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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回问 镇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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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小学不设早读,下午放学得也早,相较于过去的排课,许睦多了太多的空闲,对他来说,反而更加难捱了。休息的时候人无法放松下来,到夜里一失眠,往往睡不足三四个小时,睁眼了他清醒过来,直直望着空白的天花板,再等闹钟响。
从市区回来那个周末,天气分外地好。凌晨推开门,正在日出前的蓝调时刻,天空呈现出纯粹的青蓝色,薄云一丝一丝地嵌在其中。
许睦换上了运动服,想要出门走走,去山顶,或者海边,总之是他日日见到而没有去到过的地方。下楼梯时,他忽然想起了一处很近的山顶,站在学校平台可以望到,扬着一支鲜艳的红旗,他从未去过那里。
下到港口边的道路,清晨,沿街商铺还未开始营业。许睦依照那一处方位,找了几条路尝试上山,都失败了。
来回绕着绕到小镇都醒了,早点摊白雾蒸腾,有了来往的行人,菜市场附近很快热闹起来。许睦向一位坐在自家门前晒太阳的老妇人礼貌询问到,山顶从哪条路可以走上去?对方没有听懂这句普通话,不知道许睦说了什么,眯起眼睛看他一眼,只是摇了摇头。
后来路过的一名中年人帮他指了方向,要去山顶上,那就从拐角处的石阶一直往上走,快的话十分钟可以到。
穿过村居,临到山顶时道路也修得宽阔起来,两侧种满常青的树木,细碎的鸟鸣声里,终于抵达了一个小公园,它就是许睦远远见过的最高处。站在这里,视野不再受港口所限,可以眺望到广阔无垠的海平面。他沿着公园外侧转一圈,附近几个村澳的景色就尽收眼底。
海风畅快地从山巅一扫再一扫而过,脚边的杂草丛随之轻舞,仰面迎合清晨的阳光,令人感到无与伦比的适意,他就这样站立着,闭上双眼,任风弄乱发丝。整片城镇在他山脚下运转着,时间却由此处失去流速,恍恍然过了会儿,一夜无眠的困倦终于调头袭来,许睦揉了揉眼角,转身从原路下山。
回到宿舍时,院子里还安静着,他简单收拾以后,就倒在了床沿昏睡过去。
这一觉并不安稳,许睦做了噩梦。
梦里城市烧了一场大火,烧在人们早已酣睡的深夜,只有他一人醒着。他转身回到火场,不断呼喊,一趟又一趟地带人离开,救下了很多人,全部都是他熟悉的面孔,过往的认识的。然而获救的人们站在一起,他找了又找,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
醒来时出了一身冷汗,屋内只有取暖器运作的声音,许睦缓了会儿,看向窗外,天色将晚,一天要结束了。
起床洗了个澡,在桌边坐下,早晨带回来的鱼丸汤已经凉透,葱花漂浮在清汤上面,许睦端起纸碗,一口一口地吃着。
突然间,旁边手机被消息点亮了屏幕,发出震动声响。他的动作一瞬间凝滞,随后才缓缓放下碗勺,点开微信。映入眼帘的是一列黄色彗星头像,樊星的妈妈蒋妍下午发来好了几段长语音。
“许老师……又打扰您不好意思,我还是担心死刑复核的事,您问过那位律师朋友了吗,核准的概率会有多大呢?我昨晚又梦到那个杀人犯跑了出来,这次谁都拦不住他了,看守用枪也打不中,我感到很害怕,要是他到另一个世界以后还是这样疯狂,樊星会不会再碰上他?事情如果有收到答复,请您告知我,谢谢。”
“不知道距离执行死刑的日子还有多久,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天,我一直数着日子,每天天一亮就想到这件事,真不知道等那个人真的死了,我还能靠什么活下去。樊星离开后,每一个人都劝过我节哀,有的人跟我说,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要向前看。我不知道,真的,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发生了什么样的事都有人这么说……明明我的女儿都不在了,谁说的这样的日子还一定要过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过的。”
“您之前在家长会跟我夸奖过她,您也觉得她总是很有想法。从小时候起,只要樊星想学的想尝试的,我都支持她。看到她能享受这个世界我就开心,就感到满足。我一直想,以后她无论长成任何样子我都爱她……只要她活着,可这怎么会变成我的奢求呢,为什么,现在什么可能都没有了……她只要活着,无论怎样我都会爱她的。”
“不好意思啊许老师……消息,撤不回了,请当我没说过吧。希望有空了能再跟您聊一聊樊星平时的事。”
她的声音透着浓郁的哀伤,在哭泣中,不受控地从清醒一句一句滑向自我陷没的深渊。
许睦听完语音,无措地揉了揉脑袋,头也发睡乱了。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些高度伏特加,在杯子里掺进凉水,仰头喝了下去,烧灼感从胃里蔓延开来。
今天蒋妍的消息又反复提到樊星离开的事,但更多的时间里,她对现状避而不谈,拙劣地模仿别人的家长,来问老师一些关心孩子的问题。许睦还在任职他们班主任的时候,蒋妍从来没有问过这些,对女儿既信任又包容。或许正是因为她爱着自己的孩子,现在才没有勇气面对现实,时至今日,樊星的遗体还停在殡仪馆里,一直没有火化。
他在聊天框里回复了有关死刑复核的事,这是他切实问过了祁欢予的,而蒋妍随之而来的那些情绪,在日复一日地重复过后,许睦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半年前,他很希望自己能说些或做些什么宽慰她,为此连续读了一些有关于丧亲哀伤治疗的书籍,但劳而无功,如今已经再张不开口。
许睦把手机放在一旁,仰头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深深地吐了口气。
天彻底黑了下来。
楚秩沿着湖边跑到第三圈,一个通话打断了他蓝牙耳机里的音乐,来电显示是小姨楚长晴。
“接了,喂——楚秩,下课了吧?”
