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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冬节   案件一 ...

  •   案件一审的开庭时间恰好定在冬至,夜晚最长的一天。
      十二月伊始,凉飕飕的风一趟趟扫过整个城市,学生们不得不将校服别扭地塞进外套里,连上学路上揣着的早餐也升格为温暖的人间火种。
      四季常青的城市,主干道旁的行道树依然繁茂,可这个冬天比往年来得更加艰难,也更加潮湿。几乎每周都下三五场雨,雨衣雨伞挤满了大街小道,积水汇成了河。天气阴沉得太久,人们提不起劲,低落的情绪从心底流淌出来,又自然而然地开始等待一场晴朗。
      冬至一早,楚秩就赶到了法院门口,和施以和碰面。
      “楚秩!”施以和站在一道栏杆边,和他挥了挥手,“这里,门还没开,我帮你排了队。”
      不到工作时间,法院正面与侧面的小门都紧闭着,但已经有人在侧门外排起了长队,等待安检入内。
      “好。”楚秩换了施以和的位置,重新检查过身份证,想起问了一句,“云总出发了吗?”
      “出发了,”施以和说,“她一小时前就在群里说要起飞了,现在应该没有信号。”
      “嗯。”楚秩点了点头,沉默下来。
      他和祁芸生今天将作为案件关键证人出庭,祁芸生最近忙着在外地集训,临时买了当天往返的机票赶回来。
      八点,侧门准时打开,楚秩回头看了施以和一眼,继续向前走,身影消失在安检入口。
      施以和是不在出庭证人名单上的证人之一,不能旁听庭审,也不能陪同进入法院,但他会在门口等着,一直到庭审结束,然后和他们一起离开。就站在原地,施以和将胸前的十字架合在掌心,闭上了双眼默默地开始祷告。
      谈及这起案件的定罪或是量刑,所有人从一开始就能够明晰被告人的结局。那又如何,死刑又如何?仅从刑法第232条的两行字间,他们就已经千万回,无数回地读出了自己的不甘心——刑罚,不过一死。可他们纵使让被告人抵上十条命,也无法挽回已经发生过的事。更何况人只有一次生命,死刑犯只能死一次,受害者们也只活一次。
      上午九点整,如期开庭。鉴于此案已受到社会各界的诸多关注,每一步程序都走得十分紧凑,并在最终将案件定为了公开审理。
      证人出庭作证环节在法庭调查阶段的较后部分,直到庭上开始了举证质证,祁芸生才从机场赶到法院外。过完安检以后她一路跑向候审室,靠在墙边站了两分钟,气还没顺好,法警就敲门通知她准备出庭了。祁芸生是控方置于首位的证人。
      她匆匆离开的背影,也为候审室里的楚秩留下一份临场的紧张感,直到十五分钟之后,轮到了他推门走进法庭。
      室内的灯光十分明亮,厚重的桌椅是协调的暖棕色,楚秩走往证人席的这段路上,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伴随全体一致的沉默无声,无形地将庭审中的压抑传达给了场外之人。
      随着审判长的询问,楚秩将他所知道的事实经过在法庭上再次完整作了陈述。接着是控辩双方依次向他询问:在你阻拦被告人之前他是否已经停止侵害,被告人作案所用的是否是这一把刀……
      终于审判长确认各方发问完毕,证人可以退庭。楚秩转过身,在法警的带领下向外走。旁听席的记者们往笔记本上唰唰做记录,有几位受害者家属仰起头,仿佛透过天花板与神明感应。在这一瞬间,楚秩好像理解了施以和,他们既追求公平,又祈求救赎。
      侧身退出门外时他顺势掠过的那一眼,楚秩无比清晰地看见了人群后面有一个身影——是满脸憔悴的许睦,视线低垂而眉头紧锁。他停下脚步,直直望着那个方向,几秒钟,许睦没有抬头。
      旁边的法警注意到楚秩还在原地停留,立刻作了个“请”的手势,接着把门带上,干脆地阻挡了他的视线。
      许老师来旁听了。
      原来他会来,只是没告诉他们,楚秩想,还以为再也碰不到了。
      许睦今天带着明显的黑眼圈,可能是没休息好,他头发有些乱,穿着去年冬天出现过的白色厚外套,让人熟悉到快要忘了他们已经分开几个月的事实。
      见到许睦以后,有很多深埋在楚秩心底的问题,已经迎刃而解了,原来许睦的状态是这样显而易见的哀伤,又消沉。
      他过得不好,楚秩在这一刻才意识到,如果这种状态是一种溃堤的持续,许睦离开前向学生们展示的一切,都不过是在勉强自己。
      连他都忽略了,他们没有人注意到,以至于楚秩在假期过后察觉到了异样,也回想不起任何佐证的细节。
      庭审一直持续到了下午三点,最后审判长当庭宣判,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被告人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被告人表示服判。
      尘埃落定,和人们预想的结局一样,正因如此,没有人从中感到慰藉。
      旁听席的人员依次离开,但楚秩和其他证人在庭上作过发言,要和公诉人、律师一起留下核对笔录。数十页的笔录逐个传阅签完字,已经过了近一小时。
      这里一结束,楚秩就拎起书包,一路跨步,从审判楼正面的长阶跑下了楼。他的目光来回望向四周找了几趟,却不见许睦的身影,只看到了施以和,提着个塑料袋站在对街朝他挥手。他的袋子里装了几个饭团和水,发现楚秩跑得喘气,施以和又等他缓了一会儿才递过去,“吃点东西”。
      楚秩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许睦已经走了,他只能先按住这阵失落,不再去想。
      “结果你知道了吗?”楚秩接过了白色塑料袋。
      施以和说,“知道,判了死刑,刚才已经上热搜词条了。”
      祁芸生和他们汇合后,从袋子里选了一瓶汽水拧开,饭团没动,她暂时还提不起胃口。
      三人一起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片刻后,施以和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他们最早发出来的新闻稿好简略啊,只写了结果,连被告人的作案动机都没有说。”
      “等之后报道吧,”楚秩说,“我们也不知道庭审的过程。”
      “不知道正好,杀人动机和我们有关系吗?”祁芸生突然开口,“他就是找再多借口,说破了天,也是在为他滥杀无辜开脱。”
      “嗯。”施以和跟着叹了口气,他知道祁芸生这会儿心里不痛快,就不再说这件事,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刚刚碰到许老师了,还跟他打了招呼。”
      楚秩听到这句话,立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碰到……他说了什么吗?”
