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岛》边列纵北场

5、第五章 余晖 元旦假

　　元旦假期一到，小镇立刻涌入了不少游客，他们从市县开下来，一同堵在省道上。
　　许睦没有出远门，下午随着人潮，在附近的地质公园走了走。冬天崖边的风很大，底下浪花不间断地拍打着岩石，但今天仍然很适合出游，由于晴空万里，海水也呈现出玻璃一样透亮的碧蓝色，随时都能见到游客停下脚步拍照。
　　许睦从景区门口的坡道下来，拐进了旁边面朝沙滩的一处村落。一路上都有烟霞民宿写的箭头引路，走到民宿门口，就能发现相邻的小屋门口摆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日咖夜酒”。
　　许睦听说过，这里是小镇上唯一的酒馆，年轻人喜欢的地方。酒馆的设计围绕自然原木风格，砖石外墙保留着纹理刷成了暖白色，二层有一间斜顶阁楼，招牌用橘红色油漆飘逸地写着店名——余晖。
　　许睦穿过前院，推开了木门，室内的蓝牙音响放着后摇歌单，一位正在收拾餐具的年轻女孩抬起头，见客人进门，立刻开口，“欢迎光临，桌上扫码或者吧台都可以点单。”
　　许睦和她说了谢谢，又问，“现在可以点酒吗？”
　　女孩还没接话，从吧台后，就传来了一道慵懒的女声，“可以啊，给你调两杯吧。要喝什么？”
　　说话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烫了波浪长卷发的女性，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毛衣。她放下手里那只酒杯，看着许睦，耳环、项链也随她起身的动作晃了晃。
　　吧台上方的木板写了酒单，在咖啡的旁边，一共三列，有一些经典的调制鸡尾酒、几种shot和瓶装啤酒。
　　“长岛冰茶。”许睦说。
　　姚烨看了一眼室外的天色，还在黄昏，她略微诧异地挑了眉，转过身熟练地将四种基酒混合，从冰箱里取出可乐和柠檬。
　　许睦点完单，坐在了吧台边。他已经三天或者四天几乎没有睡过觉，以至于清醒时候都会感到阵阵头痛。囤在宿舍的酒碰巧喝完了，快递要晚一周才能收到。
　　“你的长岛冰茶，好了。”姚烨将玻璃杯推到他面前，自己坐回吧台后的摇椅，接着喝她那杯化了冰块的威士忌。
　　天色渐晚，店里的几位游客都赶着在天黑透之前离开，木门开了又关送进来一趟趟冷风，让人跟着缩起了脖子。
　　“老板，门口的免洗洗手液快没咯。”刚才那位女孩忽然说到。
　　“检查下库存吧，没有的话我明天开车到超市买。”姚烨回她，“再看看还缺别的什么。”
　　“好嘞。”
　　“先去吃晚饭吧，回来再说。今晚他们做了金沙鸡翅。”
　　李飞旖愉快地叠好手里那块布，拉上了羽绒服拉链，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说，“那老板我先过去啦，一会儿来换你，我们会给你留鸡翅的！”
　　姚烨立刻回她，“不用了，你们吃吧，天太冷了我没胃口。”
　　“那我待会儿回来给你热牛奶！”
　　她的身影轻快地离开小院，一转弯钻进了隔壁的民宿里。
　　烟霞民宿和余晖酒馆都是姚烨跟别人合伙开的，到了饭点两边的员工都汇在民宿餐厅吃员工餐。有时候房客来订桌，厨师就会提前采买，按海鲜酒楼的规格，私房的做法给他们上菜。
　　李飞旖一走远，酒馆里安静下来，姚烨继续看着她的kindle，天一暗下来又有些昏昏欲睡，眯了一会想起身拿条毛毯，才发现许睦已经走了。
　　她顺手去收空杯冲洗，才发现吧台上多出了一支手机。
　　第二天早晨九点，店里开始营业不久，李飞旖就见到了许睦推门进来。
　　“早啊，你来啦。”李飞旖立刻说，“来找手机吗？”
　　许睦点点头，“嗯，有在吗？”
　　“在的，你稍等啊，我给老板打个电话。她怕你晚上找手机联系不到人，就带回去了，没有放在店里。现在这个时间差不多，她应该起床了。”
　　“好，麻烦你了。”
　　许睦没有吃早饭，点了一杯拿铁咖啡坐在吧台等，李飞旖还特别给他送了两块曲奇饼干。昨晚离开这里的时候，室外只有几度，风又很大，他一路裹紧大衣埋着头跑回去，到了宿舍酒劲上来，倒下睡到天亮，醒来才发现手机不见了，一想只能是在酒馆。
　　喝完咖啡，许睦从吧台上的木盒里取了一张小卡片，翻看打发时间。名片大小的卡片上，详细印着酒馆的店名、电话、地址还有主营业务。他看到第二遍的时候，注意到店名余晖后面打了个括号，写着“总店”。
　　“你们在别的地方还开了分店吗？”许睦好奇问了一句。
　　“有啊，分店在上海，老板还在那里贴了总店的海报，不过很多人看到地址以后都说没有听过我们这个小地方，也不会过来玩。”李飞旖解释完，又补了一句，“听老板说，分店那边的生意还挺好的，所以我们在这里才可以安心躺平。”
