫、充气沙发,划分好领地,叫卖人手从停车场均匀分布到检票口;场地内部的小吃摊摆了十多个,传统鱼丸店来卖现煮的鱼丸汤和鲨鱼滑,主街上的小吃店来卖冰饭和糯米花生汤;主办方还临时多招了一些水性好的青年人,负责公园里海边崖岸的巡逻安保工作,有备无患;姚烨的民宿价格飞涨了一倍依然满房,咖啡店也陷入人手不足的状态,她不得不站在吧台后面,和咖啡师一起磨豆子、打奶泡。
所有人都忙得热火朝天。
因为周围人来人往,许睦牢牢牵紧了颜烁的小手,一点不敢放松。他们一路走着,颜烁一路抬着头默数两边一共贴了多少张宣传海报。
上月中旬活动开始了预热,宣传海报很快贴到省道沿线,遮住了原本褪色的小广告。许睦走向余晖的途中会穿过那段路,第一次见到那些海报,他的视线掠过其中一张,又顿住,多留意了一眼,看到演出嘉宾那里写着一个他很熟悉的乐队名字。
许睦在余晖吧台边坐下,找到主办方的微博。
主办方为每个乐队发了单独的官宣海报,翻着,许睦看到了祁芸生的照片,他们乐队的照片,才证实了自己没有记错——是伴休眠。
在夕阳还未西下的时刻,伴休眠乐队开始了演出。他们的风格很有一种辨识度,编曲中自然流淌出指向宇宙未知的空灵感,频率一下一下震荡着,敲进了人们灵魂正中。
宋颖孑染成橘红的长发随着她的节奏在风中飞扬,她潇洒地抬高双臂作招手状,在鼓点的响亮配合下,观众人潮也随之沸腾。祁芸生低头弹奏着键盘,她的心情似乎很好,带着自在的微笑,第一次镜头给到她的时候,摄影师注意她颈部有一道张扬的纹身,特别停留拍了十秒钟特写——它是残酷的伤疤与行星环充满艺术感的结合,在她身上新生的标志。
舞台左后方,阿梁专注地敲奏鼓点,划过的弧线流畅,鼓棒击打的存在感浑然凌驾在他本人之上。另一边的小夏与之相反,他弹贝斯有个散步的坏习惯,会在台上来回穿梭,要没有电线牵着难说演出结束人还在场,被宋颖孑说过跟栓了绳的比格一样,他对此的回应是呲了呲牙,笑,但改不掉。
“接下来是今天最后一首歌,也是一首未发布的歌,《手捧星》。”祁芸生推过话筒,说了最后一段串场词,“送给我们的挚友,给云层之外的繁星,希望她能听到。”
天光慢慢暗了下来,他们的演出在回应的声浪中结束了,拍完大合照,几个人在后台收拾好,就猫着腰跑到了台下继续听后面乐队演出。楚秩和施以和就站在观众区的最前排,跟他们隔着一道围栏汇合。
夜越深氛围越是热烈,观众在草地上肆意蹦着,异色灯光横竖划过人群,在视线中留下晃动的拖尾。浓烟漫起,下一个乐队走上了舞台拨下弦音,楚秩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是工作电话。
音响里传出前奏,歌词浮上屏幕,在几秒的反应过后,他们听出那首歌的旋律,人声一出,热情瞬间被点燃,台下一片沸腾。
在举着手机拍摄的长臂中,在上下跳跃的人群中,楚秩的手机持续振动着,他艰难地向后移动,一路说着“借过”,想要到场地后面那片,离音响设备远点儿的地方再接电话,
等他终于挪到人群的末端,喘过了气,手机却安分下来了。
楚秩正想回拨过去,旁边一句忽然传来的脆生生的称呼,直接牵走了他的思绪。
“许老师,”小女孩接着说,“抱我看看行不行,我看不见前面。”
片刻后,“许老师”回答了她,“其实你从这块大屏幕上看到的,比自己眼睛里清晰。真的,我不骗你。”
声音也很熟悉。
楚秩愣了愣,目光下意识地向四处寻找起来,但话音落下了,乐队的唱词穿透音响,抵过了身旁所有的人声。
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却没办法彻底理性地作出反应。
楚秩站在了原地,将视线里的区域划分成块,一格一格找过去。
找了两回,他始终没有见到那个人。