“嗯,周六课少。”
“怎么样啊最近,高三了是不是很忙,有休息好吗?”
“还行,考试会多一点。”
“好吧,你还行就好。我们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下两周就过年了,有空早点过来玩。你外公外婆这段时间来市区住,天天就在我旁边问你过得好不好,累不累,又怕打了电话会影响你学习。”楚长晴说着说着突然想起,“对了,你妈你爸今年回国吗?”
楚秩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也泛着点不经意,“没说,应该不回吧。”
“这样啊,那你就还是来我们这儿过年,我看看,除夕一月底,你小年就过来,别拖啊。寒假待在哪儿不是学,来我这儿还有点年味儿,你一个人在家……”
“听到了,”楚秩找机会打断她的话,“谢谢小姨好心收留。”
“少说两句见外的话就可以了,再次提醒你,上门不许提东西啊,要是再敢跟我来那套走亲戚送礼什么的,别怪我给你关门外边。”她挂电话前最后说了一句,“有空就早点过来玩,没空就小年见吧。”
楚秩应了一声,收起手机,继续跑了起来。
高三的寒假,无非是复习、做题、写卷子,每天排满十几小时的计划。但他还是提前定了个除夕倒计时的日程,提醒自己一过零点,就可以给许睦发条拜年消息。
冬至在庭上见过许睦以后,楚秩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他,想现在的他。
没有人说得清楚他们究竟在这次惨剧中失去了什么,远不止那些突然离开的人事物,楚秩逐渐意识到他的生活已被彻底改变了,原以为了无生趣的重复日常,撕开面纱,是如此易碎。半年以来,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溃烂、崩塌、重建,满目疮痍,他穿行在废墟中度日,徘徊在相似的困境里,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根本不想在此遇见的人,一直在这里。
夜里起了风。
许睦又喝下半杯伏特加才睡着,后半夜酒一醒人就醒了,他睁着眼睛,眼里填满黑暗。失眠、头痛,都太容易让人控制不住思绪。
许睦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从学生出事的那一天起,他没有一刻不感到自责。家长来学校声讨时问过他们,当老师的连自己学生的安全负责不了吗?我的孩子人都死了你凭什么活着啊,你还有脸还站在这儿,跟我说节哀?
许睦听到过很多来自陌生人的指责,这些话长久地悬置在他的脑海中。他也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身为他们的班主任,却在危急之时什么都没能做到,什么都来不及。
那天从法院出来后,楚秩在证人席上一字一句陈述的身影,不时地浮现在许睦眼前。
楚秩面对法官,开口说,当时被告人已经用刀划伤了几位学生,有人倒在血泊里。他一看到,条件反射地就将书包砸向被告人的头部,趁被告人在雨中滑倒在地时,他冲上去死死摁住了被告人肩膀,用膝盖抵住他背后。在被告人挣脱之前,他等到了两名赶来接手的学校保安,后来保安将被告人交给了到场警察控制。
在肃穆明亮的法庭上,楚秩的证词表述清晰,语气坚定,瞬间将人们拉回了案发现场,注视着他的力挽狂澜。同时也让一位身负职责的成年人自惭形秽,低下了头。
有一次许睦醉到意识模糊了,甚至想过,如果换作了他早一步赶到,如果能够不顾一切地挡下刀锋血口,是不是在某个限度以外,他就可以放过自己。
第二天酒醒了,许睦又会为产生过这样的念头而感到不耻。他不该认为他的学生将自己置于危险中,换来一个或许得以喘息的机会,能算什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