　　许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扩张轨迹，他问，“你们老板是上海人？”
　　“不是，是广东人，她之前一直在上海念书工作的。”
　　“这样。”许睦点点头。
　　木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几声，姚烨揉着眼睛从外面走进来，她出门的时候匆匆穿了一件长款羽绒服，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明显带着倦态。
　　“诺，还给你。”姚烨把手机递给许睦，走到吧台后给自己做了一杯冰美式。
　　许睦立刻向她道了一声谢谢。
　　“你，”姚烨没忍住带上一些起床气，搅着咖啡问他，“碰到了什么事？该不会是从哪个教培机构跑路，来躲债的吧。”
　　“什么？”许睦有些不明所以地问她。
　　“你手机昨晚响了一晚上，我几乎就没有睡过。”来电显示的都是什么家长，姚烨叹了口气，“没人接还继续打，到后半夜还在那儿烦，只好关静音了。”
　　许睦立刻解锁了手机，查看消息和通话记录，有几位家长联系过他，但更多的还是来自蒋妍的未接来电。她离婚了，从此不再为女儿的离开与人争吵，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怀念。
　　“对不起，打扰到你晚上休息了，我现在向你道歉。”许睦连忙解释，“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他们是心里觉得难受，才会来联系我。”
　　姚烨挥了挥手里的小杯匙，表示没有往心里去，她说出来也是只为了翻篇。
　　“算了，就是我很久没有半夜听到电话响了。”姚烨很快回到了她平时漫不经心的语调，问，“你这样快要精神衰弱了吧？”
　　许睦愣了一下，双手握紧手机，酸涩的体会心里翻腾了一阵，才开口说，“还好，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只能陪他们说说话。”
　　姚烨看了看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在冰箱里取出一些橙子、苹果，逐个切好下锅加香料、冰糖，煮了一小锅热红酒。温暖的香味逐渐在室内弥漫开，她舀了两杯起来，点缀上肉桂和迷迭香，将其中一个玻璃杯推到许睦面前。
　　“趁热试试，请你喝的。”
　　许睦低下头，习惯性地吹凉些，然后喝了一口。
　　“好喝，香味很浓。”略带酸涩的红酒滚入喉中，身体跟着暖起来。
　　姚烨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将头发挽到耳后，举着酒杯聊几句天。
　　“这个季节来海边玩儿？”
　　“不是，”许睦说，“我在附近工作。”
　　镇上只剩下小学和幼儿园了，姚烨想，升初中的学生都去县城念书，原来那所中学早就荒废下来，寥无人烟了。
　　她没有往下追问的打算，换了个话题，“昨天你到地质公园玩么？”
　　“嗯，景区人挺多的，在那边逛了一会儿。礁石那片视野很开阔，风景也好。”
　　“这个季节风太冷了，还是天暖一点舒服，还可以在上面的草坪野餐。”
　　“嗯。”许睦有些不知道接什么话了。
　　姚烨低下头，看到许睦空了的酒杯，忽然笑了笑。
　　“你喝酒这个习惯，跟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挺像的，每回听别人聊上两句就已经空杯了，越喝越点越多。”她的语气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怀念，想想都是一两年前的事了。
　　许睦听着，没有回什么，跟她碰了碰杯。
　　两人坐了一会儿，姚烨离开前对他说，“以后想喝酒或者聊聊了，你可以过来这里。店里有会员折扣，你找她登记就行。”
　　说完，姚烨就放下酒杯，回去补觉了。
　　昨晚的电话铃声让她短暂回到了离职前的状态，在凌晨只睡了一会儿。梦里她端着电脑，坐在候机楼处理材料，右下角的日程上排满了会议，还有二十几个工作群闪着红点，催她回复。
　　从那以后，收拾一场牛奶打翻的残局，或是逃出一个漩涡，在她眼里变得没有什么不同，都不过是不值得回望，转瞬即逝的讯号。
　　往后的春季充满了连绵不断的雨，咖啡店门可罗雀，姚烨就看看书，喝喝酒，乐得清闲。许睦作为唯一的常客，保持半个月出现一次的频率，来了听她说说酒话，碰个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