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岛》边列纵北场

21、第二十一章 消音 祁欢予

　　祁欢予到小镇的次日，楚秩想起了祁芸生交代过的任务，带她姐姐去玩。
　　楚秩自己收拾了一下小户外包，里面放进太阳镜、毛巾和水瓶，补充能量的小饼干，打算趁中午十一点前气温没那么高时，带祁欢予到附近的山上走走。
　　他一早七点发的消息，十一点半祁欢予睡醒回了。
　　“你说爬山吗，我爬上去要平躺一周才能缓过来，这种超负荷的活动还是心领了。”祁欢予回了一条语音。她说完，姚烨的声音也从她下一条语音里传了出来，“不爬山了，我们下午去凉快的地方唱歌喝茶，你叫许睦一块儿过来玩。”
　　祁欢予入住烟霞民宿的第一晚，和姚烨一起喝了半宿的酒，边喝边聊，也忘了她们俩说到了哪儿。她好像提到工作，最崩溃的时候都想过纵一把火把律师证吊销算了，姚烨怎么回她来着……想不起来，就记得聊得挺不顾忌的。
　　中午祁欢予下楼点咖啡来醒酒时，姚烨说这几天可以带她在镇上转转，不过天气太热了，姚老板一开口就安排到了防空洞里避暑唱歌，祁欢予也欣然应允，在她划开手机瞄到楚秩消息上提供的计划之后，就决定除了这个爬山什么都可以了。
　　“有定位吗？”楚秩问。
　　“没，许睦知道的。在妈祖宫旁边。”姚烨回。
　　下午三点，楚秩骑着小电动车，一路按许睦说的方向开到了防空洞门口，许睦等他在路边树下找了个位置停好车，两人才往里走。
　　防空洞靠近入口的位置，装了一道漆成蓝色的木门，两人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里面挂满了彩灯串和小灯笼，颜色就和花鸟市场一样。
　　祁欢予远远地站在拐角的屏幕前，转头看到他们在门外，直接用话筒打了声招呼让他们进来。
　　传出的回声又替她喊了三遍。
　　防空洞里摆了一套家庭点歌设备和两排塑料椅，供居民平时休闲，来玩的多是老人和小孩。
　　姚烨低头划着歌单，顺手给他们分了一人一罐盒装凉茶，说，“喝完自己再拿。”
　　楚秩接的时候还反应了一下，姚烨说喝的茶是凉茶饮料？
　　他也没想到都喝这么随意的茶了，姚烨还不忘提前冷藏过才搬来。纸盒上凝结的水珠依此落下，楚秩后知后觉地发现，由于这里穿山而过，没有安一台空调，却很凉快。
　　祁芸生点开了一个民族流行专辑开始一首首唱，姚烨就在旁边和两人聊天。
　　“前阵子你报志愿的事，怎么样了？”她问楚秩。
　　“报完了，录取还要继续等。”楚秩喝了一口凉茶。
　　姚烨点点头，既然闲聊她就顺着往下问了句，“一志愿报了什么？”
　　“上海一个学校，新闻学。”楚秩简单回答了两句。
　　许睦在一旁坐着，不知不觉捏了一下手里的饮料盒，盒子被他捏起了两个尖角。
　　新闻学、上海，专业、学校、城市，他们在草稿纸上排序的文字，开始切实地左右楚秩的人生，他抹开一片水雾，无可避免地在心底敲打起一阵忐忑。
　　“新闻啊，不错，适合你。”姚烨想起了她对楚秩的第二印象，不禁笑了笑，“我记得你上回写的那个‘帖子’，像模像样的。”
　　姚烨没怎么费神，就想起了楚秩用过的账号昵称——保温杯内胆。那天她从李飞旖手里接过平板，左上角这几个字先映入了眼帘，姚烨挑了挑眉，完全联想不到那个下手不轻的凌厉少年。
　　“和那没关系。”楚秩有些不自在，别扭地转移了话题，“我就想试一试。”
　　她接着说，“试吧试吧，我支持你。你收到通知书了记得来吭声，大家一块儿庆祝一下，吃个饭好了。”
　　“行，”楚秩应下，“收到再说。”
　　姚烨向后靠在塑料椅背上，卷曲的长发遮挡住她思索神色，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开口，说了几句对没机会对另一个人说的话，“什么都比不过安全重要，楚秩，如果以后你做了记者，要跑一线，至少别把个人生死考虑在一时的机会后面去。”
　　楚秩听得一愣，“怎么说这个，工作还早吧。”
　　许睦也看向她，很少见姚烨这样的语气，让他有一点迟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想到就说了，非得要有为什么？谁知道你工作以后我们还会不会碰上面。”姚烨的语气稀松平常，说完就坐起身去拿小番茄吃，找祁欢予一起合唱。
　　她虽不在意楚秩怎么回答，丢下的这句话却动荡起一片涟漪。
　　楚秩躲完这个假期就走了，他未来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对于不再见面的老师，其实也不会有机会得知了。
