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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天堑 楚秩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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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秩在小镇待到周五的下午,乘最迟一班车回市区。收拾一番洗过澡,他擦着湿发,找出背包夹层里那张叠整齐的纸,照着许睦写下的字迹,在电脑前填完了志愿,提交。
隔天午后,一如往常的上课时间,毕业典礼如期举办,他们再次回到学校,乌泱泱近千人坐满了整个礼堂。
校长站了起来,抑扬顿挫地开始了讲话,学生们坐在他遥不可及的阶梯座位上,左顾右盼地聊着天,他们以一种调笑与话题永不枯竭的状态,快速释放着分别前未尽的热情。
话筒传递到第二位领导手中,发出一段噪音,他们的班长也离开了座位,一路猫着腰走到台边预备,她被选为这届代表学生致辞的优秀毕业生。
上台前,她背过身最后一次深呼吸,平稳住心跳,手指从口袋中的演讲稿移开,迈步向前。
“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三一班的班长……”
“……还有许睦老师,我们由衷感谢着每一位老师的辛勤付出和用心栽培,是他们……”
在发言稿限制的字数以内,她选择了简略问候,写下许睦的名字,让这声熟悉的字音从她的话筒传出,回响在今日的会场之中。
楚秩唰地抬起头,望向台正中那位遥远静立的身影,浑身有如暖流过境。
这样的正视让他有点恍惚。
许睦被提起的瞬间,四周安静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过去,和缺席的人,半句话的余响转眼溶解到空气中。
掌声里,班长鞠躬下台,楚秩继续往前面找了一会儿,视线停在前一排角落,班长的发小有一个举着手臂的动作。楚秩低下头,给他发了消息。
“班长致辞你录了视频?”
“对啊。但是我这个旧手机像素太烂了,离得远脸都拍不清。”
“有声音吗,传我一份吧。留个纪念。”
“行,那出去再发,这里网太卡了,打字都转半天。”
拢共这么几句话他们聊了五六分钟,如果不是座位隔得太远,楚秩就直接过去问了。
楚秩放下手机,毕业汇演已经开始了。
但他在想另一个人。
想了一个小时。
直到《手捧星》响彻礼堂。祁芸生的钢琴独奏在节目单压轴,等演出结束她收拾好东西,背包出来,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得稀稀落落了。他们往外走了几步,就见到宋颖孑抱着一束纷繁簇拥的花束,站在阴凉处,一边等一边回头望。
祁芸生跑了过去,全然不顾背上的负重,她和宋颖孑结实地拥抱了下,说着“谢谢学姐”,又带着笑意接过花束。它盛满了祝福,错落着近十种鲜花,有各色的热烈,也有雪白的绵软充盈。
楚秩和施以和慢一步走近,还没来得及和她个招呼,宋颖孑一空出手,就从身后的口袋里又抽出两支单独的向日葵,递给他们俩。
“毕业快乐。”宋颖孑说,“你们的,不用客气。”
他们提前定好了KTV小包间,计划在冷气开足的室内待一下午,然后步行到旁边酒店参加谢师宴。晚上施以和不许喝酒,打车送喝的人回家。
闲聊着,他们走向一道柏油路,宋颖孑撑开了遮阳伞,遮在她和祁芸生的上方。为了调整高度,她轻轻颠了颠伞柄,祁芸生随着这个动作下意识地抬起目光,正好将对街伫立的孤单人影纳入眼里。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痛了一下。她慌忙将手里的花递给身旁的宋颖孑,就要往那边走,出了两步回过头说,“你们先过去吧,别等我了。”
祁芸生兀自走向那位暴晒在烈日下的无助母亲。这一刻起,她觉得自己被迫失语了,很长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蒋妍的眼周有些红肿,眼皮如同失去力气地耷拉着,她在对视时勉强自己抬起了眉头,视线里才映入一点光。
她以一种无法言喻的目光悲伤着回视,妄图透过面前的女孩,贪婪地想象樊星在他们之间一起毕业的模样,一定是笑着的,留下抱着花束的合照,拿出证书分享给妈妈看。
视线低下来,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祁芸生脖颈上的星环纹身,一线青灰之下跳动着鲜活的脉搏,皮肤也是滚烫的,空气中热浪翻腾点燃体温,让悼念的疤痕随之烧灼,烙印在这个没有她女儿的世界。
她们在沉默中先后流下了泪水,却没有人擦拭自己的脸。
蒋妍为祁芸生轻轻抹掉了泪花,樊星离开的那个夜晚,他们几位都守在抢救室门外,一起惶恐、一起煎熬,下半夜医生出来通知家属,祁芸生也是这么哭的,无声而泪流不止,蒋妍已经不想再看到了。
终于,蒋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好了,毕业那么多人都开开心心的,你也笑一点,别哭了。”
祁芸生听到这句话心里又是一酸,她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嗯,我就是,路过来看看,碰到你们了也挺好的,是挺好的。”蒋妍低吟着感慨,“刚才学生那么多,今天好热闹。”
她难免失神落魄地向后退了两步,“阿姨还有事,你们好好去庆祝。”
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阿姨,”祁芸生忽然叫住了她,“下周我可以到你那边聊聊天吗,还在原来那个小区吗?”
