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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纹路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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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个周末,骄阳似火,行道树茂盛着绵延向前,落下层层树影。
文庙里冷冷清清,一方高墙挡下了棂星门外车来人往的喧嚣,几位在此参观的闲人,穿过红漆白墙的廊庑向内走去。
许睦睁开双眼,抬起头再次望着面前端坐的圣人像,将内心的祈福祝愿又默念一遍,才退出了大成殿。
好,任务完成。
许睦从侧门离开,乘公交车前往下一个地方,为李飞旖带一点泡芙回去。
前段时间在余晖聊天,姚烨说,“现在的泡芙啊,和原来的完全不是一种东西。那种不正宗的才好吃呢,一口一个纯正植物奶油味儿,唉,就是想买都找不到了。”
许睦吃到过她说的古早味泡芙,口味还不值得姚烨发表这段小作文,何况她的语气中透着浮夸,很容易听出来是为了吊谁胃口才刻意这么说的,但沉不住气的李飞旖还是被她的话引诱得乖乖咬钩,凑过来问,真的那么好吃吗?
许睦正好这两天要来市区,忙完了正事就绕绕路去一趟西点屋,他见过还在卖古早泡芙的就只剩这间店了。也不知道最后满足的是李飞旖的好奇心,还是姚烨无聊戏弄她的恶趣味。
许睦等了一会儿,店员打包的动作很利索,转眼就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装好两纸袋泡芙跟一盒蛋挞。接下来他要一路转车回小镇,三十二三度的天气,不知道这些奶油能坚持多久再融化。
次日,六月七号高考开考,与之紧张躁动氛围全然相反的是连续三日的强降雨。市区天色阴沉,考场内外一片潮湿,学生们撑着伞走出考场,很快又钻进家长的伞下。
楚秩考完语文出来以后,发现许睦一年都没有用过的朋友圈在今天更新了,他写到,“万千历练汇聚在今日踏入的河流,未来前程灿烂,理想长鸣。”底下是一张拍摄了文庙照壁的配图,阳光正好。
他点了个心。
施以和跟楚秩没有分在同个考场,但连续两天一早,都打了电话向楚秩确认“醒了没,起床了吧”。一想到楚秩是一个人住着,他就放不下心,万一楚秩睡得太晚没听到闹钟,那就完了。
好在万事顺利,一场场考试就在作答、填卡,模拟过无数次的过程中度过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走出考场,外面的气氛已经全然不同了,人群熙熙攘攘,吵吵嚷嚷,说着聊不完的话。
楚秩正堵在路边过不了街,就接到了施以和的电话,他们约好和祁芸生一起吃个晚饭庆祝下,地点定在了学校附近的本地炒菜馆。他们从各自的考场折腾回学校,人到齐已经将近晚上八点了,老板忙不迭地开始传菜。
三个人倒满啤酒,热热闹闹地先碰了杯,齐声说着“毕业快乐——”,然后一饮而尽。
高考冲刺以来所有人竭尽全力的付出和艰辛,此时也像啤酒中轻盈上窜的气泡,在心头消散了重力。
“你们假期都什么计划?”施以和提出了应景的话题,“倒计时几十天那会儿,我还一直想着等假期就玩个够,望梅止渴啊,现在一考完脑袋都空了,不知道从哪玩起。”
“准备接单子赚钱,”楚秩说,“别的还不知道。”
“也是,你那本翻译证拿到手以后总不能浪费,现在终于有空大赚特赚了。”施以和问,“那你爸妈没喊你去英国玩?”
“之前提过,我说机票都涨价了,而且暑假太短,旺季人多。”
施以和笑了,“你要想见他们的话,伦敦所有机场一起下酸雨你都能克服过去,不想去才找借口。”
“很努力了,别拆穿。”楚秩没有接着再往下说。
施以和一转头,“云总呢?”
“排练吧。”祁芸生说,“我们乐队接了个音乐节开场,时间在下下周五,你们俩没事的话可以一起来玩,到时候提早租车过去。”
“好啊,在哪里办?”施以和问。
“一个县城下面,应该挺偏的,还没听过。宣传海报上面有写,发群里了。”
施以和点开图片看了看,祁芸生他们的伴休眠乐队排在演出阵容末位,活动地点小字标注在海报角落,是个什么地质公园。
“确实没听过,欸没事,反正一起去玩呗。”他说着看向一旁,楚秩也点了头没有意见。
施以和就接着说,“那待会儿我们把门票买了。”
祁芸生喝了一口啤酒,“可以多待几天,听说这个地方在海边,我们打算约个摄影师过去拍MV,到时候你们就自己逛逛。”
“行啊,要是需要打光、搬道具什么的,我们也能搭把手,演出开始了就在前排给你们录像,忙完了就一起吃宵夜,应该会很好玩。”施以和举杯,“那再恭喜一下你们乐队接到音乐节!”