转身前又不甘心多看了一眼,这次,一个在阴影中蹲下身和小孩说话的身影,令他停顿了呼吸。
或许,不是错觉。
他的眼前闪过半年前离开法庭时自己注视许睦的瞬间,没能抓住所以一次又一次翻出来想的短暂。
楚秩几步跑了过去。而身后,一束白光几近同时掠过,让他看清了那张年轻清俊的脸庞。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没有想过两人会在一个脱离所有计划的场景里,在一个没有征兆的地点、时间重逢,但万分确定的是,现在他们人就在这,彼此可以打声招呼的距离。
“许老师,”楚秩凑到许睦身前,用平缓过的语速问,“你也来了。”
许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站起来看向面前蓝色眼睛,凌乱着黑发的少年。
如同无人之境中深邃湖泊一般的蓝灰色眼眸,在夜色中泛起涟漪,此刻倒映了亮晶晶的微光,无言地注视着他。
“楚秩?”许睦的语气含着迟疑,他和过去不太一样。
但眼前的这蓝双睛眨了眨,人也点了点头回应他,“好久不见。”
舞台上,乐队主唱唱响最后一句歌词,在他们背后,烘托气氛的烟火升上夜空,在所有年轻的面庞留下光辉,像照相机的闪光灯忽闪记录幸福瞬间,带着记忆卡碎片沉入海潮。
楚秩在奔跑时烫红脸颊的热意,被晚风轻拂之后慢慢消退下来。
许睦的身旁铺了一张野餐垫,上面摆了一些洗净的青枣和小包装零食。颜烁站在垫子上,不管他们说什么话,自己仰起头安静看大屏幕。
楚秩顺着小女孩的视线,转头看了一眼拥挤的人潮,才说,“许老师,人太多了,我好像没法回前面。”
听他这么说完,许睦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人并排坐下以后,他又找出来一盒酸奶递给楚秩。
“一起吃。”许睦点了点身边的食物,示意他自助,“你来海边玩?”
“嗯,来看祁芸生的乐队演出,会多玩几天。”楚秩侧脸看着他,“许老师,他们刚才开场,你也听到了吗。”
许睦沉默了一会儿。他今晚出现在这里,初衷是为了来看学生的乐队,没有想太多。但现在,他解释不了为什么自己会悄悄来现场,却又晾着很多人的消息至今没有回复,包括谢师宴邀请。
他低头看向草地,避开楚秩的目光,“有听到,感觉很好。”
许睦碎发的阴影遮住了他低垂的眼眸,楚秩看不清他的情绪,安静下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坐一会儿,楚秩想起工作电话还没回,点开消息,对方已经传了两个文档过来,发了语音解释需求,最后说不着急处理。他回了个“收到”,将手机放回口袋,支着脑袋听乐队唱了两首歌,又转向许睦的方向。
“许老师,你们也是来玩?”楚秩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女孩。
“差不多吧,周末一起过来放松下,这是我朋友的小孩。”许睦没有否认他的话,也没有提及自己的近况。
楚秩点了点头,回他说到,“这样。”
颜烁隐约听到他们提起自己,猫到许睦身边跟他耳语了几句。
许睦无奈地看着她,又朝楚秩示意了一下,“那你自己跟这位小楚哥哥说,问问他愿不愿意?”
楚秩愣了一下,小楚哥哥。
颜烁已经凑到他面前,犹豫着问,“小楚哥哥你好呀,可不可以抱我到前面看一会儿表演,许老师说他要留下保护这些东西。”
“可以,”楚秩回答她,“走吧。”
楚秩起身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自己还没焐热的野餐垫,许睦坐在那儿和他们挥挥手,“你们注意安全,待会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