蒋妍的反应迟钝了半拍,然后她回答,“还在。”
“有一家很好吃的披萨,”祁芸生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我们……以前一排完练、考完试就去那儿吃,什么口味都尝过。”
“是什么颜色的盒子?”蒋妍想起了樊星给她带过一次,微弱地,她扯动了嘴角的弧度。
“红绿色的。”祁芸生轻声说到,“阿姨,下周我们一起吃吧。”
她低头从包里找出了一片退烧贴,顿了顿,塞进蒋妍手里。
蒋妍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默默地走了。
祁芸生转向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太热了,晒得头有点晕,她提不起劲,也没有看手机,慢慢挪动到了KTV的大厦附近。一抬眼,楚秩就站在电梯厅门口等她。
“不是让你们先上去吗,还在这。”她的语气恹恹的。
“没等,”楚秩递过去一瓶纯净水,“一下来就碰到你了,他们怕你找不到地方。”
祁芸生没有接茬,心里想的还是刚才的事,“那个阿姨是樊星她妈妈。”
楚秩点点头,“知道,有见过一面。她还好吗?”
“大概很不好吧。”祁芸生没有往下说。
电梯到达了楼层,“叮”一声响后,她跨出门,忽然抬头问楚秩,“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和她的妈妈说,说她救了我的事。阿姨那么难过,我有点怕,说不出口。”
楚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没有合适机会就等一段时间再说。已经发生的事,无论你说得多委婉,也不会改变。”
“嗯。”祁芸生闷声应着。
楚秩先她一步推开了房间门,活跃的人声立刻从里面逃逸出来,打断了祁芸生的思绪。
宋颖孑转头看到他们,就着话筒说了一句,“来点歌。先看菜单,吃的喝的学姐请客,放开了点!”
祁芸生笑了笑,坐到她身旁,埋头翻看菜单,从后面到第一页翻了好几回,心不在焉。
楚秩就在角落里机械地划着手机。
他的屏幕熄灭了又点亮,终于跳出一条新消息,点开,是刚才的视频传了过来。几分钟后,另一条消息,爸妈发了他们休假的日期。
然后就空了,刷不出红点。
楚秩有点失望,垂下了脑袋,许睦还是没有回复他。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仅仅一天不在许睦身边出没,转眼,许睦就可以不回他消息,音信全无。
去年九月,他拍了一张许睦放在班级那盆秋石斛开花的照片,发给许睦,直到花谢也没有被理会;除夕夜掐着点发送拜年祝福,没有回音,他守着聊天界面在烟花聒噪声中入睡……
楚秩以为他已经适应了许睦这一点,但满屏的沉默忽然回到眼前,他才发现现在的许睦比一个月前见不到的,更让他隐隐地产生心慌。
回市区的前一天晚上,楚秩外带了两份街上连锁店的炸鸡排,买好菠萝啤,想去问问许睦吃不吃宵夜。
这条消息迟迟没有收到回复,昏暗深蓝的夜色中,他站在宿舍楼下踢了半天石子,一抬头就能看见许睦的窗户亮着灯。等了一会儿,楚秩忍不住跑上楼敲了敲门,许睦也不应,屋里一片死寂,没有电台声,没有水流声,听不到一丝声响。
宿舍的门边有一扇木玻璃窗户,里面的窗帘许睦平时会拉好,但今晚没有挡严实,留着一条小缝,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联系不到人,楚秩有些担心许睦,站在原地考虑了两分钟,还是决定凑过去朝里扫一眼,就确认一下,他就离开。
屋内被照亮了一室暖黄,浴室关着灯和门,手机丢在书桌边,夏薄被软塌塌地贴在床铺。楚秩第二眼才注意到距离冰箱不远处的地面有一个人,许睦抬手遮挡着自己的双眼,安静地仰躺在那儿,空酒杯碰倒在他伸手够得到的位置。
楚秩心里一沉,他无法确定许睦是什么情况,喝醉睡着了或是人不舒服已经昏迷,他什么都顾不上,急忙敲了敲玻璃窗,想要弄出点声响,引起许睦的注意。
可是许睦没有反应,人倒在那里一动不动。楚秩不自觉地越敲越响,过了不久,他开始拍着玻璃一边低声喊他“许老师”,这次的杂音很快吵醒了许睦。
许睦挪开自己的手臂,晕眩着朝四周看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视角已经低到了地面,他清醒了一瞬,挣扎地站起来拍拍衣服,几步路斜晃到床沿倒下,继续睡过去。
见灯光熄灭,楚秩终于松了口气。几秒过后,他转过身,在和许睦一墙之隔的地方,缓缓蹲了下来。
这阵后怕他到了第二天也没有缓过劲儿。七点多,楚秩提着早点上楼敲宿舍门,许睦看起来一切如常,平静地低头喝豆浆,没有留下一点儿破绽。
和平时一样。
楚秩现在不知道许睦这一年是怎么捱的,翻来覆去想了快两天,只想到一种可能。
这里他待不住了。下一刻,楚秩干脆切到购票软件,买完了明早到小镇的客车票,才放下手机。
施以和见他一进门就心烦意乱,闷了半天终于动了,立刻推来炸物拼盘,“吃,炸鱿鱼和盐酥鸡好吃,可乐这瓶你的,放太久,没刚才冰了。”
跟着他们唱了三小时,宋颖孑一首催泪的慢歌都没点,出门的时候祁芸生感觉自己嗓子快喊哑了。她低头一边跟着走一边逐条点开未读消息,闲聊、群聊、闲聊……
其中夹了一句楚秩的:云总,你的坦诚对她而言好还是坏现在不确定,别太勉强。
她打字回:我明白,但是,我再想想。