      饭团的包装纸被他捏出细碎的声响。
      “没有吧,就关心一下班上情况,我说都挺好的放心吧,然后许老师还要赶车,就先走了。今天也是刚好碰上他,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楚秩跟着这句话就沉默了,无意识地摆弄着那任他处置的塑料袋,将两只长耳朵打了一连串死结。
      施以和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往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说,“怎么了,你找许老师有事吗?”
      楚秩让他这么一问,反而被噎住了,只能说出“没什么事”。
      祁芸生听到楚秩这句的语气,没忍住笑了一笑。上午她发现许老师坐在后排那会儿,就能料到楚秩后面会飞奔出去找人。他这么求也求而不得,却让施以和白捡了。
      人笑了以后终于放松不少,她好心地转移了话题,“上回那几个‘记者’混子后来怎么样了?我姐说你去找过他们。”
      “嗯,祁律师发的函被拒收了,我就当面给他们送了一次。所有该删的都已经删干净了。”楚秩省略了一点不必要提的过程,“你录的音我用上了。”
      “辛苦了。”她说着伸了个懒腰,“难怪最近这么清净,都没有人打骚扰电话了。”
      那天楚秩按着人删完电话号码,才知道许睦也在他们的通讯录上,拨出记录有至少十几条。临走出门,他烦躁地踢开身旁的凳子,回头强调了一遍,“再敢发一篇稿,打一通电话就别想私了,我陪你们从头算账。”狭小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站着那个知道点头,倒的两个还捂着腹部,二十分钟前的叫嚣声,再也没有传出来过。
      他们俩比祁芸生先下地铁,要到站了,施以和想到说,“今天冬至了,记得吃汤圆。”
      祁芸生点头应着,“我到那儿点个外卖。”
      两人最后挥了下手,“云总拜拜。”
      “拜拜拜。”祁芸生回。
      工作日午后坐地铁的人不多,车厢里有些凉飕飕的。
      许睦拉好外套拉链,抬头看了一眼,两站以后下车。
      他昨晚赶到市区,就带了个背包放换洗衣服,早上直接退的房。酒店那附近晚上不算吵闹,但他没有睡太久,中间迷迷糊糊醒过几次,又从三点躺到了天亮。
      意外发生近半年了,失眠已经让许睦习以为常,昨晚他想到开庭,想到这段时间的事,渐渐又思绪万千。
      在镇上的小学任教以后,许睦没有回过一次市区。昨天他从车上下来,迎面而来的不是在这儿生活十多年的熟悉感,是离开前在出租屋日复一日浑浑噩噩的那种煎熬,带着酒气将人击倒。
      许睦无法面对过去,只能做到让自己早点逃走。他一路坐车辗转,直到熟悉的海湾小镇在视野中越来越近,似乎才喘过了气。
      沿着小路走回宿舍时,学生们都已经放学了,两侧的房屋若有似无地传来炊烟。
      刚一跨进宿舍院子,许睦就碰到老何正在门里门外地收拾做饭,看到他老何顺嘴就问,“许老师回来了啊,市里面的事情办完了没?”
      许睦也放松笑了笑,“办完了。”
      “那就好,顺利就行!”
      “嗯。”许睦点点头,随口感叹了句,“今天蒸的味道好香。”
      老何哈哈笑着,掀开锅盖,一通白雾翻腾起来,油香扑面。小木桶里装满酱油色的糯米饭,鲟蟹斩块,胡萝卜、干香菇掺在其中,最上面铺着一扇澄红色的鲟壳,旁边案板上还有切好的小葱准备着。
      “过节了嘛,买了两斤红鲟,好久都没做鲟饭了。欸,你等等,先别上去!”
      老何转身进屋,从保温电饭锅里端了碗汤圆出来,放上调羹,递给许睦。
      “看你这些天忙的,肯定顾不上,刚刚我煮汤圆的时候就多下了几个,别客气啊。小颗是花生、芝麻馅,大颗是咸的元宵,都煮了。”老何热络地说,“你先吃着,等下鲟饭好了再下来盛,过会儿喊你。”
      热呼呼的温度从碗边传了过来,许睦的心底顿时泛起一阵暖意,顿了顿,才诚恳地向老何说了一声“谢谢”。
      “哎,说了别客气,也叫上小颜老师一块儿下来啊,来解解馋。她回回出去吃了席啊,隔天就念叨这个鲟饭好吃好吃,自己又弄不明白。”
      “好,我记得叫。”许睦答应他。
      端好白瓷碗,许睦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回宿舍的这段路上,他心无旁骛地望着眼前的盈盈汤水,没有去想别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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