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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极光 回到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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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镇两周后,楚秩已经走遍了以小学为原点附近几公里的山巅和海崖。交完工作等校审的时间里,他有空就背起包四处走走转转,拍了照片发给许睦。有一天他凌晨四点徒步到陆地的尽头,只为在最东端等海平面日出,看浮光跃金。
楚秩五点多给许睦发日出视频的时候,许睦还醒着,瞄了一眼,手垂落枕边,又闭上眼继续尝试入睡。
等他睡醒时,七点半,按亮手机屏幕,映入眼帘的第一抹亮色,仍是满屏灿红滚烫的朝霞。
许睦起来喝了一杯凉水,手指在键盘上打着字回复,又发了一句,你在什么地方?
楚秩看到消息,知道许睦醒了,并且少见地问他在哪儿,于是他立刻跑上旁边台阶,给许睦拨了个电话。上午教学楼前面朝西南的平台有山遮阴,水泥地还未晒得滚烫,许睦平时下楼后先会到这儿站上一会儿,让海风将意识抖落清爽。
电话接通了。
“许老师,”风有些大,楚秩大声问,“你找我?”
许睦调了听筒音量,同时说,“对。你那里的风比我这儿还大。”
楚秩背靠着渔港长堤的第一个灯塔,看向海港另一端半山上的明黄色教学楼,矮墙边的人影似有若无,“你在学校里吧。”
“嗯,在学校。”许睦回答。
“那你朝灯塔看。”楚秩说完,左手高高举起,大幅度挥舞了一阵,“看见我了吗?”
许睦的视线中,一个几乎被忽略的小黑点正在灯塔前向他比划,是穿着黑色防晒衣的楚秩。清晨从东端下来时间还早,他又走回了长堤,在这里来来回回绕着跑步,消磨时间,等着许睦的回复。
许睦看清楚秩的那一瞬间,也被他莫名的幼稚的执着感染到了,在电话另一端笑着,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楚秩还听到他说,“我看见了。有个墨点,是你吧。”
“嗯。”楚秩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提醒,“哦,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想问你今天有什么事忙,没有安排的话,中午来我宿舍吃饭吧。”许睦说。
“好啊。”楚秩立刻接话,“要我买什么吗,回去有经过超市和市场。”
“不用,”许睦想了想,“我来准备,你收拾好了过来吃就行。”
“行,那中午见。”楚秩轻快地回。
和他说完话,许睦就到市场去买菜了。他计划煮一小锅三鲜面,于是买了一些鲜活的九节虾、鱿鱼,又在肉铺选了一块梅花肉切丝。
小时候他在家吃到的线面,往往是酱油水调味,清汤里再卧一颗水煮蛋,不会为他仔细备料调味。昨天许睦查了煲香菇鸡肉汤捞线面的做法,但煲汤让他有些没底,还是选了海鲜煮面。
楚秩敲门的时候,锅里的海蛎煎蛋正在调味,许睦应了一声“来了”,关掉电源,给他开门。
老酒的味道飘荡在房间里,楚秩一进门就说了句“好香”。
“就快好了,你先去开汽水。”
许睦说着,将海蛎煎蛋装盘,端了过去。
不宽敞的书桌上,摆下了两碗面汤、两小碗线面、蒸黄瓜鱼、海蛎煎蛋和熟食拼盘,连楚秩打开的柠檬汽水瓶子都不好放下,只能倒出两杯之后又收回桌脚下。许睦担心将捞好的线面提前浸进汤里会很快吸干汤水,特意拿小碗另外装着,等楚秩到了再下进去。
楚秩拿起筷子,默默叹道,“今天这么丰盛。”
“也就做了两道菜,这个现成的,凑了一碗。”许睦指的是他在熟食摊位买的拼盘。他明白自己做菜水平有限,和楚秩差了一大截,但这位小大人一贯没有原则地捧他的场。
许睦挨着楚秩肩膀坐下,然后举起纸杯,示意楚秩来一起碰下,“祝你生日快乐。”
许睦没有说今天这餐饭是为了庆祝他的生日。
此刻的楚秩先是有些迷茫,眼眶又不知不觉红了一点。他无声地与许睦碰了碰杯,低下头看着面前满是心意的长寿面,他碗里铺了厚厚一层海鲜和肉,许睦还在面里卧了鳗鱼丸、两个水煮鸭蛋。他们这里的习俗认为吃一个鸭蛋,剩一个鸭蛋,在传统中寓意了生活太平,汤头之下浓郁的蒜苗与提鲜的老酒又混合出一种浓香味道。
“也祝贺你顺利录取,开启美好的大学生活。”许睦补充了一句。昨天下午,楚秩查询到了一志愿院校的录取信息,也将这份得偿所愿即时分享给了他。
楚秩看着许睦,灰蓝色眼睛依旧湿漉漉的,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一点,“谢谢你,许老师。”
许睦低下头,笑了笑说,“别掉眼泪,蛋糕还没吃呢,晚上给你点蜡烛。”
“好。”楚秩纠正,“没掉。”
他们吃过饭,楚秩回到两层小楼,一个下午窝在有空调的二层卧室,看完了学校官网的报道须知、校园地图、他们校区到许睦学校和他推荐的餐厅的距离。昨天他工作到很晚,此时有空一一研究了,又过几分钟就分心扫一眼熄屏的手机,直到傍晚时分,许睦的消息才忽然跳出来,“走吧,去取蛋糕。”
楚秩立刻合上电脑,抓起背包,迅速地跑下了楼。
他们在超市买完一袋子零食软饮之后,到附近蛋糕店提上了许睦预定的蛋糕,楚秩隔着透明小窗就见到了它方方正正的形状,和侧面刷的蓝色渐变奶油。
两人出了门,许睦坐回后座,继续让楚秩骑车到余晖咖啡馆附近的沙滩。小电动车温温吞吞驶下坡道时,霞光还未褪尽,漫天的绯红晕染至海面,笼罩着港湾。
楚秩踩在沙滩上,拍了几张照片的间隙,许睦已经找到了李飞旖发给他的船号,他回头对楚秩扬了扬手,喊道,“来这边,鞋子脱了。”
楚秩听他的话,一边手提着脱下的鞋子,一边手提着摇晃不得的蛋糕,踩着潮湿的沙子向前方走去。许睦的目的地是一艘崭新的小渔船,船身以颜彩画满了锦鲤、莲花、小海鲜,正面留下空余端正地写了“顺帆起航”四个大字,周身数条绳索将它固定在此,潮水即便再涨一涨,小船漂浮起来,也不会被拖入海里。
许睦先登上了甲板,转身接过蛋糕以后,就伸手拉楚秩上来。
楚秩在原地看了几眼,才想起来问许睦,“你怎么知道这里可以上来?”
