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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慌忙 楚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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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秩下客车时临近正午,室外高温烘烤着地面,气温到了四十度以上。行李箱放在烟霞民宿后,他只背了个轻便的小包,往半山的小学那边走。
一路上没碰见几个人,镇上居民中午不在吃饭也在午休,都各自躲进阴凉,等傍晚太阳落山了再出门走动。
楚秩几步并作一步跑上台阶,又跑上宿舍四层楼,他在拐角喘匀了气,才敲了敲许睦的门。等了很久也没人应声,屋里没有一点动静,窗帘关得严严实实。大概不在宿舍里,楚秩只好下楼,到旁边学校的门卫室问一下老何,知不知道许睦去哪儿了。
老何才吃过饭,正有些犯困,半躺在藤椅上,他朝楚秩摆了摆蒲扇,含糊着说,“不知道啊,这两天好像没见着他。”
楚秩站着没走,想要多打探两句。他今天给许睦打过微信电话,但是无人应答,那时他在客车上,就想着等会儿到了小镇见面再说,现在他才知道许睦不在这里。
老何见他在那儿拧着眉若有所思,张口又说,“他们老师就剩下寒暑假喘口气了,出门散散心啊旅旅游啊,平时都忙。哎,不过许老师过年那会儿就没回家,没准是回去探亲了。”
楚秩愣住了,许睦过年的时候也待在宿舍吗?一个人吃年夜饭、看烟花,一个人辞旧迎新。如果这是真的,他觉得许睦大概没有回市区,许睦是最不愿意扫兴的人,连春节也选了回避,应该是他不想回家。
楚秩和老何道过一声谢,出了校门往山下走。
聊天框里仍然没有动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天前许睦醉倒的画面不受控地在他眼前回放……不安的水汽一点点地放大,积攒,直到一片乌云笼罩。
楚秩不想原地再等下去,转而开始在小镇上四处走着碰碰运气,不是轻信这样能找到许睦,只是,至少,他不会希望在路边捡到昏倒的人。
一个下午,他顶着烈日在附近上上下下找了个遍,从小街小巷到港口、长堤,水丢在包里忘了喝,心跳越来越重。
傍晚时分,天空中忽然下起了雷阵雨,高大的木麻黄树在海风中飘摇,浪潮淌过了水泥路面,不断的雨水滚落,石阶也变得湿滑。
许睦撑着伞,放慢了步伐向上走。连续两天一夜的劳累忙碌让人顾不上休息,他几乎没有合眼,此时哗啦啦的雨声听来无异于白噪音助眠,他迫切地想要回到宿舍好好睡上一觉。
走上四层一转身,许睦就看到他房门前埋头坐着一个少年,衣物濡湿了水痕,整个人身形委屈地窝在那块地方。许睦俯身凑过去,轻轻托了一下他的手臂,让他抬起脸。
“楚秩,听得见吗,”许睦在他耳边说,“你皮肤好烫,先起来。”
头还在晕,楚秩没有立刻站起身,而是无声地望着许睦,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力气比平时小了很多。许睦意识到了现在的楚秩情况很糟,于是心里的紧张瞬间多过了疲惫,他拨开楚秩湿漉漉的头发,用手背抵住了他的额头,少了这点遮挡,楚秩带着雾气的灰蓝眼睛就冷幽幽地直视着他。
许睦被他的温度烫地收回了手,也下意识地躲开那一束目光,再后退着领楚秩一块儿站起来。
“可能发烧了。别待在这儿,进来,我用温度计给你再测一次。”
许睦单手找钥匙开了门,扶楚秩在床边躺下,倒好了水,又用小毛巾、保鲜袋给他做了个简易冰袋,和温度计一块儿递过去。
前额上摆了一个冰袋,楚秩动弹不得,视线范围就只剩下了上方的天花板和灯,两者都在摇晃。许睦搬近椅子,就坐在他旁边,低头在手机上查询成人退烧方法。
“许老师,我的消息你没有回,为什么。”楚秩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又觉得房间里安静的听不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忍不住地闷声说。
或许是生病的缘故,他的语气里掺进了一些忽闪忽闪的委屈,让许睦瞬间就被愧疚的生浪卷入海底,窜起了冒着碎沫的心虚。
他以为楚秩在这个小地方待过几天就会厌倦,然后离开,他们不会再有联系。但楚秩告诉他志愿填好了,甚至今天回到了这里。
他还是没有想起来,半梦半醒间听到楚秩敲窗喊他的声音是断片、幻听,还是梦。这份慌乱不会允许许睦若无其事地回消息,只会让他一句句逃避。因为知道自己有无数个不希望学生见到的软弱的放任的阴影面,许睦始终会惧怕,怕一个人来剥丝抽茧,终将察觉到他维持不住这个为人师表以身作则的假象,察觉到人后的他空乏得不知所措。
所以许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尽管此刻他在这里,不隔着电子屏幕,楚秩一伸手就能牵制到的距离,他也没办法给出任何解释。
楚秩在他的沉默里又是一声抗议,“我给你打的电话没有接,他们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等一等,”许睦忽然打断了他,“你给我打过电话吗,什么时候?”