三只杯子又当啷碰了一回。
“恭喜云总——”楚秩跟上。
“谢谢谢谢——”祁芸生回答。从最初的义演到拼盘再到这次接音乐节,他们乐队能坚持下来,一路上经历了多少困难,她再清楚不过。
从餐馆出来一路散步到河边,温热的晚风与他们迎面而过,两岸树木繁盛,蝉鸣在四周萦绕。
祁芸生喝过酒,脸有些红,在一阵静默之后她突然开口,“我决定要去纹身了。”
施以和看向她,磕磕绊绊地说,“纹,什么图案,字,纹诗,诗句……”
行,醉了。下一刻他就被楚秩按住在旁边的长椅坐下,别想再乱动了。
“为什么突然想纹身?”楚秩问。
祁芸生低头伏在沿岸的伏在石栏杆上,声音低低的。
“因为,樊星。这一整年我都在想,樊星受伤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既然我的潜意识不让我记得,就说明这件事一定很重要。但是,真的想起来后,我反而不敢告诉你们了,”她停顿了一下,“那时候是樊星救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么做,明明比我更早注意到那个疯子,第一反应怎么会是先把我推开……”
上回台风登陆那天,祁芸生去地铁站给丢三落四的祁欢予送证件,回程被暴雨困在了出站口。天黑得像半夜,什么也看不清,反应过来时,周围的一切已经无限接近于她的噩梦了。雷鸣声下,她瞬间一抖,完全被翻涌的悲伤淹没,失去理智地跌落雨中痛哭。
“现在我不过十八岁,两年回忆还可以占据我人生的九分之一,可以后呢?越想要好好记住,每过一天,她的模样她的声音就越模糊……这种遗忘像背叛一样。”祁芸生试图不再皱着眉,却很难做到,“直到今天依然可以醒来、睁眼的自由是樊星让给我的,一定也只有我能记住那道疤痕,可以为她的过去继续活下去,对吧。”
见到祁芸生的眼里有泪水打着转,楚秩轻轻地拍了拍她肩膀,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才回到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我印象里,樊星没有做过什么违心的事。那回你带榴莲曲奇到学校来,她尝了吗?”
樊星受不了榴莲,祁芸生想了想,说,“没有。”
“施以和找我打过赌,他觉得那一盒曲奇是你保证好吃而且一收到就沉甸甸背来的,樊星一定会来捧场,至少咬一口。我说不会,最后他输给我十块钱。”
“你们好无聊。”
楚秩对此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所以,你可以试着相信一下她的选择,这次她是选择了你,你总要接受自己值得她这么做。”
几近晾干的泪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又不受控制地滑落,祁芸生立刻侧过脸擦掉了。
“知道了。”沉默了一会儿后,她闷声说。
“你一个人去纹吗?”
“有我姐陪着我,没关系。”
“好。”楚秩点点头,“打个车走吧,等休息好再想这些事。”
他走过去摇醒了靠在长椅上的施以和,施以和已经睡完了一觉,酒量不行睡眠质量却很棒。
上车以后,施以和坐在副驾继续犯困,祁芸生划着手机看班群的聊天记录,这些人洋洋洒洒聊了一整晚,没几句有营养的内容。
两小时前,有人提到过办谢师宴的事,他们初步讨论后,时间暂定在毕业典礼的那天晚上,这样人才会齐一点。
祁芸生随口说,“办谢师宴还拉了个策划群,结果聊半天除了时间和预算什么都没定下来,都在这里聊别的。”
楚秩抬起了头,问,“哪个群?”
“大群,班长在汇报进度。”她接着补了一句,“还没有提到许老师。”
楚秩不会说什么,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的街景,纸包不住火也要逞强。他的确有些担心许睦,如果想和许老师再碰上面,谢师宴大概会是最后一次顺理成章的机会,而目前看来,希望有点渺茫。
祁芸生转头看了楚秩一眼,随后哒哒打下一行字在大群发送:不然问下许老师那天有没有空?
话题又绕回来,群里很快讨论起他们想邀请哪些老师,祁芸生则放下了手机,功德圆满。
一百公里外,偏远的海边教师宿舍里亮着一盏小台灯。
“这种‘要么……要么……’的选择复句还可以怎么造句呢?”颜向虹换了个语气对颜烁说,“听好了,这周末你要么跟我们到市区喝喜酒,要么乖乖在家陪外婆,没有别的选择。”
颜烁立刻听出来她是在绕着圈子斩断自己的念想,顿时皱起了脸,“不跟你说了!你欺负小朋友。”
“谁欺负你了?你还知道你是小朋友啊,一个小朋友怎么能去音乐节玩?别发脾气了,你好好过来说。”颜向虹搬了小凳子坐下,准备跟她严肃谈话。
“谁说一个人啦,许老师说可以带我去玩,他已经跟我拉钩了。”
“什么时候的事?”颜向虹疑惑地问。
“昨天!”
“真的假的,怎么没人告诉我?那你等会儿,坐在这里不许动,我去隔壁问问。”颜向虹哒哒踩着拖鞋出门了。
颜烁撇了撇嘴,蹲在原地生闷气,太坏了,就是不相信她。
几分钟后,颜向虹问了个清楚,再回屋见到颜烁委屈的表情,颇为心虚地捏了捏她的脸蛋。
“哎哟,这位小哭包这么委屈,许老师和我作证了,是他邀请你去玩的,你给妈妈打电话说过了对不对?”她诚恳地说,“我错了嘛,刚才没有听你说完,这次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怎么样,还想不想过去跟许老师说下谢谢呀。”
脸都要被捏肿了,颜烁艰难地开口,“说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