“这是李飞旖家的船,我向她借了一晚上。”许睦一边铺开野餐垫,一边说,“等涨潮了船再飘起来点儿,就没那么像在岸边了。”
上回楚秩想跟船出海玩,不巧今年禁渔的规定和往年不同,小渔船也不能出海,后来就没去成。
月亮缓缓升起的时候,他们在甲板上相对而坐,背靠船身,仰头望着沉静的深蓝,两人之间隔着拆了袋的膨化食品和小半块还没吃完的海盐蛋糕。
“许老师,”楚秩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嗯?”许睦让海浪晃得有点困了,“姚老板说的,你办入住登记过证件吧。”
姚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莫名地向许睦笑了一下,“成年哦,每个人都只过一次。”
十八岁……
许睦听完默默观察了两天,楚秩却没有当回事,也没有动身离开找人庆祝的迹象。他犹豫过后,还是为楚秩预定了蛋糕,借了小渔船。
楚秩笑着抬起手和许睦碰了碰菠萝啤,泡沫和浪花一样跃出瓶口,他又说了一次“谢谢”。
“你今天的‘谢谢’用完了吗?”许睦问他。
“快了。”楚秩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许睦低下头笑了笑,想回点什么,但也放弃了。
他们说话的间隙,随天光消散,几海里外的绿色灯光成片地明亮起来,侵蚀了漆黑无暇的夜空——远处鱿钓船正在作业,集鱼灯照亮海水,诱捕趋光的鱿鱼。
楚秩站起身,长久地凝望着那一片铺天盖地的绚烂绿光。
“是不是很像极光?”许睦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就像我们在极地旅行一样。”楚秩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迎着海风清晰地对他说,“许老师,我没有想过自己成年的第一天居然和你一块儿庆祝,在今天所有的可能性中,我最喜欢现在、此刻正在发生的这一种。”
二十分钟前,蛋糕上的烟花蜡烛被点燃,焰火呲呲作响划向丝线尽头,许睦放下打火机,抬起手在悬半空遮住了楚秩的视线,让他许个愿。于是楚秩闭上双眼,在那一瞬间,他反复在不同地方、不同人身边许下的同一个生日愿望再次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而楚秩没有理会。
今夜,他不再想找到构建自己的全部答案,只许愿让许老师睡个好觉,然后吹灭了所有蜡烛。
“为什么,”许睦莫名追问了一句,“找朋友去玩一玩不更好吗?”
楚秩摇了摇头,“那你就不会陪我过了。”
闻言,许睦坐回角落里,恍若轻慢地笑了,“哦,和我混在一块儿有什么好。”
楚秩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于是皱着眉摇了摇头。
“你很好。”楚秩清晰地说。
许睦躲开他的目光,侧过脸看向远处海面,声音低得自己也听不清了,依旧言辞闪烁,“学生碰到危险、需要班主任的时候,我一次都不在你们身边,这叫‘好’吗?”
如同窥见冰山一角,措不及防的失温从感官蔓延至四肢,楚秩的心沉了下来,他说不出话,在良久的沉默过后,才俯下身窸窸窣窣地翻出自己的手机。
楚秩走过去,半蹲在许睦的旁边,轻声地叫了声许老师,然后点开了毕业典礼上班长致辞的录像,熟悉的声音就这样在甲板上响起。许睦扶着手机一侧,一言不语地看完了视频,直到掌声落下,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幕,仿佛才回过神,从现场热烈的氛围里抽离。
“不止我一个人这样想。”楚秩希望许睦知道,“班长提到了你的名字,有那么多人开始鼓掌。”
我们记得,我们认可你。
我们不怪你。
许睦的手指无意识捏紧,微微颤抖着,仿佛情绪牵动了他的心脏摇摆,泪水泛在胃里翻腾,翻腾,然后一切都变得难以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