　　许睦的凉茶见底了，他站起来丢掉空纸盒，落地的声音很轻。
　　楚秩望着他几步走远的背影，悄悄叹了口气，因为许睦坐在自己身边，他不能毛毛躁躁地说一些幼稚的话，不能说他还会找借口回来。楚秩多少知道，一旦他说了实话，许睦就会对他的一切开始感到迟疑，然后划清边界，再也不让他接近了。
　　“点歌了没，你们俩，别在后面猫着！”祁欢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来了。”他们应了两声，凑到了前面，接过话筒。
　　这么玩一下午，姚烨回到余晖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她推开玻璃木门，店里这会儿没有顾客，白修勉在吧台后翻看店里摆的精装书。
　　“小白，我回来了。”她说了声。
　　白修勉抬起头，告诉她厨房里有下午烤的司康试验品，吃的话他去加热一下。
　　姚烨吃着司康，喝着柠檬水，舒服地窝在她的沙发一角，“复烤完有点干了。”
　　“不好吃？”白修勉走到了她对面，拿起一块司康又试了一下口感，“除了干你觉得还有什么缺陷，下一炉可以继续调整。”
　　“没了，好吃，接近完美。”她又吃了一块，没有吃晚饭，有点饿了。
　　白修勉得到了反馈，点点头转身离开，姚烨忽然又问了一句，“下午发了那么多次消息给你，怎么不过来玩？”
　　音响正好放到白修勉喜欢的一首电影片尾曲，他流畅地做完一杯爱尔兰咖啡，递到姚烨的桌上，反问道，“上班时间，不用给你打工吗，老板。”
　　姚烨抬起头看着他，“我数了数，今天一共打出三张小票，工作日这么点客人，小宁顺手就招呼完了。本老板允许你来这儿以后翘一翘班放松点，收到请回复。”
　　白修勉笑了笑，“和老板一起去玩算不上翘班，是团建吧，我好像没这么好糊弄。”
　　“少来那套端腔拿调，本老板组的烧烤局你吃少了，还是老板开去海边兜风的车你没坐？”姚烨眯起了眼，戳破他的避重就轻，“你忽然有了什么顾虑，趁现在就告诉我，别闷着带回去。”
　　姚烨可以看出白修勉犹豫了一会儿，在她几乎以为这场质问已经结束的时候，对方开口了，“你和那位许老师，认识多久了？”
　　“半年吧，怎么了？”姚烨回答。
　　“他有点像我之前那个朋友，你有印象吗？”白修勉皱着眉说，“说不定他们是一种人，一开始都格外友善。只是想提醒你一下。”
　　白修勉和姚烨聊过那段经历，在他搬了家与之断绝往来的三个月后，才意识到那个人符合自恋型人格障碍的全部特征。偏偏那样的人寻找猎物的时候又对别人好得异常，一言一行充满了迷惑性，总会有人因此人丧失防备。
　　在他眼里，许睦莫名的友善，让他有些应激。
　　“停。许睦和那种人不一样，他不是那么回事儿，等你们熟悉起来就知道了。别冷着他。”姚烨不太希望他将许睦与一位自恋型人格障碍的烂人混为一谈，同时又清晰地知道白修勉曾深受其苦心有余悸，她轻轻叹了口气，再与不置可否的白修勉确认了一回，“听到了没？”
　　白修勉沉着声应了一句。
　　姚烨没再说什么，习惯性地往平板中的上海店监控扫了一眼，瞬间被熟悉的身影留住了目光，因此倏地安静下来。
　　白修勉注意到了她反常的沉默、僵硬，这很少见，他走过去一同看到监控画面，很快验证了自己才猜想，尽管摄像头的视角仅仅拍到了这位顾客的衣着，但藏不住的独有气质已经让人完全不敢放松警惕。
　　“小白，”姚烨开口时语气凉凉的，“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儿像……”
　　白修勉还未说出的回答，在下一秒就没有了必要。因为这位特别的顾客点完单，精准地看向了监控的位置。她凌利的目光中似乎带着浓烈的谴责，接着就抬起手明确地朝镜头的方向“开了一枪”，言外之意几乎穿透屏幕，让姚烨在三伏天里感受到了一丝萧瑟。
　　“啊哦，这下你完了。”白修勉看完热闹还不忘感叹了一句。
　　既然孔方羚已经找到了他们的上海分店，出现在这里不过是时间问题。事已至此，只有期待孔方羚的休假再短一点少一点，这是姚烨此刻唯一的愿望了。
　　“护驾，小白。”姚烨回头拽住了白修勉的衣角。
　　“不可能，你还是趁早放弃抵抗，我们所有人都打不过她。”白修勉带着笑意，推掉了她的手。他还没有想过正面对峙一位特种兵，现役。如果必要，他就即刻摇着小白旗叛变到敌方的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