楚秩挪开了限制他视线的冰袋,转头看向许睦,“今天。”
“我没有听见,是不是打错号码了?”他的电话没有响过,许睦回想着,眼神有些迷茫。
楚秩不吭声,默默从口袋中翻出手机,解锁以后还停留在他们俩的聊天框,就转了个方向递给许睦。
屏幕上明晃晃地横了两道未应答通话,上面发出的消息也比许睦印象里多出一截,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和自己的手机对照,于是微信一开,红点就像烟花一样炸了出来,两天以来的消息在此刻终于一齐闪烁,延迟送达了。
许睦原以为他只是躲了一两条没回。
反应过来,许睦抱歉地解释说,“不好意思,微信好像有点问题,它完全没有提醒我,这两天所有消息我都没有收到,语音也是。”
楚秩听到了,缓慢放回冰袋,闷闷地说,“没关系。是它的错。”
“我没注意微信。”许睦说,“昨天颜烁流感上吐下泻,颜老师她们人在外地,担心她外婆处理不来,就联系了我带颜烁去县医院,后来都匆匆忙忙的。”
“颜烁怎么样了?”楚秩问。
“打了针,今天恢复了,放心吧。你的温度计应该好了。”许睦轻声提醒他,又担心楚秩现在晕得看不清数字,接过来对光看了水银条,“三十八度九。这样烧下去不行,楚秩,我带你去打吊瓶吧,趁诊所还没关门。”
“嗯。”楚秩闭着眼,他在收到许睦的解释之后理智就断线休眠了,只剩下一星半点作为病号的自觉。
外面还在下雨,许睦打起伞,半背半扶着楚秩慢慢往下走。
出了院子,楚秩开始浑身发冷,低垂的脑袋无意识地蹭往许睦的侧颈,许睦没有躲开,楚秩就一刻不离地紧贴住他温热的皮肤。
进了巷子右转几步有一间小诊所,雨夜,柔和的白炽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楚秩被放在椅子坐下,他合眼靠在许睦身侧,听许睦和医生一问一答。唰唰的写字声里,医生说道,“中暑了,吊瓶开两瓶他先打,打完看看”。
楚秩很快被他们挪进了里间的病床。
医生在架子顶端挂好吊瓶,一转头见许睦还看着病号那只扎针的手背,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这一针扎得还不正啊,你看来看去,想我拔了再扎一遍?中暑的就多休息,陪的人也放宽心,明天睡醒就退烧了。我在外边啊,有事叫大声点。”
医生一面朝外走,一面帮他们关了灯,四周暗下来,只留下门边一束微弱的光。
许睦捧着半杯热水,安静坐在病床旁边,他单薄的身影沉入黑暗一片,呼吸声轻得微不可闻。楚秩默默侧过脸,肆无忌惮地望向许睦的方向,什么也看不清,而他无端地揣测起许睦面容下藏有的倦意,还有……疲惫,有对他反常行径的不理解,和分文不少的关心。想到这里,楚秩坐直了些,轻声试探道,“许老师,能不能答应我件事?”
“怎么了,”许睦问,“你说。”
“答应……你会回我消息。”楚秩犹豫地说完,手指轻轻在被单上摩挲着。
他的简短,反而让这句话除开一切限定条件,也没了回旋的余地,变得孩子气起来。
许睦迟疑了一阵,不自然的沉默冷却着房间里潮湿的空气,时间,开始与消毒水的气味混合,一齐让人难以忍受。
或许半分钟后,许睦忽然开口问,“你今天怎么晒那么久,中暑了不回去吹空调?”
“我联系不到你,”楚秩顿时没了底气,“有点担心,就出门找找。”
“中午那么热,你在那个时候上街找我?”许睦皱起了眉,“我没回消息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是比你年长的成年人。但你一个人乱来,晒到发高烧了也不避暑,如果我今晚还在县里,还是没空回来,你就淋完雨在楼道里干着凉吗?”
“我错了,许老师。”楚秩见他越说越生气,立刻服了个软,乖乖道歉。
在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后,许睦还是问了出来,“如果你想了那么多,楚秩,那天晚上你的确来过我的宿舍,敲了窗户。”
话说到这儿,许睦已经无可逃避地剖开了他自身,成熟的体面流了一地,楚秩忽然想为他挽回点什么,想开口解释,却扯不出像样的谎话,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许睦在黑暗中低下头,只是和他说,“谢谢。以后别这样了,担心是相互的。”
“好。”楚秩看着许睦边缘模糊的身影,严实得密不透风。一种让人失落的预想倏然得到了印证,是有人可以活成一座孤岛,隔着深不见底的护城河水,与任何陆地都不接壤,谢绝来访。
不知不觉间,装着热水的一次性纸杯不再烫手,许睦递到了楚秩的手里,然后想起问他,“饿不饿?我出去买点夜宵吧。”
外面还下着雨,卖夜宵的几间店至少要走上一段路,而许睦只穿了单薄的短袖。
“不饿,没有胃口,”楚秩回答,“我明天好了多吃点。”
许睦点了点头,他坚持熬到这会儿,已经很困了,现在楚秩还没睡着,陪护的也不好闭眼,他又找话聊了两句,“你怎么会回来?”
楚秩说,“昨天我爸妈打电话问我,要不要陪他们一起度假,他们快登机了,不知道我在不在家。”
“你说谎了。”许睦接了一句。
“嗯,我说在外地玩,和朋友。我们三个两年见不到一次,待在一块儿不怎么聊天,不适合一起旅游。”楚秩解释道。
尽管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另一个原因……替他掖了一下被子。
许睦收回手,途中顺势碰了碰楚秩的前额,好像凉了一点。楚秩知道他松了口气。
但楚秩没有,许睦这一下凑得有点近,近到楚秩在黑暗中也自觉避开了对视。这次他没有烧到模糊,人坐在诊所病床而不是楼道里,许睦微凉的体温就这样覆在他的皮肤上,过敏一般泛痒。
房间里只剩下电扇声,转一圈,卡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楚秩才往旁边又望了一眼,许睦已经伏在他的床边,安静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